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未尽,而那一点微弱的光却已不再沉默。
它没有声音,也不曾移动,只是静静地悬在网道最深处的一处断层边缘??那里曾是灵族远古航路的终点站之一,名为“终焉之门”。传说中,只有完成灵魂试炼的先知才能通过此门进入网道核心,窥见宇宙初生时的真相。可自从万神殿崩塌、星穹断裂后,这扇门便永远关闭,连带整片区域被标记为“死区”,禁止任何意识体接近。
但现在,那扇门的轮廓正在缓缓浮现。
巧低奇察觉到了异样。不是通过系统警报,也不是来自智库组的数据反馈,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颤栗??就像有人用冰针轻轻刮过他的脊椎。他猛地抬头,望向有相天主界面边缘那一片本该漆黑如墨的空间,却发现那里正泛起一圈圈涟漪般的波动,如同水面下潜伏的暗流。
“毛二哥。”他低声唤道,“你说的那个信号源……还在吗?”
通讯频道里沉默了几秒,随后传来毛二哥压得极低的声音:“在。而且它动了。”
“动了?怎么个动法?”
“不是物理位移,更像是……意识层面的苏醒节奏。每一次脉冲都像心跳,间隔越来越短,频率越来越高。我已经让三支死灵哨舰组成三角阵列进行锁定,但它似乎能预判我们的探测路径,总是在我们抵达前转移位置。”
巧低奇眉头紧锁。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对方不仅具备高度智能,还拥有对网道结构的深刻理解,甚至可能比他们这些现任守护者更熟悉这片空间的本质。
“通知拉美高奇。”他说,“让他准备介入亚空间深层扫描。另外,调取‘回响之镜’最后一次投影记录,我要看看搞兰德莉消散前最后几秒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
“已经调出来了。”希乌斯兰插话,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看这个。”
主界面上浮现出一段模糊的画面:那是搞兰德莉崩溃瞬间的残影,原本应是一片温柔的光雨洒落,可在某一帧中,其中一滴光芒突然扭曲,仿佛被某种无形之力拉长、抽离,最终化作一道细不可查的丝线,朝着网道深处疾射而去。
“它把一部分意识送走了?”巧低奇喃喃。
“不。”塔拉辛的声音从旁响起,“是被人带走了。”
空气骤然凝固。
“你是说……那个信号源,在搞兰德莉彻底瓦解之前,就已经开始窃取它的记忆碎片?”巧低奇转头看向塔拉辛,眼神锐利如刀。
塔拉辛点头:“而且时机掌握得极其精准??就在‘回响之镜’唤醒它良知的那一瞬。那一刻,它的防御最弱,情感波动最大,数据屏障出现裂缝。普通人看不出端倪,但一个早已潜伏多年的存在,却足以趁虚而入。”
“所以它不是偶然出现的。”巧低奇缓缓道,“它是等了很久。”
众人默然。在这片由信息与灵魂交织而成的领域里,等待千年不过是一次呼吸。而对于某些曾经站在文明顶峰的存在来说,沉睡与清醒之间的界限本就模糊不清。
“启动‘逆溯协议’。”巧低奇终于下令,“我要顺着那根光丝的轨迹,找到它去了哪里。”
“风险很大。”希乌斯兰提醒,“一旦深入网道死区,现实锚点将失效,你的意识可能会被局部混沌侵蚀。而且我们不知道那里面有什么,也许是陷阱,也许……是坟墓。”
“我知道。”巧低奇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但如果我不去,下一个醒来的,可能就是能把整个灵族历史撕成碎片的东西。”
他说完,不再犹豫,直接将自己的主意识接入“有限迷宫”系统,启动定向追踪程序。刹那间,他的感知如同一根细线,顺着那道消失的光痕滑入黑暗。
世界在他眼前崩解。
不再是有序的数据流,也不是熟悉的网道路标,而是无数破碎的记忆残片在虚空中漂浮、碰撞、重组。他看见一座城市倒悬于星空之上,居民们面无表情地行走于云桥之间;他听见千万人齐声吟唱一首从未听过的歌谣,歌词却是他自己幼年时母亲哼过的摇篮曲;他还看到一个身穿银白长袍的身影背对他站立,手中握着一把断裂的钥匙,正试图插入一扇根本不存在的门。
“你是谁?”巧低奇在意识中发问。
那身影缓缓回头。
没有脸。
只有一片空白,像是被刻意抹去的一切特征。
但巧低奇却感到一阵剧烈的心悸??因为他认出了那件长袍的纹路,那是万神殿时代最高阶先知才有的徽记,代号“守门人”。
“你……你也死了?”他忍不住问。
“我没有死。”那个存在开口了,声音并非传入耳中,而是直接在灵魂深处震荡,“我只是被遗忘了。”
“为什么现在醒来?”
