饕魂那庞大的身躯竟然也开始不稳,它被吸得缓缓滑向了漩涡!
灵儿尖叫着,死死抱住了一根突起的石柱。
镇魂笛音也在狂暴的吸力下变得断断续续了!
张凡则将斩界戟深深地插入了地面,固定住身形,紧盯着那口冰棺。
冰棺正在剧烈地震荡着。
棺中,那双闭合了万古的眼睫,此刻颤抖的更加厉害了。
一丝细微的裂痕,出现在了晶莹的棺盖之上。
判官站在轮盘旁,张开了双臂,状若疯魔。
他的狂笑声在吞噬一切的轰鸣声中显得格外刺耳:
“看......
风停了。
井底只剩下那口玄黄鼎,沉静如渊,金光内敛,仿佛从未苏醒过一般。唯有鼎身上新刻的铭文,在幽暗中泛着微不可察的暖意,像是将一段故事封存进了时间的骨髓里。
灵儿跪坐在裂痕边缘,双手轻轻抚过骨笛,指尖还残留着神泪滴落时的温热。玉扣贴在心口,不再震动,反而传来一种奇异的安宁,仿佛母亲终于放下千年的执念,安心睡去。
她仰头望着上方螺旋密道投下的那一缕天光,薄如蝉翼,却足以照亮眼角未干的泪痕。
“哥哥……”她低声呢喃,“你说过,要带我去看东海的日出。”
话音落下,无人应答。
只有风从井口盘旋而下,卷起几片灰烬,轻轻落在她的发梢。
饕魂缓缓缩小身形,变回寻常犬类大小,趴伏在她身旁,额间符文渐渐隐没,呼吸沉重。它耗尽了守井兽的本源之力,此刻虚弱至极,连抬爪都显得吃力。
“撑住了。”它低声道,声音沙哑,“总算……没让那疯子得逞。”
灵儿点点头,将脸埋进它蓬松的颈毛里,轻声哭了出来。
不是因为胜利,而是因为终于可以哭了。
三年来,她不敢流泪。怕笛音不稳,怕唤醒不了镇魂之力;怕自己软弱,怕拖累张凡前行的脚步。可现在,她终于可以像个普通女孩一样,为失去的人哭泣,为活着的人欢喜。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脚步声。
青茗率先走下阶梯,白衣染尘,袖口撕裂,手中长剑断了一寸,却仍挺直脊背,如同寒梅立雪。她走到灵儿身边,蹲下身,伸手替她拂去脸上灰尘。
“你长大了。”她轻声道。
赤练紧随其后,肩头缠着血迹斑斑的布条,脸上却挂着笑:“喂,小丫头,别光顾着哭啊,咱们可是把九幽最凶的邪阵给破了!该庆功才是!”
星璇最后到来,手中握着一枚碎裂的罗盘,那是她用来定位轮回节点的法器,如今已彻底损毁。她望着井底玄黄鼎,眼神复杂。
“后土残念回归本源,寂灭轮回盘崩解,因果链重连……新的轮回已经开始运转。”她低语,“但代价也不小。”
众人默然。
新的轮回,并非凭空而来。它是以张凡自愿踏入玄黄鼎为代价换来的重启。千年镇守,意味着他将与世隔绝,肉身化鼎薪,魂魄融轮回,承受万界因果冲刷,不得转生,不得超脱。
他是活着的祭品。
是新时代的守门人。
“他会回来的。”灵儿忽然抬起头,眼中有泪光,也有坚定,“娘亲说,只要信念不灭,终有重逢之日。”
青茗握住她的手,没有说话,只是用力捏了捏。
赤练叹了口气,坐到地上,从怀里掏出一壶酒,仰头灌了一口,又递过去:“来,喝点?壮胆用的。”
灵儿摇摇头,却笑了。
星璇望向井底深处,忽然道:“你们有没有发现……寂灭轮回盘虽毁,但它最后释放的那一道黑光,并未完全消散?”
众人一怔。
“你是说……”青茗眉头微蹙。
“那道贯穿九幽阴云的光柱,在钟声响起前,分裂成了两股。”星璇神色凝重,“一股被玄黄真火焚尽,另一股……悄然遁入地脉,流向未知之地。”
饕魂耳朵猛然竖起:“不好!那可能是判官留下的后手!”
