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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天》正文 第五百章 玄蛟刹

    楚宁话音落下的瞬间,洛水眼中骤然泛起了杀机。

    她的身形微弓,宛如一把被拉满的烈弓,随时就要离弦而出。

    但就在那时,楚宁的手却忽然伸出,摁在了她的手背之上。

    洛水转头错愕的看向楚宁,还未开口发问,洞悉了她心思的楚宁的就摇了摇头,说道:“不可。”

    洛水一愣,神色不解:“为何?”

    她确实不理解。

    在不久前的黑云镇中,楚宁在见到那支商队以追要赔款为由,残害黑云镇中的百姓时,楚宁几乎是毫不犹豫的出手,然后又凭借着,他如今完颜宣的身份,以黑云镇推行国师新政为由,很简单的就唬住了那位当地的大蛮,给当地的百姓争取到了相当多的利益。

    于洛水看来,今时今日,当是可以复刻楚宁在黑云镇中之举的。

    故而对于楚宁此刻的阻拦,才感到万分的不解。

    楚宁当然也看出了她心头的想法,苦笑着说道:“姑娘,这项马城和黑云镇是不一样的。”

    “如何不一样?”洛水皱眉反问道。

    “黑云镇虽也在莽州之地,但毕竟位于莽州边陲,其封地大蛮又出身下族,当是远离王庭权力中心之人,并不真的识得完颜宣所谓何人,只是认得我手中那枚千镇令牌,故而对他而言,我只是一位与国师交好,或者受国师委派的大人物。”

    “斩杀那些商队也好,还是命令他推行新政也罢,都是来自国师府的命令,他只要稍谙蚩辽王庭的权力争斗,便没有将此事上报的胆子,只会依命行事,以免卷入王庭纷争。”

    “可此地不同,项马城距离王庭所在的黄龙城不过百余里,又是蚩辽重镇,各个锻造坊中督工也好,城中驻守的士卒也罢,都是来自王庭的亲信,论官职或许比不上黑云镇中的大蛮,可却有上达天听的能力与见过诸多王庭贵胄的眼界。”楚宁耐心的解释道。

    洛水的眉头却并未因为他的这番话而有所舒展,反倒越皱越紧:“我不明白,即便认得又如何?你如今有那仿制的千相面具在,除非与完颜宣极为熟悉之人,否则是决计看不出真假的,以其千镇的身份,想要镇住这些商队,救出这些百姓,当不是难事。”

    楚宁闻言,有些无奈。

    这位姑娘什么都好,天赋卓绝在剑道上的造诣,不输真正的陈曦凰。

    人也聪明绝顶,墨甲这般在楚宁看来需要花费大量时间去转眼琢磨的修行之道,她真正开始着手研究也才半月时间,便已经有模有样,提出的许多墨纹与灵能通路的改进之法,即便楚宁也觉相当精妙。

    可就是在这人性与世故上表现得却宛如一张白纸,许多寻常人能轻而易举想明白的事情,到了她这里,却变得甚是复杂,往往需要楚宁耗费大量的口舌,嚼烂了,揉碎了,讲给她听,她方才能领会一二。

    想到这里,楚宁不得不耐下性子,再次言道:“姑娘说得没错,在这项马城中,这些蚩辽的官员认得完颜宣,反倒是好事,可以让我们很好镇住这些商队,也可以很顺利的救出这些百姓。”

    “可之后呢?”

    “之后?”洛水的神情不解。

    “依照蚩辽的律法,这些大夏的百姓没有蚩辽人的看管,是不能自行迁徙的,所以他们最好的归宿就是留在这项马城中。”楚宁解释道。

    “这难道不好吗?在项马城中做一个寻常居民,就算生活会很艰苦,总好过被送到那些腐生君部族的手里,成为毒障的试验品!”洛水反问道,对于楚宁的阻拦更加不解。

    “姑娘有所不知,哪怕是在蚩辽的律法中,对于人口的买卖也是明文禁止的,只有犯下大罪,被贬入奴籍之人,方才能被买卖。”楚宁说道。

    “你的意思是,眼前这些人都是罪有应得?”洛水神色狐疑的看向楚宁,即便如今的她对楚宁已经是格外信任,但这话她却不敢苟同,毕竟这些被关押的夏人中,还有相当一部分年纪不大的孩童,怎么看都不像是能犯下滔天大罪的模样。

