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渐炽,洒在养心殿的琉璃瓦上,折射出金红交错的光晕。殿内静得可怕,唯有铜壶滴漏声轻轻敲打着人心。萧泽躺在龙榻之上,面色苍白如纸,双目微阖,呼吸浅而细,仿佛一缕风就能吹散他的魂魄。可就在那看似虚弱的躯壳之下,一双眼眸却悄然睁开一线,目光如针,直刺殿角垂帘之后。
他知道,有人在看他。
不是宫人,不是太医,而是那个每日准时踏进殿门、端着参汤、轻声细语唤他“皇上”的女人??沈榕宁。
她今日来得比往常早了半刻。素裙曳地,步履无声,发间珍珠步摇不响,连香气都比平日淡了几分。她将青瓷碗轻轻搁在案上,揭开盖子,参香袅袅升起,却被窗外一阵穿堂风吹得七零八落。
“皇上今日气色好了些。”她柔声道,指尖搭上脉门,动作熟稔得如同十年夫妻。
萧泽没有睁眼,只低低应了一句:“你来了。”
“臣妾日日都来。”她笑,声音像春水拂过石面,“怎会不来?您若病着,这宫里便再无人能替您挡那些烦忧了。”
他终于睁眼,目光落在她脸上,久久不动。“你不怕我好不了?”
“怕。”她坦然对视,“可更怕您明明能好,却不愿好。”
两人之间一时沉默,唯有香炉中最后一缕安神香缓缓燃尽,化作灰烬飘落。
忽然,萧泽抬手,猛地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你知道那杯暖酒是谁送的吗?”他问,声音沙哑如裂帛。
沈榕宁瞳孔微缩,却未挣扎。“臣妾不知。”
“撒谎。”他冷笑,“汪公公死前说了什么,你以为我不知道?昨夜周太医启了兵符密匣,白鹤令已动,边军将至。你布的局,步步为营,可你忘了??朕才是天子!哪怕卧床三年,也仍是九五之尊!”
她仍不动,只是静静看着他,眼中竟无惧意,反倒有一丝怜悯。
“所以呢?”她轻声问,“皇上是要现在杀了我,还是等三日后午时,看清楚谁才是真正想您死的人?”
萧泽一怔。
“您中毒三年,寒蛊蚀骨,每月十五必发剧痛,靠的是臣妾调制的药方续命。”她抽回手,从袖中取出一枚银针,针尖泛着幽蓝光泽,“这是从柳含烟指甲缝里刮出的毒粉所炼,与当年纯妃体内残留的毒素同源。而它进入宫中的途径,是皇后宫中一名老嬷嬷,经由谢允麾下一名副将之妻,辗转带入。这条线,您查过吗?”
萧泽脸色骤变。
“您若不信,可召裴砚之入宫,他已在重审旧案,三日后便会呈上供词。”她继续道,“届时您会知道,纯妃临终前曾写下‘凤代龙纲’四字,不是谋逆,而是托孤??她要把江山,交到一个不会让它崩塌的人手中。”
“你是说……是你?”萧泽声音颤抖。
“我不是要夺您的江山。”沈榕宁跪下,额头触地,姿态恭顺至极,语气却锋利如刀,“我是要救它。救这个被皇叔窥伺、被谢家渗透、被皇后默许腐烂的王朝。若您肯醒,我愿永为贵妃,辅您理政;若您执迷,那臣妾只能代您行君权,护万民安宁。”
良久,萧泽缓缓闭眼,苦笑一声:“你比朕想象的……更可怕。”
“我不可怕。”她起身,整衣敛袖,“我只是活得够久,看得够多。姐姐用命教会我一件事:在这座宫里,仁慈是罪,软弱是死。而我,再也不想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却无能为力。”
她转身欲走。
“等等。”萧泽忽然开口,“那参汤……你为何只喝半盏?”
她回首一笑,眼波清冷:“因为另一半,我要留给真正想杀我的人品尝。皇上不妨想想,若我今日暴毙,下一个死的,会不会是您?”
