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凌风从怀中将玄铁令拿出来的时候,姐弟两个同时愣在了那里。
“这是什么东西?”沈榕宁眉头微微一皱,就这么一个普普通通的铁片,拿起来还稍稍有点沉,铸造的工艺也是粗糙的很,看不出什么过人之处。
沈凌风看着沈榕宁道:“长姐,先说你的事情,我这事情说起来有点复杂。”
“皇上只给我们不到一个时辰的见面时间,若是超出,据说五城兵马司的人会围剿我。”
“现在皇上对咱们已经完全不信任了,所以姐姐做事一定要小心谨慎......
夜雨初歇,宫道积水如镜,倒映着残月与飞檐。一辆青帷小车碾过湿石,悄然停在凤仪宫侧门。守门小太监正欲呵斥,却见帘角微动,露出半截枯瘦手腕??腕上缠着一道褪色红绳,系着一枚无舌铜铃。
“是……是哑雀亭来的信使?”他声音发颤。
车内人未答,只将一封泥封密函递出。函面无字,唯盖一朵莲花印,正是沈榕宁乳母生前所用。
小太监不敢耽搁,一路奔至内殿。沈榕宁正在灯下翻阅《清冤司名录》,指尖划过一个个名字,如同抚过碑文。她接过信,拆开,只见纸上仅有一行血书:
> “草庐铁盒非原版,副本亦伪。真本在‘阿沅’手中,而阿沅尚活。”
烛火猛地一跳。
沈榕宁瞳孔骤缩,手中信纸几乎落地。
“尚活?!”她低语,嗓音沙哑,“谢婉儿……没死?”
绿芜惊得打翻砚台:“不可能!西山别院验尸的是陈供奉,亲笔签的尸格!她腹中取铁丸当日,我亲眼所见!”
“可若那不是谢婉儿呢?”沈榕宁缓缓起身,走向墙边一幅舆图,指尖点向永州边界,“若当年押解途中,有人替了她?若那个吞铁丸的女孩,只是另一个不愿再说话的‘哑雀’?”
殿外风起,檐铃轻响,仿佛回应。
她转身唤道:“传林昭,即刻入宫!另派快马,封锁永州通往岭南所有关隘,尤其注意一名年约十六、左耳失聪、右手掌心有燎疤的少女!若有踪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命令刚下,汪德全匆匆来报:“娘娘,萧泽……进宫了。”
“哦?”沈榕宁眉梢微动,“怎么说?”
“他跪在宫门外,浑身湿透,手里捧着一只破陶碗,说是……谢婉儿小时候在宁州捡药渣熬汤用的。”汪德全顿了顿,“他还说,十年前他奉命接人时,那孩子曾悄悄塞给他一块糖,说‘哥哥辛苦了’。那是她被带走前,唯一一次开口说话。”
沈榕宁闭目片刻,轻声道:“让他进来。”
不多时,萧泽踏入殿中。十年光阴已将他磨成一副枯骨,眼中布满血丝,唇边裂口渗血。他不等召见便扑通跪地,双手高举陶碗,声音嘶哑如裂帛:
“娘娘,我错了。我不该以为执行命令就是忠君。我错了十年,眼睁睁看着一个会笑的孩子变成哑巴,看着一群好人被钉上耻辱柱。如今我知道,真正的忠,不是听命于权臣,而是对得起良心。”
他放下碗,从怀中取出一方油布包,层层展开,竟是一缕青丝,用红绳细细扎好。
“这是……她在宁州最后一天剪下的头发。她说,若有一天她死了,请人埋在老家后山槐树下,让她还能闻见花香。”萧泽泪流满面,“我藏了十年,不敢烧,不敢丢,也不敢看。今日……我把它交给您。只求您答应我一件事。”
“说。”
“若她真的还活着……请让我见她一面。哪怕一眼,也让我知道,我没有彻底辜负她那一声‘哥哥辛苦了’。”
沈榕宁望着那缕黑发,良久未语。
终于,她伸手接过,轻轻放入自己袖中。