    “当然不是,蚩辽各地的大蛮,为了能参与人口买卖这般重利的生意,给治下百姓罗织罪名,将良民构陷为恶徒,从而打入奴籍之事,并不少见,眼前这些百姓,其中大半,甚至全部都有可能是无辜之人。”

    “而我们今日出手,确实也可以以完颜宣的名义救下他们,可等过几日我们到了王庭,完成了和亲之后,定然会想办法逃离王庭,届时我们这假冒的身份也必然会被识破,那今日所行之事,也就会从千镇大人的宅心仁厚,演变成大夏奸细的歹毒计谋,这些被我们所救的大夏百姓,免不了会被迁怒。”

    “当然,姑娘或许会说,即便如此,也能让他们多活些时日,怎么都好过见死不救,但姑娘不要忘了,眼前这些大夏百姓也都有自己亲人,尚且存活于世,一旦因我们身份败露而被迁怒,他们属地的蚩辽官员,一定会借此大做文章,将他们以及他们的亲友尽可能打为大夏奸细的同党,从而得到更多的奴籍夏人,大肆出售,赚取暴利,届时不仅眼前的这些人活不了,还会有更多的幽莽二州的大夏百姓因此蒙难……”楚宁说道这里,语气也变得有些沉重。

    他这番分析固然理智,但眼睁睁的看着这么多寻常百姓被当做牲口一般,送入虎口,他的心头也难免生出一股阴郁与烦闷。

    只是楚宁身负大魔之力,早已将压制自己心中过于强烈的情绪波动当做了本能,故而很快就冷静了下来。

    洛水虽然心有不甘,但毕竟是成名已久的剑道大能,断不至于太过冲动,在听完楚宁的分析后,也冷静了下来,愤懑的收起了周身被催动的剑意。

    而就在这时,城门方向忽然走来一队人马。

    最前方是三个身着灰色长袍,头戴兜帽的身影,他们的步伐的很慢,甚至显得有些吃力,但他们出现的瞬间,方才还嘈杂一片的城门口,却骤然安静了下来,就连那些商队中来自蚩辽上族的甲士们,也面露忌惮之色,不敢有半点造次。

    而他们的身后,还跟着一大群身着甲胄的蚩辽士卒,身形高大,队列整齐,一看就是精锐之师。

    “是腐生君部族的人。”楚宁透过车窗的缝隙,低声言道。

    洛水也沉眸看去,脸上的神色又阴沉了几分。

    之前,她尚且还能以眼前这些被关押的夏人,或许被送往项马城只是成为城中苦力来宽慰自己,而现在那几位腐生君部族的蚩辽人朝着此处走来,无疑是打碎了洛水心中最后一丝幻想,将等待着这群大夏百姓的残忍命运,血淋淋的摆在了洛水的眼前。

    楚宁见状,放在洛水手背上的手,用力了几分。

    是安慰,同样也是警示。

    ……

    “苍鹿大师你怎么来了?小的待会自己就把这些奴人给你送去,何须大师亲自走上这一遭?”车厢外,一个身材略显臃肿的蚩辽人快步迎了上去,对着为首的灰袍人点头哈腰,甚是客气的言道,脸上更是堆砌起了一副相当谄媚的笑容。

    想来这臃肿的蚩辽人,当是这商队的头目。

    “上次。”被称作苍鹿大师的灰袍人闻言转向那商队头目,嘴里发出的声音沙哑、沉闷,且缓慢。

    像是老旧的风箱,在吃力的运转。

    “你送来的奴人,很不好。”

    “这次,我亲自看……”

    “若还是太差,你们以后,当不必再做这差事了。”

    这话一出,那商队的头目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了起来。

    他赶忙言道:“苍鹿大师!你这话可就折煞小的了,小的挑选的奴人,那都是严格按照大师你的要求来的……”

    只是他的辩解之言,并未说完,苍鹿大师便再次转身,看向了身后那一座座囚车。

    兜帽下的双眼泛起幽光,审视着囚车中那一位位神色麻木的大夏百姓。

    那商队头目见状,几次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又似乎极为畏惧对方一般,一次次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是一脸紧张的等待着对方审视的结果。