言罢离去,裙裾翻飞,不留痕迹。
殿门合拢,萧泽望着空荡的大殿,忽然剧烈咳嗽起来,一口黑血喷在锦被之上。他颤抖着手摸向枕下,抽出一封密信??那是昨夜暗卫送来的情报:**谢允已率三千精兵秘密回京,驻扎城外三十里破庙坡,对外宣称‘归省探母’。**
他闭上眼,喃喃道:“原来……你们都在骗我。”
与此同时,宫外周太医府邸,烛火通明。
苏晚晴躺在床上,额上覆着湿帕,气息微弱。周太医手持银针,在她腕间连刺七穴,终于见她喉头滚动,发出一声呻吟。
“醒了!”小童惊喜道。
周太医沉声道:“快,取‘醒梦散’灌下,迟则神志难复。”
药汁入口,苏晚晴猛然睁眼,浑身抽搐,尖叫出声:“不要烧!别烧那封信??他们要嫁祸给许嫔!名单第三页藏在夹层里,真正的主谋是……是……”话未说完,又陷入昏沉。
周太医眉头紧锁,转向绿蕊:“她说的夹层在哪?”
绿蕊摇头:“我们搜过所有文书,并无异常。”
“等等。”周太医忽有所悟,急令,“取春日宴当日宾客名录原本!快!”
不多时,一本黄绢封面的册子呈上。他迅速翻至第三页,指尖抚过纸背,果然察觉异样??这一页纸看似完整,实则是两张薄纸粘合而成!
他以热剑轻熨,纸张分离,夹层中赫然露出一行小字:
**“镇国将军谢允,每季初一收受林家银三万两,代为掩护北狄货栈出入;其贴身幕僚陈九,乃乌鸦督官亲信,现居京城西槐巷十七号。”**
周太医倒吸一口凉气。
这不是简单的贪贿,这是通敌卖国!而且时间跨度长达五年,说明谢允早已背叛朝廷,所谓“西疆大捷”,极可能是与北狄伪战真和、借机扩军自重的骗局!
“立刻抄录三份!”他下令,“一份送往贵妃处,一份藏于兵符密匣,最后一份……派人快马加鞭送去边关忠勇军主帅手中!记住,必须亲手交到李将军本人!”
小童领命而去。
周太医坐回椅中,揉着太阳穴,低声自语:“沈榕宁啊沈榕宁,你到底还藏着多少底牌?”
三日后,午时将至。
皇宫内外风云暗涌。禁军换防频繁,皇叔府门前守卫森严,皇后宫门依旧紧闭,而养心殿周围,竟多了十余名陌生面孔的御前侍卫,皆佩黑刃,不属任何编制。
沈榕宁一身正红宫装,头戴凤钗,缓步走入养心殿。
殿中已站满重臣:内阁大学士、六部尚书、大理寺卿、御史台首辅……皆因一道突如其来的懿旨齐聚于此??**“今有谋逆重案待审,事关社稷安危,请诸公共鉴。”**
萧泽坐在轮椅之上,由太监推至主位,脸色阴晴不定。
“贵妃,”他开口,声音冷峻,“你可知擅自召集朝臣议政,形同干政?”
“臣妾知罪。”她跪拜,却不慌乱,“但臣妾亦知,若再不揭真相,大齐江山,将在三个月内易主。”
她起身,挥手示意。
两名宫人抬上一只铁笼,笼中囚一人??正是陈九!他满脸血污,双手被铁链锁住,肩胛插着一支断箭,显然经过激烈搏斗才被捕获。
“此人名为陈九,表面是谢允幕僚,实为北狄乌鸦督官派驻中原的总管。”沈榕宁朗声道,“五年来,他通过林家、皇叔、乃至皇后宫中旧仆,构建起一张横跨朝野的情报网,走私军械、贩卖盐铁、毒杀忠臣、操控选秀,目的只有一个??让大齐内乱,引北狄南下!”
