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便议到此处吧。”
乾清宫事了,朱允熥发了话,朱棣、道衍和尚一行,还有朱橚、袁珙等人自然都拱手告退,退出l的乾清宫。
重新呼吸到了外面的新鲜空气。
无论是朱棣还是道衍和尚,都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好像进这乾清宫一趟,这个世界都莫名其妙变得完全不一样了。
所谓的「废物」不是废物,是一个面面俱到,令人找不到任何短板和缺陷的君王。
远比他适合当皇帝的君王。
所谓的「屠龙局」,从始至终也只是人家眼里的乐子……
这是他们无论如何都没想到过的,可现在这一切也已经是尘埃落定的事实。
“道衍师父,你看走眼了啊。”朱棣自嘲一笑,道。
“嗯,当年陛下还小,深居东宫,贫僧没机会见着他。”道衍和尚这时候也实诚,语气里甚至带着些许遗憾。
而言下之意不可谓不明显:当年要是有机会见着朱允熥这位「东宫三殿下」,自己会作何选择就不一定了。
听到他这毫不掩饰的嫌弃。
朱棣先是微微一怔,心里不自觉涌起些许不忿,当然,随后他也释然了——毕竟这是实话,自己的确是比不得对方的——所以朱棣的神情又松了松,半开玩笑地道:“呵,道衍师父,咱当今这位陛下喜怒不形于色的功夫,怕是你当年真有机会见他一面,也是要转头就走的。”
道衍和尚沉默了片刻。
倒是也不犟嘴:“这话……也不是没有道理。”
才刚从乾清宫出来,他可忘不掉朱允熥身上那时而内敛、时而如山如岳的气势,简直就是收放自如……
——他可以是一个看起来年轻稚嫩、玩世不恭的少年;
也可以是一个运筹帷幄、城府极深、玩弄人心的帝王;
甚至最后坐那儿跟朱棣论叔侄、论亲缘的时候……要不是见过了他前面的样子,道衍和尚差点儿就要信他了。
朱棣面上露出一丝意外:原本还以为道衍和尚多少要找补几句,结果这货居然直接认了……这让他打好腹稿的吐槽和揶揄都没地儿发挥了。
只是……
好消息:拔剑四顾心茫然。
坏消息:他辩都不辩了,这显得我输得更惨了……
朱棣沉默片刻,把溜到嘴边儿的槽强行吞了回去,然后故作豁达坦然的模样,顺着这话道:“那可不!否则你以为,为什么本王……”
说到这里,朱棣突然顿了顿,一下子想起来自己已经被削藩削爵,再不是什么所谓的「燕王」了,再如此自称……那就是违抗圣旨、大逆不道了。
他有些怅然地轻叹了一口气,才神色讪讪地接着道:“否则你以为我……甚至曾经在应天府和陛下同窗过的老大和老二为何从头到尾都忽略了这个可能性?”
“陛下可真是把所有人都骗苦了。”朱棣说这话的时候,可以说是百分之百真情实感的——要不是被朱允熥给演了一波,他未必想不到自己之前那个假想敌可能会是假的,若是早些堪破这一点,许多事情或许也就会不一样了。
对于朱棣这话。
朱高炽和朱高煦也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可不是?”
道衍和尚摇头释然一笑:“好在咱们都全须全尾儿地从乾清宫出来了,过往的那些事……便当浮云散了吧。”
说完,他又转过头去看了袁珙一眼,笑着道:“说起来,廷玉,想不到你这个相面无数的大师,也看走眼了。”
和他一同走在乾清宫外廊道上的袁珙脸色微微一变,旋即自辩道:“你不说了嘛,之前是没机会见到咱陛下!可不是我看走眼了!有「太平天子之相」当世,那时候老夫我也想不到世间还会存在一个「万世天子之相」啊!”
“见陛下第一面,老夫可就看出来了,你当老夫拍马屁呢!”袁珙相面相了一辈子,虽然现在已经投身科学研究方面的课题了,但这老本行他可容不得别人质疑。
朱棣内心顿时一万头草尼玛奔腾而过:「我特么已经够惨了,能不能别再鞭尸了???」
道衍和尚笑了笑,对此不置可否,面相什么的,全凭袁珙自己一张嘴在说,谁知道呢!
见此,倒是袁珙急了。
接着辩道:“道衍你还别不信,陛下如今展现出来的才情、天赋自是人人都看得出来了,老夫说什么你都能说是马后炮。可老夫现在就能跟你包一件事:陛下身边那个掌事太监三宝公公,也是个会有天大成就的面相!”
“一个太监……?”
对此,朱棣和道衍和尚显然都一副不太信的样子,毕竟这个时空不同于原本的历史,马三宝老早就被朱允熥要了去,并没有被分配到朱棣手底下跟去北平。
在他们看来。
马三宝也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太监——一个没了家伙事儿,连正经男人都算不上的人,这辈子到现在也就到顶了,还能有什么……「天大的成就」??
见道衍和尚和朱棣都不太信。
袁珙反倒是来劲儿了,立刻看向道衍和尚道:“道衍,你还不信是吧?要的就是你不信!回头你等着瞧就是!”
