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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天》正文 第四百九十三章 你,不用死

    完颜宣一瞬间愣在原地,在问出这个问题时。

    他的脑海中构想了很多种楚宁回答这个问题的方式。

    但唯独没有想到,这个少年给出的会是这样一个答案。

    而且还是以这般平静的语气。

    如此的理所当然,以至于完颜宣都没有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这话里的问题。

    “狂妄!”倒是一旁的岳满渠却是在那时深刻的贯穿了主辱臣死的理念,他表现得极为愤怒,上前一步厉声喝道的同时,右臂的臂甲之上,一道道血色法阵浮现,作势就要出手,干掉楚宁这个侮辱他主上的家伙。

    不过那时,一旁回过神来的完颜宣却施施然的伸出了一只手,拦住了对方。

    “四郎,这小混球分明是自知死期将至,想要在言语上折辱你,我们何必与他废话,直接杀了,也好抓紧时间跟上那群叛军,免得被万玄牙……”岳满渠沉声说道。

    完颜宣的眉头在那时皱起,他确实有心拉拢眼前之人,不仅因为其本身足够强的战力,也因为他背后站着那群夏人,所以几日前方才会那般示好,只是这样的示好虽然换来了对方的忠心,但同时似乎也让他忘记了尊卑之别,这已经不是岳满渠第一次质疑他的决定了。

    他并不喜欢对方这样僭越的行径,但还是耐下了性子,舒展了眉梢。

    “那些叛军有伤在身,走不远的,岳叔也不必心急。”

    说罢,他又看向被灵能妖弦束缚着的楚宁,脸上露出了些许感慨之色:“毕竟是我蚩辽王族仅存的后裔,就算今日要死,也不必如此仓促,你说对吧岳叔?”

    岳满渠跟在对方身边多年,当然很清楚对方的性子,方才那一丝微妙的神情变化,以及此刻看似温和的询问,都无一不在表明对方已然心生不满。

    他的脸色骤变,赶忙低头退下:“四郎所言极是,是属下冒昧了。”

    楚宁在那时侧头看向了一脸惶恐的岳满渠,忽然说道:“如果司马先生泉下有灵,看见自己的门人对蚩辽人如此卑躬屈膝,恐怕难以瞑目。”

    岳满渠的身躯一颤,豁然抬头看向楚宁。

    楚宁口中的司马先生,名为司马林。

    是曾经莽州神策府的府主。

    而这个神策府,虽非圣山灵山之流的大宗门,但倒退几十年,在北境也算是响当当的存在。

    神策府脱胎于墨甲圣地大隋山,是继承白虞大师遗留的诸龙破的三派之一。

    不过与同样继承了诸龙破的穿云洞一般,神策府也在之后的岁月里,遭遇到了诸多麻烦,直到那代表着墨甲最高造诣水准的诸龙破残件在战乱中遗失,那些麻烦方才渐渐平息。

    但神策府也损失巨大,几乎断了传承,不得不从中原迁徙至北境之地,谋求延续。

    在经过数代人的努力后,算是勉强站稳了脚跟,但那时蚩辽南下,莽州之地沦为战场,朝廷昏聩,面对蚩辽的南下掳掠,朝廷的军队避之不及,莽州一派生灵涂炭之相。

    也就是那时,刚刚接任神策府府主之位的司马林力排众议,让神策府的工匠日夜赶工制造出了大量墨甲,纷发给各地百姓,抗击蚩辽。

    让莽州在蚩辽的铁蹄下,有了喘息之机,撑到了大将军萧桓的到来。

    而后更是在萧桓的帮助下寻回了那把遗失的诸龙破配件,也就是如今落在陆衔玉手中的那把孽龙煞,并且仿造此物,造出了此后大名鼎鼎的龙弦弓。

    后来朝廷议和,萧桓隐退,莽州被割给了蚩辽,蚩辽大军接手莽州之日,司马先生带着同样满心悲愤的三千军民依然据城坚守了数月之久,最后城破人亡,被蚩辽大军尽数屠戮,筑为京观。

