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龙的目光看了眼书房的门，又回我身上，锐利如初，但深处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审视，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认可？
“你需要多少人？”他直接问道。
我略一沉吟，报出了几个名字，都是龙隐卫中背景相对干净、能力出众，且与各房势力牵扯不深的中层人员，同时要求调用家族内部审计部门的部分权限。
皇甫龙没有犹豫，对肃立一旁的金晨微微颔首。金晨立刻领命，记录下来。
“十日。”皇甫龙看着我，语气不容置疑，“十日内，我要看到初步结果。记住，我要的不是更多的‘废纸’，是能钉死人的证据。”
“是。”我微微躬身。十日，时间紧迫，但这正是我需要的压力。温水煮青蛙，从来不是我的风格。
离开书房，廊下的风带着初夏的微醺暖意，吹在脸上，却驱不散那股从骨髓里透出的冰冷疲惫。方才在祖父面前的强硬与冷静，耗费了巨大的心神。体内的“烬霜”似乎因为情绪的细微波动而隐隐躁动，带来一阵阵细微的、如同冰针穿刺般的钝痛。
七文无声地跟在我身后，如同最可靠的屏障。
“少主，直接回暖阁吗？”他低声问。
我摇了摇头，脚步未停，方向却转向了通往家族内部档案库的路。既然接了这差事，就没有时间可以浪费。我需要立刻调阅北欧分支过往五年的全部人事档案和重大交易记录，与我刚才在文件板上看到的那些“干净”数据进行交叉比对。
档案库的管理员见到我和身后的七文，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变得异常恭敬，甚至带着几分惶恐。显然，书房里发生的一切，已经以某种形式迅速传递开来。
我没有理会他的不安，直接出示了刚刚从金晨那里得到的临时权限指令，要求调阅指定卷宗。
厚重的、带着陈年纸墨气息的卷宗被搬了出来，堆满了整张阅览桌。我坐在桌前，示意七文也坐下帮忙筛选。
接下来的几天，暖阁几乎成了我夜间短暂休憩的驿站。大部分时间，我都泡在档案库里，或是待在皇甫龙临时拨给我使用的一间僻静书房内。面前堆满了各种报表、记录、档案复印件。眼睛因为长时间阅读而干涩发痛，指尖翻动纸张的速度却越来越快。
大脑高速运转，如同最精密的筛子，过滤着海量信息，寻找着那些被刻意隐藏、修饰或抹去的蛛丝马迹。不正常的时间节点，矛盾的数据，过于完美的解释，人员调动中那看似合理却经不起推敲的逻辑……
七文负责外联和一部分需要实地核验的信息，他带回来的消息与纸面记录相互印证，逐渐勾勒出北欧分支光鲜表皮之下，那盘根错节的利益输送和人事安排的轮廓。一些名字开始被反复提及，一些看似无关的事件被串联起来。
在这个过程中，我清晰地感觉到，几道来自不同方向的、或明或暗的视线，始终落在我的身上。有审视，有好奇，有忌惮，或许……还有杀意。
飞姐（主子）那边依旧沉寂，但幻影掌控下的几家与北欧分支有业务往来的公司，近期有几笔资金的流向变得格外“干净”和“合规”，像是急于撇清什么。
第五日深夜，我正对着一份三年前的港口物流记录蹙眉，其中几批标注为“精密仪器配件”的货物，其运输成本和保险费用高得有些不合常理。
七文悄无声息地走进来，低声道：“少主，查到了。当时负责那几批货物押运的，是陈烬的一个远房表亲，三个月前因‘意外’溺水身亡了。而他妻子名下的账户，在事发前一个月，有一笔来自海外匿名账户的大额汇款。”
线索，开始咬合了。
我放下手中的笔，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窗外，夜色浓重如墨。
“继续查，顺着汇款来源和那个‘意外’去查。”我的声音带着连日劳累的沙哑，却异常冷静，“另外，让我们在北欧的人，想办法接触一下分支内部那几个被边缘化的、对现状不满的老臣子。”
“是。”七文应下，看着我被灯光映得愈发苍白的脸色，眼中闪过一丝担忧，“少主，您该休息了。霍谷主交代过，您不能过度劳神。”
我知道。体内的“烬霜”因为连日的心力交瘁，那冰冷的触感似乎变得愈发清晰活跃，像一条苏醒的毒蛇，在经脉中缓慢游弋。
“再看一份就回。”我重新拿起笔，目光落在下一份文件上。
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
棋盘上，对手已经落子。
我必须更快，更准。
第十日的黎明，如期而至。
我将一份整理好的、附带了关键证据链摘要的初步报告，放在了皇甫龙的书桌上。
报告不长，但字字千钧。指向了北欧分支内部一个以现任主管为首的、利用职务之便进行利益输送、并可能与前次袭击事件有间接关联的小团体。证据算不上铁证如山，但足以引发一场地震。
皇甫龙看完报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手指在那些关键的人名和数字上轻轻敲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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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内静得可怕。
良久，他抬起头，看向我，目光深沉：“你做得比我想象的更快。”
我沉默以对。
“这些人，你觉得该如何处置？”他问，像是在进行一场考试。
“涉核心者，严惩，以儆效尤。涉边缘、知情不报者，调离要害，观察后用。分支主管……”我顿了顿，吐出四个字，“撤换，审查。”
直接、干脆，不留情面。
皇甫龙盯着我，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多少温度：“你比你母亲，更像我。”
这句话像是一根冰冷的针，刺入耳膜。
他没有等待我的回应，按下通讯器，对金晨下达了一连串简洁而冷酷的命令。内容与我刚才的建议，大同小异。
一场远在北欧的风暴，就此掀起。
我知道，这仅仅是一个开始。拔除了这颗钉子，会触动更多人的神经，也会让暗处的敌人更加清晰地认识到我的威胁。
从书房出来，清晨的阳光有些刺眼。我抬手遮了一下，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身体晃了晃。
“少主！”七文及时扶住了我。
我靠在他手臂上，缓了几秒，才慢慢直起身。脸色想必难看得很。
“回暖阁。”我低声说。
身体的透支和“烬霜”的蠢蠢欲动，都在提醒我，力量的恢复还远远不够。
但经此一役，皇甫家内部所有人都将明白一个事实——
那个曾经的黑榜榜首“千面玉狐”，皇甫家的少家主皇甫夜，并未因一场袭击而沉沦。
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更冷静、更精准地，重新拿回了属于她的权柄与……战场。
接下来的路，只会更加凶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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