“不。”灵儿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安静下来,“那不是判官的力量……那是……沐清水的气息。”
她闭上眼,指尖抚过骨笛,仿佛在倾听某种遥远的呼唤。
“她在挣扎……被困在夹缝之中,无法归来,也无法离去。判官确实没说谎??她的神魂还在,但已经被寂灭之力侵蚀了七成以上。若再不救出,便会彻底堕入虚无,成为下一个‘寂灭之源’。”
空气骤然凝固。
“你的意思是……张凡进去镇鼎,其实并不能真正救她?”赤练声音发紧。
“不能。”灵儿睁开眼,目光清澈如泉,“玄黄鼎只能稳定轮回,阻止崩塌,却无法逆转已经发生的侵蚀。要救沐前辈,必须有人进入轮回夹缝,找到她残存的意识,用至纯之血唤醒她尚未泯灭的神性。”
“谁能做到?”青茗问。
灵儿看着她们,一字一句道:“我。”
“不行!”饕魂立刻低吼,“你还太弱!刚才那一战几乎耗尽你的精神力,贸然进入夹缝,只会被反噬成痴呆!”
“可我是白忧的女儿。”灵儿平静地说,“我的血能唤醒镇魂笛,也能引动昭月玉扣中的命格之力。而且……我是唯一一个听过她歌声的人。”
她说的是实话。
三年前,北枫城沦陷之夜,她在废墟中捡到一块破碎的玉佩,当晚梦中,便听见一位女子哼唱古老的摇篮曲。那歌声温柔而悲伤,后来她才知道,那是沐清水在神殿崩塌前,最后一次为世人祈愿。
也正是那首歌,让她第一次吹响了镇魂笛。
“我不是逞强。”她抬头,看向三位前辈,“我知道危险。但我更知道,如果我不去,总有一天,哥哥会在鼎中醒来,却发现他拼死守护的世界,终究还是失去了光。”
三人沉默良久。
最终,青茗取出一枚青玉符篆,递给她:“这是我师门秘传的‘归魂引’,可在魂魄离体时锚定本体位置,最多支撑三日。超过时间,就再也回不来了。”
赤练咬牙扯下腰间一枚赤红铃铛:“这是我族圣物‘惊冥铃’,摇动可震退游荡的残魂恶念,保你一路清明。”
星璇则将那枚碎裂的罗盘放在她掌心:“它坏了,但还能感应夹缝波动。跟着指针走,别回头,哪怕听见熟悉的声音叫你名字,也绝不能回应??那是心魔幻象。”
饕魂低吼一声,猛地咬破自己的手掌,将一滴精血按在灵儿眉心:“守井兽的血脉,替你护住识海。若你死了,我也活不成。所以……别让我白费力气。”
灵儿含泪点头,收下四物。
当夜,她在井边设下祭坛,以骨笛为引,昭月玉扣为媒,点燃三盏魂灯。
第一盏,祭母亲白忧。
第二盏,祭沐清水。
第三盏,祭张凡。
然后,她盘膝而坐,深吸一口气,将骨笛横于唇边,轻轻吹响。
呜?
笛音不再是人间乐律,而是穿越生死界限的召唤。一道银色光丝从她天灵盖缓缓升起,继而拉长,如同细线牵连天地,笔直射向高空裂隙。
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魂魄,已然离体。
就在这一刻,玄黄鼎微微震动,鼎盖开启一线,一道金光垂落,轻轻包裹住她的元神,似在护佑,又似在告别。
灵儿的意识穿过层层迷雾,坠入一片灰白交错的虚空。
这里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流转,只有无数断裂的记忆碎片如浮尘般漂浮着。
她看见年幼的自己躲在床底,听着父母争吵;看见北枫城燃烧的街道,人们哀嚎奔逃;看见张凡背着她穿越雪原,身后追兵如潮;也看见判官站在钟楼顶端,手中握着沐清水染血的衣角,眼中竟有泪水滑落……
原来他也曾爱过。
只是被绝望扭曲了。
“往前走。”她对自己说,“别停留。”
惊冥铃在耳边轻响,清脆如露滴荷叶,驱散了那些蛊惑心神的画面。
归魂引在胸前发出淡淡青光,像是一盏小小的灯笼,照亮前路。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忽然出现一道裂缝,其中透出微弱的蓝光。
她认得那种颜色。
那是沐清水神袍的颜色。
灵儿加快脚步,却在靠近时猛地顿住。
裂缝之中,并非只有一人。
两个身影纠缠在一起,一个洁白如月,一个漆黑如墨。
白者是沐清水,双目紧闭,面容安详,周身散发着柔和的神性光辉;黑者则是她的倒影,睁着猩红的眼,嘴角挂着诡异的笑,正一点点吞噬她的光芒。
“你终于来了。”黑影开口,声音却是沐清水的,“我还以为,没人会来找她了。”
“放开她!”灵儿厉喝。
“为什么?”黑影歪头,“她已经不想活了。你知道吗?在神殿崩塌那一刻,她就想随众人一起死去。是判官强行留下她的神魂,让她承受三千年的孤寂与悔恨。她早就不干净了,早就该结束了。”
“但她选择了坚持!”灵儿怒吼,“为了等一个人带她回家!”