“你走吧。”她说,“你的赎罪,不在见她,而在找她。我会给你一份名单,上面有当年所有参与押解的官兵姓名。你去查,去问,去翻每一寸土地。若你还记得她的脸,就别让任何人再把她藏起来。”
萧泽重重叩首,额头撞地有声,起身时踉跄几欲跌倒,却被一股执念撑住脊梁,一步步走入夜雨之中。
三日后,永州急报传来。
一名猎户在深山采药时,发现一处隐蔽山洞。洞内有简陋床铺、半筐野菜,墙上刻满细小名字,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竟与谢婉儿吞下的铁丸上所记完全一致。更令人震惊的是,洞底一口枯井中,捞出一只腐朽木箱,箱中除了一本手抄《春秋》外,尚存数十枚铜钱,每枚皆刻一人姓名,背面标注“救”或“杀”。
而最上方一枚,赫然写着:“沈榕宁??救。因她曾给阿沅一块桂花糕。”
随报而来的,还有当地里正口供:三年前确有一名哑女由老道士收养,居于山中,每逢朔望必摇铃祭天。去年冬雪大作,道士病逝,哑女失踪,只留一封信贴于庙门,上书两个炭笔大字:
**“我还记。”**
沈榕宁读罢,久久伫立窗前。
她忽然唤来绿芜:“取我旧衣来。”
“娘娘?”
“我要去一趟宁州。”她语气平静,“亲自走一遍当年押解之路。”
“不可!”绿芜大惊,“您乃贵妃之尊,岂能涉险远行?且路上若有埋伏……”
“正因为我是贵妃,才必须去。”沈榕宁打断她,“若连我都怕死闭嘴,谁还敢为死者开口?”
她转身凝视案上那方旧端砚,林昭留下的墨痕犹新。她轻轻抚过,仿佛触到了十年光阴的裂纹。
次日黎明,一辆不起眼的商旅马车驶出京城东门。驾车者是一名粗布妇人,头戴斗笠,遮去容貌。唯有腕间一抹银光,在晨曦中微微闪烁。
七日跋涉,风雨兼程。
宁州城外,荒村寂寂。昔日谢府早已焚为废墟,唯余断壁残垣间几株老梅,年年自开自落。沈榕宁独自立于焦土之上,手中握着从山洞带回的那本《春秋》。
翻开扉页,一行稚嫩笔迹跃入眼帘:
> “娘说,史官死了,百姓就成了史官。
> 所以我记。
> 记每一个给我一口饭吃的人,
> 记每一个对我笑过的人,
> 记每一个害我家破人亡的人。
> 总有一天,我会把他们都念出来。
> ??阿沅”
泪水无声滑落,滴在纸上,晕开了墨迹。
她蹲下身,从怀中取出一枚银铃,轻轻埋入梅树根下。
“阿沅,”她低声说,“我来了。你若听见,就让风响一声。”
风止。
片刻后,远处山林忽起一阵簌响,似有万千树叶同时颤抖。
她笑了。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回头,只见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尼姑拄杖而来,手中提着一只竹篮,篮中盛着几枝新折的梅花。
“施主,”老尼声音沙哑,“你在找一个人,是不是?”
沈榕宁心头一震:“您是?”
“我是当年护送谢家女眷的医婆。”老尼缓缓放下篮子,“那夜风雪太大,车子陷在沟里。我偷偷打开囚笼,放走了最小的那个女孩??就是阿沅。我用自己的孙女替了她。那孩子第二天就死了,葬在后山乱坟岗。”
她抬眼,目光如炬:“但我告诉她,活下去,不能叫谢婉儿,不能回宁州,不能写自己的名字。她听话,这些年一直躲在山里。直到去年冬天,她说梦见母亲托梦,让她把名字还回来。”
沈榕宁呼吸急促:“她现在在哪?”