    这件事情,在当年的大夏朝廷中可谓掀起一阵相当大的风波,民间指责朝廷软弱的声音不绝于耳,也为后面邓异的卷土重来,打下了基础。

    楚宁虽然从未见过那位曾经神策府的司马先生,但却在许多关于墨甲的典籍上看过他的一些研究成果。

    这位司马先生,之所以能在几十年后今天,依然在大夏境内留下威名,不仅仅是因为其殉国之举,更因为其在墨甲上的成就,同样显赫,他将阵法与墨纹结合,从而创造了一种可以铭刻在墨甲的墨纹阵法。

    这种手段开创性在于,寻常的墨甲通常由三部分组成——墨甲元件、墨纹以及灵能通路。

    墨甲元件负责墨甲功能的承载。

    灵能通路负责驱动力量的传送与储存。

    而墨纹则是负责其运转的逻辑以及功能的实现。

    但这件事情却不是想象中那般简单,比如要制造一个义肢类型的墨甲,不是说铭刻上一个同类型的墨纹就能解决的。

    这世上并存在一个可以完成如此复杂功能的墨纹。

    它需要能够感知使用者心神的墨纹,当使用者想要使用义肢,这个墨纹就会根据这样的感应,做出不同类型的灵能输出,然后其下需要存在数个不同类型的墨纹,那根据不同灵能输出做出反应。

    比如,当使用者想要抬起脚,那么这种心神上的变化就会被负责感应的一级墨纹察觉到,从而输出一道特定的灵能,特地的灵能会激活特定墨纹,靠着关节的各个部位,做出相应的动作,从而达到抬脚的目的。

    但在实际使用的过程中,哪怕是简单的抬脚的动作,也有很多不同的变化。

    比如正常行走奔跑,攀爬与打斗,都需要抬脚,但脚步需要发力的部位与方式皆不同,为了区别这些这些变化,一级墨纹还需要根据感应到的心神传递处强弱不同的灵能信号,而为了区别这些灵能信号,让各个墨纹做出的不同反应,一级墨纹与二级墨纹之间则需要插入第三级墨纹,来根据不同的信号,选择向不同的二级墨纹以特定的顺序传递信号。

    这听上去很复杂。

    而实际的操作下来,墨甲的功能实现比起这个其实还要复杂百倍千倍不止。

    哪怕只是抬脚这样简单的动作,想要完成实际上需要起码十一级以上的墨纹堆叠。

    这也就导致了墨甲的构造极为复杂与繁琐。

    为了完成某些复杂的功能,一个小小的元件上需要堆砌各种的灵能通路与墨纹,而灵能通路与墨纹如果过于临近又会出现之前洛水那般灵力相互牵引,引发爆炸的场面。

    因此,对于很多墨甲师而言,最大的问题往往不是如何实现墨甲的功能,而是如何在有限的范围内,用尽可能少的墨纹数量,完成墨甲功能的实现。

    要知道墨甲在大多数时候时靠着灵石以及使用者的力量催动的,而每多一条灵能通路与墨纹,灵能在传输过程中的损耗就会呈现极大程度损耗,一旦超过某个限度,损耗与收益不成正比,这样的墨甲即便被造出来,也不会有人愿意使用。

    但墨纹法阵却可以在很大程度上缓解这样的情况,他可以将数个甚至数十个墨纹与灵能通路结合在一起,形成墨纹法阵,但所消耗的能量却只占原来的六成不到,这种工艺,可以给墨甲带来近乎颠覆性的变化。

    只是可惜的是朝廷的议和来得过于仓促,司马先生并没有来得及完善这个工艺,便战死在了莽州,后世虽然也有心复刻,但成效不高,只能在一些特定的墨纹上得以实现。

    而刚刚,楚宁在这个名为岳满渠的中年男人臂甲之上,却看到墨纹法阵的存在,也正是因此,让他确定了对方是神策府后人。

    那岳满渠显然没有想到,楚宁竟然能看出他的根底,他的脸色骤变,神情错愕的看向楚宁。

    然后,恼怒之色浮现在了他的脸上:“你们夏人还有脸提及师祖?!”

    “我们神策府当年,为了北境倾尽一切,两百多年来,好不容易存下的些许家底,都被师祖拿出来毁家纾难!为了帮助大夏的军队,神策府中的先辈们,夜以继日赶工墨甲,累死的都不下百人!”

    “可朝廷是怎么对我们神策府的?萧桓那个懦夫又是怎么对我们神策府的?”