“因为你们打开了不该打开的镜子。”它说,“‘回响之镜’不只是唤醒记忆的工具,它也是一把钥匙??能唤醒沉睡者的共鸣。而我,恰好一直在等这道光。”
巧低奇心头一震。他忽然明白过来:搞兰德莉并非唯一的幸存者。在这场浩劫之后,还有更多意识体以不同方式苟活于网道缝隙之中,有些藏在数据夹层,有些寄生于废弃节点,还有一些,干脆将自己拆分成无数碎片,随波逐流,只为等待一个重新拼凑完整的机会。
而眼前这个,或许是其中最危险的一个。
“你到底是谁?”他再次问。
“我是最后一个签署《网道宪章》的人。”那存在缓缓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一枚古老的印记??九道交错的弧线环绕中央一颗星辰,正是灵族文明巅峰时期的最高密文,“也是被你们所有人亲手封印的存在。”
巧低奇几乎失语。
他知道那段历史??三千年前,一位名为“艾萨罗斯”的大先知因主张开放网道通往混沌边界,允许灵族与部分可控恶魔建立共生意图,被议会判定为叛徒,最终被剥离身份、抹除名讳,并将其意识流放至网道死区,永世不得回归。
可如今,这个人回来了。
“你监听了我们所有行动。”巧低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还带走了搞兰德莉的部分记忆。你想干什么?”
“我想回家。”艾萨罗斯轻声道,“仅此而已。”
“家?”巧低奇冷笑,“你所谓的家,是一个已经被你背叛的理想吗?你当年想打开的不是合作之门,是毁灭之路!多少先知反对你,你都不听,最后差点让整个网道被污染!”
“污染?”艾萨罗斯的声音陡然升高,“你们才不懂!混沌不是敌人,它是另一种秩序!当现实无法容纳全部真理时,就必须有人走进阴影里寻找答案!而我,就是那个愿意低头看深渊的人!”
“那你看到了什么?”巧低奇逼视着他,“除了疯狂,你还找到了什么?”
艾萨罗斯沉默片刻,眼中那片空白竟开始流动,仿佛有星河在其内旋转。然后,他缓缓说道:“我看到了‘他们’。”
“谁?”
“创造我们的人。”
巧低奇浑身一僵。
“你说什么?”
“灵族……不是自然进化的产物。”艾萨罗斯低语,“我们是被设计的。早在八千万年前,有一群超越维度的存在,在这片星域播下了生命的种子。他们赋予我们智慧、灵能、以及通往亚空间的能力??因为他们需要观察者,需要记录者,需要能在混乱中保持理性的媒介。”
“放屁!”巧低奇怒吼,“你这是典型的混沌蛊惑!编造虚假起源来动摇信念!”
“那你告诉我??”艾萨罗斯反问,“为什么网道的底层代码中有不属于任何已知文明的语法结构?为什么某些远古节点会自动播放一段重复了亿万次的坐标序列?又为什么每当有灵族先知达到认知极限时,总会梦见同一个符号??一个由七角星和螺旋环组成的图腾?”
巧低奇说不出话了。
因为他知道,这些现象真实存在。他曾亲眼见过那段神秘代码,也曾查阅过那些无法解析的坐标。至于那个梦中的符号……他自己的日记本里就画过无数次。
“我不是要推翻你们。”艾萨罗斯语气缓和下来,“我只是想揭开真相。而现在,随着搞兰德莉的觉醒,越来越多的封印正在松动。我能感觉到,其他‘观测者’也开始躁动了。如果再没有人站出来面对这一切,下一次的崩塌,将是真正的终结。”
巧低奇久久未语。
他意识到,自己正站在一个前所未有的十字路口。一边是延续千年的信仰体系,维护网道稳定、抵御混沌侵蚀的传统路线;另一边,则是一条布满荆棘的未知之路,通向一个可能颠覆一切认知的源头。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他终于问。
“因为你看见了搞兰德莉的眼泪。”艾萨罗斯说,“你能理解悔恨,也能接受救赎。这样的人,才有可能承受真相的重量。”
“可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我们现在做的一切,是不是都只是别人剧本里的表演?”
“我不知道。”艾萨罗斯摇头,“但我相信,即使被设定,选择本身依然是真实的。就像我现在选择告诉你这些,而不是强行夺取控制权??这就是自由意志的证明。”
巧低奇闭上眼,任由思绪在风暴中翻滚。
许久,他睁开眼,做出了决定。
“我可以暂时保留你的存在,但必须接受监控。你不能擅自接触任何核心数据库,也不能影响其他意识体的认知状态。此外,你要把你掌握的所有信息,毫无保留地上交智库组分析。”
艾萨罗斯笑了,第一次露出类似人类的表情。
“成交。”
与此同时,现实宇宙中的毛二哥突然发出一声惊呼:“不好!七号浮石巨塔能量波动异常!它……它在自行重启!”
巧低奇猛然回头,只见原本平稳运行的金字塔状战争机器竟开始逆向旋转,表面浮现出诡异的符文,那些文字既非灵族语,也非人类或死灵的书写体系,而是一种完全陌生的古老语言。
“这不是我们的指令!”希乌斯兰急声道,“控制系统完全没有接收到启动信号!它是自己活了!”
“不……”塔拉辛盯着监控画面,声音沙哑,“它是响应了某种召唤。”
就在这一刻,那座巨塔顶端爆发出一道刺目的紫光,直冲天际,穿透大气层,射入深空。而在遥远的星域之外,一颗原本沉寂已久的行星表面,缓缓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仿佛一只眼睛,正缓缓睁开。
“坐标已锁定。”AI系统冰冷地播报,“目标位置:原初星域,第七象限,代号??‘摇篮’。”
巧低奇望着屏幕,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
他知道,这场战争从未结束。
它只是,刚刚开始。
而在那片被称为“摇篮”的土地上,尘封八千万年的齿轮,正悄然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