群臣哗然。
“荒谬!”刑部尚书怒斥,“你有何证据?仅凭一面之词就想定镇国将军之罪?”
沈榕宁不答,只看向殿外。
一人步入,正是裴砚之,手中高举卷宗:“下官奉命重审纯妃旧案,经查证,纯妃并非心疾而亡,而是被人以‘三分针’每日刺入心脉,持续七日致死。行凶者,乃皇叔府中一名已故太医,其遗物中有谢允亲笔签发的赏银凭证!此外,纯妃焚毁书房地砖下挖出账册残页,记录了谢允五年来收受敌国贿赂共计黄金十八万两、战马五千匹!”
又一人上前,是户部侍郎:“下官核查国库支出,发现近三年边军粮饷多拨三成,实际并未送达军中。而谢允上报的‘剿匪损耗’数额,恰好与此相符!”
再一人出列,是禁军副统领:“昨夜突袭西槐巷,查获地下密仓一座,内藏北狄弯刀三千柄、火药二十箱,另有书信若干,皆以暗语书写,经破译后确认为作战部署图,目标直指京畿十二门!”
一道道证据如雷霆砸落,殿中百官面色惨白,纷纷跪地请罪。
萧泽浑身发抖,死死盯着沈榕宁:“你……你早就准备好了?”
“是。”她点头,“从纯妃死的那天起,我就在等这一刻。”
“那你为何不早说?为何要等到今日?”
“因为时机未到。”她望向他,眼中竟有泪光,“若您那时清醒,我自然会禀明一切。可您病重昏迷,朝政由太后与皇后把持,我说了,只会被当成疯妇诛杀。唯有让您亲眼看见、亲耳听见、亲自判决,这天下人才会信??不是我在夺权,而是他们在谋反!”
萧泽沉默良久,终于长叹一声:“传旨??即刻削去谢允一切爵位官职,收押问罪;查封其府邸,族人羁押候审;皇叔萧衡贬为庶人,终身囚于宗人府;皇后……幽居冷宫,非诏不得出!”
圣旨一下,殿外铁甲轰鸣,禁军出动。
就在此时,忽听远处传来震天喊杀声!
一名侍卫狂奔而入:“报??谢允率叛军攻破东华门!声称要‘清君侧,诛妖妃’!”
满殿震惊!
萧泽猛地站起,却又腿软跌坐。
沈榕宁却笑了。
她缓缓走上前,在众目睽睽之下,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符,高举过顶。
“诸位不必惊慌。”她声音清越,“因为我早已料到他会反。而这枚‘白鹤令’,已在昨夜送达边关。此刻,忠勇军前锋距京城不足十里。他们不是来救驾的??他们是来护法的。”
她转向萧泽,深深一拜:“皇上,若您仍不信臣妾,那臣妾今日便以贵妃之身,代行摄政之权,先平叛乱,再请罪于宗庙!”
话音落下,殿外骤然响起号角长鸣,天地为之变色。
三万铁骑自北方而来,旌旗蔽日,马蹄如雷,为首将领高举长枪,吼声震天:
“奉先帝遗诏,护国安邦!诛逆贼谢允,还我清明朝堂!”
风起云涌,战火将燃。
而沈榕宁立于殿前石阶之上,红袍猎猎,宛如涅?凤凰。
她抬头望天,阳光刺破乌云,洒在她脸上,温暖而锐利。
“如儿姐姐,”她轻声道,“你看,这一局,我赢了。”
但她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谢允虽反,背后仍有北狄大军压境;皇后虽囚,党羽遍布六宫;萧泽虽醒,心中疑虑未消。而她自己,已站在悬崖边缘??要么登顶为凰,要么粉身碎骨。
可她不怕。
因为她早已不是谁的妃子,不是谁的棋子。
她是沈榕宁,是纯妃的继承者,是这座王朝最后的守护人。
午时正刻,钟声响起。
她迈步向前,走向那扇通往乾清宫的大门。
身后,百官俯首,万民仰望。
前方,是血与火,也是光与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