暖阁里，药味似乎比往日更浓了些。我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页书角，目光却并未落在字上。身体的疲惫如同潮水，一波波涌上来，又被强行压下去。胸腔里那股熟悉的血腥气始终萦绕不散，我只能更频繁地吞咽，将那铁锈味强行压回喉咙深处。
脚步声在廊下响起，沉稳，厚重，带着不容错辨的威仪。不是七文，也不是金晨。
我的心几不可察地沉了一下。该来的，总会来。
门被推开，皇甫龙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没有穿往常的家主常服，只是一身简单的深色长袍，却依旧带着迫人的气势。他的目光如同实质，先是扫过整个暖阁，最后沉沉地落在我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我放下书卷，想要起身行礼，却被他抬手制止。
“躺着吧。”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走到皇甫夜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依旧没有离开她的脸，“脸色怎么还是这么差？霍晓晓的药没起作用？”
“劳祖父挂心，好多了。”我垂下眼睫，避开他那过于锐利的视线，声音尽量保持平稳。
暖阁内陷入一阵沉默。只有烛火跳跃着，在我们之间投下晃动的光影。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子投入寂静的湖面：“T国那边，最近很热闹。”
我捻着书角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恢复自然。“是吗？孙儿近来静养，对外界之事所知不多。”
“不多？”皇甫龙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分支的人惶惶不可终日，飞飞的幻影精锐尽出，直扑港口……这动静，可不小。”
我沉默着，没有接话。他知道。他果然什么都知道了。
“听说，”他身体微微前倾，带来的压迫感几乎让人窒息，“有人放话出去，说只要‘他’回来，某个‘替身’的任务就算完成，也可以死了？”
这句话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瞬间刺穿了我所有伪装的平静！我猛地抬起头，撞进他深邃如渊的眼眸里，那里面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有一片了然的、冰冷的平静。
他知道了。他不仅知道我的布局，连我对七文说的那句话，他都知道了！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牵扯着旧伤，一阵剧痛。噬心蛊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摊牌所惊动，传来尖锐的警告，但我此刻已顾不上了。巨大的震惊和被彻底看穿的冰凉感，让我一时失语，闷哼一声。
“怎么？很意外？”皇甫龙看着我瞬间苍白的脸色，语气依旧平淡，“这皇甫家，还没有多少事，能真正瞒过我的眼睛。”
他站起身，踱到窗边，看着那瓶白梅，背影挺拔却莫名透着一丝孤寂。“你想逼他回来。用自己做饵，把水搅浑，把暗处的牛鬼蛇神都引出来……甚至，不惜用自己的命去赌。”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敲打在我的心上。我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决绝，在他面前仿佛都无所遁形。
“值得吗？”他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这一次，带着一种近乎沉重的审视，“为了一个从未将你放在眼里的人，赌上你自己？你就这么认定自己只是个‘替身’？”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值得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可能打破僵局的方法。至于“替身”……这难道不是事实吗？
“祖父……”我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夜儿，”他打断我，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那双惯常威严的眼眸里，此刻竟清晰地映出一丝……痛心？“我最后问你一次，你信不信我？信不信我皇甫龙，绝不会让我的亲孙儿，去做任何人的‘替身’，更不会让她为了逼一个混账回来，而赔上自己的性命！”
亲孙儿……
这三个字像带着魔力，重重砸在我心上。噬心蛊传来一阵剧烈的悸动，痛得我眼前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我死死咬着牙，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维持着最后的清醒。
信他？
我敢信吗？
从小到大，信任换来的到底是什么？
换来飞姐的绝对掌控，她不相信我！换来你们合伙欺骗我这个孤儿，本就是为皇甫少冰当替身，有什么不好意思讲的？！
我看着他那双此刻毫不掩饰带着痛惜和某种决绝的眼睛，那冰封的心湖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发出细微的、碎裂的声响。
我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不知道。”
现在我不知道该不该信，不知道该不该赌。
皇甫龙看着皇甫夜，良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那瞬间，他仿佛苍老了几分。手摸着腰间的荷包，那里装着皇甫夜那页的族谱，朱笔批红，万千责任于一身。
“好。你不知道。”他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往常的冷静，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决，“那我来做给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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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身，朝门外走去，在门口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的局，继续。但记住，从现在开始，你每一落子，后面都有我看着。”
“想死？没那么容易。只要我皇甫龙还活着一天，你就得给我好好活着，看着这皇甫家的天，究竟会不会塌下来！”
“夜儿，你在爷爷的这儿。别让爷爷难过。”皇甫龙手放在心脏的位置：“爷爷，疼！”
说完，他大步离开，沉重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暖阁内，只剩下我一个人，和他留下的、那句重若千钧的承诺，在空气中久久回荡。
我瘫软在软榻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冷汗早已浸透了后背。
他知道了。
他允许我继续。
他甚至……说要看着我。
这意味着什么？
是纵容？是另一种形式的掌控？还是……他真的，从未把我当成“替身”？
他最后说的那句话，是真的吗？为什么这么久了我分不清楚真假！皇甫家的人，真的善于伪装自己？！
脑子里乱成一团，心口处噬心蛊因为情绪的剧烈起伏而持续传来钝痛。
我抬起颤抖的手，看着掌心被指甲掐出的深深印痕。
逼他回来的路，似乎因为皇甫龙的介入，变得更加迷雾重重。
而我，在这棋局之中，究竟是棋子，还是……终于，有了一丝成为执棋者的可能？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从这一刻起，这场博弈，进入了全新的，也更加危险的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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