老尼摇头:“我不知道。但她走之前,留下一样东西,说若有人真心寻她,便交予此人。”
她从篮底取出一块灰布包,层层揭开,竟是一块焦黑木牌,上面依稀可见“凤仪”二字。
“这是……我宫中旧物?”
“是。”老尼点头,“她说,十年前,有个穿华服的女子,在路边给她吃过一块桂花糕。那时她饿得快昏过去,那块糕,是她这辈子吃过最甜的东西。”
沈榕宁浑身剧震。
记忆如潮水涌来??那是她初封嫔位那年春游,见一乞儿蜷缩道旁,便命宫人赐食。她甚至不记得对方模样,只依稀记得那孩子抬头时,眼中有一星光亮。
原来那就是阿沅。
原来一颗糖、一块糕,竟能成为黑暗中支撑十年的光。
“她还会回来吗?”沈榕宁问。
“我不知道。”老尼合十,“但我知道,只要还有人愿意等,她就会回来。因为她说过,这个世界再冷,总得有人相信暖。”
沈榕宁深深一礼,转身离去。
归途上,她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抱着那块焦木牌,如同抱住一个失而复得的女儿。
半月后,京城。
紫宸宫再度召集重臣议事。
皇帝当众宣布:即日起,设立“贞信阁”,专司收录民间冤案卷宗,允许百姓直诉,由贵妃沈榕宁监掌,并特许林昭、谢珩二人列席参议。凡阻挠者,以“欺君蔽民”论罪。
诏书宣毕,兵部尚书当场怒斥:“此乃牝鸡司晨!祖制何在!”
话音未落,御史台三十余人齐刷刷出列,每人手中捧着一只铜铃,齐声高呼:“愿为哑雀发声!请陛下允贞信阁立!”
百官愕然。
皇帝环视群臣,最终看向沈榕宁:“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她上前一步,朗声道:“臣妾不要权,不要势,不要千古美名。臣妾只求一件事??从此以后,任何一个人,无论贵贱贫富,只要他说‘我冤’,就有人肯听;只要他写下真相,就有人肯记;只要他摇响铜铃,就有人肯回应!”
大殿寂静。
良久,皇帝缓缓点头:“准。”
圣旨下达当日,凤仪宫铜铃响了整整九十九声。
百姓闻之,纷纷自发前往“哑雀亭”献铃。孩童摇铃嬉戏,老人含泪诵名,书生抄录《贞信录》,一一张贴于市井街巷。
而在潮音寺废塔第七层,林昭独自登临,将新铸的一枚银铃挂于石柱之上。铃身刻着四个小字:
**“永不沉默。”**
他轻敲一声。
铃音荡开,惊起栖鸟无数,盘旋于天际,宛如一场白色的雪。
数日后,岭南再传消息:一名少女现身官衙,自称“阿沅”,携完整《谢氏真账》原件及先帝密诏副本,愿为“清冤司”作证。
她左耳失聪,右手掌心燎疤宛然,腕上系着一根褪色红绳,绳端悬一枚无舌铜铃。
审讯当日,刑部大堂外万人围观。
当她用沙哑嗓音说出第一句话时,天地俱静:
“我叫谢婉儿,乳名阿沅。十年前,我未死于西山别院。今日归来,不为复仇,只为让所有人知道??
**历史可以被篡改,但记忆不会消失;
正义或许会迟到,但从不会缺席。”**
话毕,她从怀中取出一枚铁丸,置于案上。
阳光照耀下,铅核表面浮现无数细密名字,如蚁行于冰。
人群中,一位老妇突然冲上前,抱住她痛哭:“我的小姐!我找了你十年啊!”