这是一个眼下一时出不了定论和结果的事情。
道衍和尚还真不好说。
不过他之前吐槽袁珙,也只是随口一说排解排解心里的郁而已,倒是也不那么纠结,并没有继续和袁珙争辩质疑什么,只是置之一笑。
几人前前后后继续在廊道上前行。
偶尔会有风吹过,将廊道外面的雨带进来打在众人的身上和脸上,带来一丝凉意。
沉默了会儿。
道衍和尚才似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一般,抬起眸子,平静的脸上神色变了变,若有所思地深吸了一口气:“嘶……”
“怎么了,道衍。”袁珙问道。
“没记错的话,你刚才提到的掌事太监马三宝,是陛下幼时特地要到自己身边伺候的吧?”
在此之前,道衍和尚一心想着帮朱棣「屠龙」,对朱允熥这个突然冒头出来的东宫三殿下当然会进行极尽可能的调查和了解,而那些能被调查到的信息之中,马三宝这个唯一从小到大跟着朱允熥的贴身太监……也不是个什么秘密。
只不过这个信息对他的大业看起来并没有任何影响。道衍和尚也只是过了一眼的程度,便将其置之不理。
所以道衍和尚现在才突然想起来这一出。
而结合朱允熥之前对他们的了如指掌、窥探人心、乃至未卜先知的能力,再加上袁珙这个相面大师如此笃定的评价……
“陛下该不会那会儿就看出来这个叫马三宝的小太监……不不同寻常了??”道衍和尚忍不住惊叹道。
他虽不一定全信袁珙的话,但大体上还是知晓他本事的。
“他是陛下特地要去的!?”袁珙却是第一次知道这件事情,面上露出震惊之色。
毕竟当时他只是接到了道衍和尚这边的传信,想着可以搏一个从龙之功,也就立刻来应天府了。至于来应天府之后,先是给朱允熥相了个面,接着就被朱允熥打碎所有三观,和其他人一起被打包丢进炼丹司了。
道衍和尚点了点头:“是。都说那时候还是东宫三殿下的陛下唯唯诺诺、胆小窝囊,一向逆来顺受,甚至不与旁人接触……独独主动开口要了这小太监。”
自从朱允熥当了皇帝,这些事情自然而然也会被宫里到处悄悄议论、扒出来,以道衍和尚在应天府这边的眼线不难查到。
听完这话。
袁珙都傻了:“陛下也会相面之术不成!?”
道衍和尚双眼微眯:“或许吧……更或许比相面之术还要更厉害呢?反正贫僧至今一点儿猜不透他的手段和深浅。”
这一回,道衍和尚心里固然还是震惊的,但好在有了前几次的前车之鉴,这次还是淡定了不少。
袁珙虽然得不到确切的答案。
但对道衍和尚这句话却是极为认同的:“是说不准。这天下没人能看得透陛下,所以啊……道衍,你们拿什么赢?”
道衍和尚苦笑着摆了摆手:“赢不了赢不了!”
说话间,几人也一起走到了廊道的尽头,袁珙朝道衍和尚拱了拱手:“老夫往南门出宫去,和你们不在一路,回炼丹司还有事儿忙,告辞。以后啊……你就安安心心给陛下编纂大典吧,再有任何不该有的心思,只会是自取灭亡。”
作为老朋友,袁珙最后还是好心警告叮嘱了一句。
如果说朱允熥对朱棣和道衍和尚的威胁是一种心理上的、无形的、不确定的威胁和压迫,那对袁珙来说,他就是一个「知道这份威胁具体是什么」的人。
炼丹司的火器部……还在继续捣鼓比燧发枪还要更厉害的玩意儿!——仅仅是现在的燧发枪就已经足够解决淮西勋贵、解决朱棣这个棘手的藩王,更厉害的……啧啧。
「陛下做任何事情都习惯留一手。」
「就算这位昔日的燕王殿下拿到了统兵权,甚至同样弄到了燧发枪在手……他在陛下面前,依旧不会有一战之力。」
道衍和尚也听出来了他这话里的几分意味不明,深吸了一口气道:“贫僧明白,赢不了的局本来也就没有开始的必要。”
见了朱允熥之后。
他现在也是真的没有这份心思了。
“告辞。”袁珙没有再耽搁,简单地道了一句,而后从随行的小太监手里接过一把伞,打起伞来走进雨中……
旁边一直没有说话的周王朱橚这时候也对朱棣道:“四哥,我也要出宫回医疗院去了。”
此刻,朱棣看着自己这小老弟的目光不由有些复杂。
他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没忍住,问道:“五弟,你在应天府……到底经历了啥?”
“经历了啥……”
朱橚微微蹙眉呢喃,却觉得这个问题一时之间还真不太好回答——医疗院的活儿,陛下传授的那种打破世俗常理、惊为天人的医学理论、医疗方法……几句话还真说不完。
略略思索了片刻。
他只能拍了拍朱棣的肩膀,道:“四哥,这应天府水深,你在这儿待久了就会知道了,反正,陛下……是天大的妙人儿。我称自己敬他为师,也一样不是在拍马屁。”
“虽说你犯了糊涂,但也好在……”
“陛下宽宏,还是让你们过了这个坎儿,留了你和嫂嫂还有三个侄儿的性命,以后……小心谨慎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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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有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