    这样的时间不算太长,不过百来息的光景。

    但对于那商队头目而言,却极为难熬。

    而就在他几乎要被这种强烈的不安所摧垮的前一刻,那位苍鹿大师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批不好……”

    “但……勉强合格。”

    这简单的两句话,落在商队头目的耳中,却让他经历了一场跌落地狱再回到天堂的剧烈起伏。

    他暗暗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整个背脊却也被汗水打得湿透。

    “是小的疏忽,下次我一定好好把关,争取让大师满意!”他赶忙言道。

    苍鹿大师对此不置可否,只是缓缓的抬起了手,宽大的袍袖随着他这样的动作而从手臂滑落,露出了一段枯瘦且惨白的臂膀。

    “这个……”

    “这个……”

    “还有这个……”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指了指囚车中的几道身影,皆是一些看上去状态极差之人,要么病殃殃的,要么就是身上存在着大量腐败的伤口。

    “这几个不行,处理掉。”

    他语气冰冷的说道。

    那商队头目闻言,自然不敢有半点反驳,连连点头,同时看向周遭的护卫大声吼道:“没听见苍鹿大师的话吗?把那几个废物拉出来!”

    周遭的护卫应声而动,气势汹汹的涌向各处囚车,打开牢门,就要将那些被点到的夏人囚徒拉出囚车。

    而囚笼中的大夏百姓们显然很清楚所谓的处理掉意味着什么,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下,他们开始奋力的挣扎,或高声求饶,或死死的抓着同伴的手,不愿被带离囚笼。

    只是这些本就虚弱的寻常百姓,又哪里会是这些蚩辽精锐的对手,几番拉扯之后,这些蚩辽精锐开始对着那些试图反抗的夏人百姓拳脚招呼上去,在这样的威势下,挨不住的众人,被一个接着一个的带出了囚车,扔在了车队跟前的地面上。

    人群之中,哭嚎声大作。

    无论是囚车中失去了同伴的百姓,还是被拉出囚车的所谓的“残次品”们,都在那时放声哀嚎。

    但这些声音落在那苍鹿大师的耳中,却让其觉得聒噪。

    “让他们闭嘴。”他冷冷说道。

    “快!快!动手!”商队的头目闻言,赶忙大声命令道。

    而那些护卫自然不会犹豫,纷纷迈步上前,拔出了腰间的刀剑,就要对着趴在地上的那七八位夏人挥下,其中甚至还有两位未满十岁的孩童。

    看着那些大夏百姓因恐惧而惨白的脸庞,洛水与楚宁的脸色都难看到了极点,车厢外负责驾马的樊朝也同样双拳紧握神色愤慨,却不敢表露,只能低下头,不让旁人发现自己异样。

    哪怕已经下定决心不再出手,但目睹这样的场面,还是不免让人心头堵得发慌。

    楚宁害怕洛水承受不了,正要拉下车窗前的幔布时。

    咻!

    咻!

    数道破空之音骤然响起。

    楚宁与洛水都在第一时间察觉到了不对,纷纷侧头看去,只见数支黑尾羽箭正朝着此处飞射而来。

    砰!

    砰!

    伴随着一阵脆响,八支黑羽箭分别撞在了那八位蚩辽护卫高举的长刀的刀身上。

    “新政已行,幽莽之地,夏人与蚩辽位同一等,饥赠食,寒布衣,有疾者医,有罪者裁,不可买卖,更不可随意打杀!”

    “光天日下,尔等如此行事,是要置王庭的威信于何地?”同时一道英气十足的声音也在这时从那羽箭射来的方向传来。

    楚宁看向那处,只见那通往项马城的官道上正站着一位身着轻甲的少女。

    楚宁的身躯旋即一颤,瞳孔骤然紧缩,不是因为少女长得如何好看,而是因为她手中握着那把通体漆黑的烈弓。

    弓身修长,流淌着明亮的金属光泽,外侧开刃,握把处有极为不合理的十二处呈锯齿状排列的箭槽。

    这……

    像极了白虞大师遗留的诸龙破的配件之一——

    玄蛟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