正是当年谢府乳母之妹。
满堂泣不成声。
与此同时,紫宸宫深处,皇帝独坐于灯下,面前摊开着三份奏章:
其一为王德全认罪书,详述其如何受谢昭远胁迫,挪用库银;
其二为李怀恩遗物清单,其中赫然记载其每月暗中资助永州孤寡十户,皆为谢氏旧仆;
其三为沈榕宁亲笔密奏,附一张舆图,标出七处隐秘义庄,埋葬着《河工案》中所有蒙冤者尸骨,请求迁葬回乡,立碑正名。
他提笔欲批,却又停下。
最终,他在三份奏章上各盖一玺,批曰:
**“准。厚葬。天下皆知。”**
翌日清晨,第一批迁葬队伍启程。
沿途百姓自发设香案祭拜,孩童手持银铃相送,歌声随风飘扬:
> “哑雀不叫,心有铃。
> 一念不忘,即是明。
> 待到春风拂旧冢,
> 天地共听一句真。”
沈榕宁站在城楼之上,目送灵车远去。
林昭走到她身边,轻声道:“我们做到了。”
“还没有。”她望着远方,“只要还有一个名字被遗忘,还有一声呐喊被压制,这件事就没完。”
他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本新册,封面题为《贞信初编?卷一》。
“那就继续写下去。”他说,“从今天开始,每一个敢于说真话的人,都该被记下来。”
她接过书,翻开第一页,亲手写下第一个名字:
**谢婉儿。**
然后是第二个:
**林昭。**
第三个:
**沈榕宁。**
第四个:
**李怀恩。**
第五个:
**刘石头。**
第六个:
**萧泽。**
第七个:
**谢珩。**
第八个:
**阿沅的母亲。**
第九个:
**那位冻死在破庙里的林母。**
第十个:
**所有不曾留下名字,却始终不肯低头的人。**
写完,她合上书,递给林昭。
“交给史馆。”她说,“告诉他们,这不是小说,不是野史,是活着的证据。”
林昭郑重接过,转身而去。
夕阳西下,凤仪宫铜铃再次响起。
这一次,不再是单音孤鸣,而是四方呼应??
西山别院有铃声,潮音寺塔顶有铃声,哑雀亭有铃声,就连遥远的永州山村,也有孩童摇铃歌唱。
千铃共鸣,声震云霄。
仿佛整座江山都在回应:
**我们记得。**
**我们听见了。**
**我们,不说谎。**
夜深人静时,沈榕宁独坐灯下,取出一枚新铸的银铃。铃身尚未刻字,光滑如初雪。
她拿起刻刀,轻轻落下第一笔。
刀锋深入金属,发出细微铮鸣。
那一瞬,窗外忽有流星划过天际,照亮她眼角细纹,也照亮她唇边一抹浅笑。
她终于明白,所谓贵妃,从来不是金钗玉冕加身那一刻。
而是当她说出“我来承担”时,
当她选择记住而不是遗忘时,
当她把铃挂在风中,明知可能粉身碎骨,仍让它响彻人间时??
那一刻,她才是真正的皇后。
不靠帝王册封,不靠六宫敬仰,
只靠一颗不肯闭上的眼睛,
和一双坚持书写的双手。
铃成那日,她将它挂在凤仪宫最高檐角。
风吹铃动,叮咚作响。
绿芜仰头望着,忽然问道:“娘娘,这铃叫什么名字?”
沈榕宁静立良久,轻声道:
“就叫‘阿沅’吧。”
“因为它不属于任何一个人,
它属于所有被掩埋的声音,
所有未完成的故事,
所有还在等待黎明的人。”
风又起。
铃声悠扬,穿过宫墙,越过市井,飞向旷野,落入千家万户的梦中。
而在某座偏远山村的小屋里,一个小女孩睁开眼,听见风中传来清脆铃响。
她翻身下床,跑到窗前,踮脚望去。
只见屋檐下,母亲正挂着一枚小小的银铃。
“娘,那是什么?”她问。
母亲温柔一笑:“是希望。”
“它为什么会响?”
“因为有人在说话。”
“谁?”
“那些不肯忘记的人。”
女孩似懂非懂,却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铃身。
叮??
一声轻响,如露滴荷心。
她笑了,跑回床边,翻开枕头下的小本子,在空白页上,歪歪扭扭写下三个字:
**我也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