“回家?”黑影冷笑,“家在哪里?亲人皆亡,故土成墟,信仰崩塌,神权陨落……她还有什么资格谈回家?”
灵儿咬牙,举起骨笛。
“那就让我用母亲留给我的声音,告诉你什么是家!”
她吹响镇魂笛。
这一次,笛音不再是哀伤的挽歌,而是希望的晨曲。
音波扩散,那抹蓝光微微颤动,沐清水的睫毛,轻轻抖了一下。
黑影发出尖啸,疯狂扑来。
灵儿不退反进,纵身跃入裂缝!
刹那间,天地失声。
她的意识被撕扯、碾压、重组。
她看见了真相。
原来沐清水并非被动被困,而是主动留在夹缝中,用自己的神性镇压不断滋生的寂灭之种。每一分每一秒,她都在与内心的绝望搏斗。而那个黑影,正是她三千年来积累的怨念所化。
“孩子……”沐清水睁开眼,声音虚弱,“你不该来的……太危险了……”
“我娘说过,只要有血缘相连,就永远有一个地方叫家。”灵儿扑上前,紧紧抱住她,“所以,请跟我回去吧。哥哥在等你,我们在等你,这个世界……还需要光。”
沐清水怔住。
泪水,终于从眼角滑落。
那一滴泪,落入灵儿掌心,化作一颗晶莹的珠子,散发出纯净的神性光辉。
黑影尖叫着崩溃,化作黑烟消散。
“走……”沐清水微笑,“带我……回家。”
灵儿握住她的手,转身欲退。
可就在此时,整个夹缝剧烈震荡!
一道冰冷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
“你以为……结束了吗?”
两人回头,只见裂缝边缘,缓缓浮现出一道熟悉的身影。
身穿黑袍,手持断笔,眼窝深陷。
竟是判官!
“你的肉身已毁,怎可能还存在?”灵儿震惊。
“寂灭之境,本就是脱离形骸的存在。”他缓缓道,“我只是借最后一丝执念,藏身于夹缝缝隙。我看到了……你们所谓的‘救赎’。可笑啊……明明只需一步归零,便可解脱,为何偏要背负痛苦前行?”
“因为你不懂爱。”灵儿冷冷道,“你只懂毁灭。”
“那就让我……亲手终结这份愚蠢的执着!”
他抬起手,掌心凝聚出一团纯粹的虚无之火,朝二人掷来!
千钧一发之际,玄黄鼎的金光再度降临!
一道模糊的身影挡在前方??是张凡!
虽只是残念投影,却毅然张开双臂。
“我说过……我会带她回家。”他的声音穿透时空,“而现在,轮到我来守护你们了。”
虚无之火撞上金光,轰然爆炸。
夹缝崩裂,时空乱流席卷一切。
灵儿只觉一股巨力将她推出,耳边最后听见的,是张凡低沉而温柔的一句:
“等我回来。”
……
地面上,灵儿猛然睁开眼,大口喘息,冷汗浸透衣衫。
她回来了。
手中,握着那颗由沐清水之泪凝成的珠子。
而在她怀中,一道淡蓝色的光影缓缓浮现,正是沐清水的神魂。
“我们……成功了?”赤练冲上来扶住她。
灵儿点头,泪流满面:“她回来了。”
青茗立刻布下结界,星璇取出星图测算归位轨迹,饕魂则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激活守护阵法。
七日后,晨曦初照。
一轮朝阳自东方升起,光芒洒落北枫城废墟。
在众人的见证下,沐清水的神魂融入新生的祭坛,肉身由光重构,终于完整归来。
她睁开眼,第一句话是:
“张凡呢?”
灵儿望着井底方向,轻声道:“他在等一个人回家。”
风再次吹起。
带着春意,掠过新生的草芽,拂过重建的屋檐,穿过少年曾经站立的地方。
玄黄鼎沉于井底,静静燃烧着金色的火焰。
而鼎身上,那行铭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有人赴火,有人守夜,有人归来。”**
轮回不止,薪火不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