    “难道要我们所有人都死在莽州?都被筑成京观,才算是对得起你们夏人吗?”他厉声质问道,眼中也在那时泛起熊熊怒火。

    楚宁在那时不由得一愣,竟是少见的被对方这番话问得哑口无言。

    他并不认同岳满渠成为蚩辽帮凶这件事,但同时他也找不到太多的理由来指摘对方。

    就像岳满渠说的那样,神策府当年确实为了北境战事做出了很多牺牲,而最后朝廷的决定也确实负了神策府与无数响应萧桓主动投身战事的莽州百姓。

    ……

    一旁那位完颜宣并未阻拦岳满渠,反倒饶有兴致的看着这一幕,尤其是在见到楚宁哑口无言时,他的脸上不免露出了一抹得意的笑意:“阁下好歹也是我蚩辽王族后裔,在夏人的地界生养,到最后也习得了夏人那番丑陋的嘴脸。”

    “将那些所谓的大义挂在嘴边,将我们蚩辽视为蛮夷,可最后呢?是你们自己背弃了你们的子民,是你们自己选择了懦弱与卑躬屈膝。”

    完颜宣说着,还抬头瞟了一眼站在楚宁头顶的洛水,眉眼言道:“就算是刚刚指摘我家岳叔的你,不也还是将这位皇女殿下送到了我们蚩辽的土地上来,拼了命的想要将她嫁给那个蠢货一般的四王子!”

    “若真的比起来,你们夏人又比我们蚩辽人高贵得到哪里去?凭什么为你们卖命就是高尚的,为我们作势就是十恶不赦的?”

    “至少,我们蚩辽不会背叛他们!”

    完颜宣的这番话可谓是实打实的诛心之言,换做旁人面对这样的指摘,大抵会被气得哑口无言,因为大夏朝廷在这几十年来,确实做出了许多天怒人怨的恶事。

    也正是因为自觉无法盼到王师北来,幽莽二州的许多百姓,已经渐渐放弃了反抗与希望,选择想尽办法成为蚩辽的一员。

    之前见过的姚广是,眼前这位神策府的后人亦是。

    楚宁虽未恼羞成怒,却也并没有再如之前那般轻易的开口再去质问对方。

    他低着头,眉头微皱,仿佛在极为努力的思考着些什么。

    “楚宁!不要被他们这些话乱了心神!不过是诡辩之法,认贼为主之人,死不足惜!”头顶的洛水也察觉到了楚宁的异样,她赶忙大声言道,试图让楚宁认识到眼前局势的凶险,并不是去思考这些事情的时候。

    只是楚宁却仿佛没有听到她的话一般,依然低头沉吟着。

    “哼!人贼做主?何谓贼?”

    “我们杀入你们的土地是贼?难道那卖国求荣一心偏安的大夏朝廷就不是贼了?”

    “既然都是贼,又哪来的高低贵贱?”

    完颜宣冷笑着问道。

    这话让洛水脸色一变,却是也一时寻不到辩解之法。

    而那时的完颜宣却仿佛忽然失了兴致一般,他摇了摇头,语气遗憾的言道:“本以为望族后裔,怎么也能有些见识,却不想与那些夏人一般,满脑子迂腐之念,岳叔你说得没错,我确实不该在他们的身上浪费时间……”

    “杀了吧。”

    “是。”岳满渠重重的点头,当下就迈着步子杀气腾腾的朝着被那灵能妖弦束缚着的楚宁走去,同时右手的臂甲上,一道道墨纹法阵亮起,显然是已经做好了一击取走楚宁性命的准备。

    看着这一幕的洛水心头一紧,正要出手阻拦。

    可就在这时,一直低头沉吟的楚宁忽然抬起了头,看向了岳满渠,用一种相当诚恳的语气言道:“我觉得你说得有道理,但不是全部的道理……”

    “可到底哪个地方没有道理,我还没有想明白。”

    “所以,你,不用死。”

    楚宁的话,让岳满渠一愣,旋即脸上露出了笑意:“你一个将死之人,何来勇气说出……”

    他的话说道一般,却戛然而止,在那时,他看见楚宁的周身忽然燃起了一道道金色的火焰,而在那火焰之下,他家四郎那无往不利坚不可摧的灵能妖弦,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