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流年代:从1970开始种田养家》正文 第一千九百四十七章 灾后重建
三红已经在灾区待了半个月了,这半个月的时间,对她来说,每一天都是在煎熬当中度过的。参与灾后重建,这是义不容辞的事,李天明交代不以盈利为目的,这也是理所应当。可是……只有深入其中才能知道,之前在电视上看到的关于灾区的情况,只是冰山一角。三红之前也会跟着电视报道一起哭,为灾区同胞所经历的那一些伤心难过。可真正到了这里才发现,什么叫亲身感受。她现在连哭都哭不出来了,每天经受着的来自各方面的压力,......小五挂了电话,手还在抖,指尖冰凉,指甲掐进掌心都没觉得疼。她盯着方向盘上自己映出的脸——眼尾还带着刚跟唐鄢她们说笑时的余温,可眼下青影浓重,嘴唇发白,像被抽走了所有血色。她猛地吸了口气,一把拧动钥匙,车子轰地蹿出去,轮胎擦着沥青路面发出短促刺耳的声,后视镜里,金鼎商城的玻璃幕墙一闪而过,映出她绷紧的下颌线。路上她没敢开快,怕手抖打偏方向,更怕眼泪糊住视线。可眼泪还是无声地往下淌,一滴、两滴,砸在膝盖上,洇开深色圆点。她不敢哭出声,怕一开口就哽住,怕自己撑不住。陈晓旭是她从十六岁起就护在羽翼下的妹妹,比亲妹妹还亲。当年拍《红楼梦》时,陈晓旭演的是紫鹃,清瘦伶俐,说话带股子江南水汽的软韧劲儿,连王扶林导演都说:“这丫头心里有火苗,不烧人,只暖人。”后来陈晓旭没走大红大紫的路,反倒沉下心去学编剧,写了几部叫好又叫座的话剧,前年还在国家话剧院排了一出《青瓷》,讲老匠人守窑的故事,小五专程飞京看了三场,散场后蹲在后台化妆间门口,看陈晓旭卸了妆,鬓角汗湿,眼睛却亮得惊人,像刚从炉火里捞出来的青瓷釉面。可那双眼睛,现在正躺在肿瘤医院的诊室里,等着医生说出“阴影”“结节”“活检”这些字眼。小五把车停在肿瘤医院门诊楼外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斜斜劈开云层,给灰白外墙镀上一层虚假的暖金。她没坐电梯,一口气跑上四楼,推开放射科门外那扇半掩的门时,宋长征正靠在墙边抽烟。他三十出头,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夹克,头发乱糟糟的,手里烟快燃到滤嘴,烟灰簌簌掉在鞋面上。听见动静,他抬头,眼底全是红血丝,看见小五,喉结上下滚了滚,没说话,只把烟狠狠摁灭在消防栓箱盖上。“在哪?”小五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三号诊室……刚进去。”宋长征指了指走廊尽头,顿了顿,补了一句,“没让小旭知道你来。”小五没应声,径直走过去,抬手敲了敲三号诊室的门。门内传来一声“请进”。她推开门,陈晓旭正坐在检查床边,穿一身浅蓝病号服,脚上趿拉着一次性拖鞋,膝盖上搭着件薄外套——是宋长征的,袖口还沾着一点没洗掉的油彩印子,像幅未完成的画。她听见动静,转过头,脸上竟还挂着笑,只是那笑浮在嘴角,没往下沉,像一张薄纸糊在骨头上。“表姨?你怎么来了!”她声音轻快,甚至抬手捋了捋额前碎发,“长征这小子是不是又瞎告状了?我就是有点咳嗽,查查肺,小题大做。”小五站在门口,没动,也没笑。她盯着陈晓旭的眼睛——那里面的确还有光,可光底下,压着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灰翳。是疲惫,是强撑,是硬生生从骨头缝里榨出来的镇定。小五忽然想起十年前,陈晓旭父亲病危,她在ICU外坐了三天三夜,护士递来盒饭,她接过去,一口没动,却把饭盒盖子捏得咔咔响,最后整盒饭全冷透了,她才低头撕开塑料膜,一小口一小口吃下去,嚼得极慢,像在吞咽什么坚硬的东西。“不咳嗽。”小五终于开口,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我来找你,是商量件事。”陈晓旭愣了愣。“你不是一直想写《青瓷》续篇吗?讲窑火熄了,匠人怎么把灰堆里捡出来的残片,一片一片拼回去。”小五走近几步,伸手替她把滑落的外套往上拉了拉,指尖触到她单薄的肩胛骨,“我托人联系了景德镇古窑复烧的老师傅,还约了赣南那边的老窑址考察团,下个月出发。你当编剧,也当顾问,酬劳按市场价翻倍,预付一半。”宋长征在门口听得一怔,张了张嘴,终究没出声。陈晓旭却笑出了声,肩膀微微发颤:“表姨,您这……是在哄小孩儿呢?”“哄你。”小五直视着她,“哄你把药按时吃了,把检查结果拿给我看,哄你别一个人扛着,哄你记住——你不是孤零零一块残片,你是整座窑,火旺着呢。”话音落地,陈晓旭脸上的笑倏地垮了。她没哭,只是垂下眼,盯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手指修长,指甲剪得极短,边缘有一道浅浅的旧疤——是早年写剧本熬通宵,用圆珠笔扎的。过了很久,她才轻声说:“医生说……要等明天早上,CT增强扫描的结果。”“那就等。”小五拉过旁边一张椅子,在她身边坐下,从包里掏出保温杯,拧开盖子,倒了小半杯温热的枸杞红枣茶,塞进她手里,“喝。”陈晓旭捧着杯子,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视线。她小口啜着,甜味混着微涩的药香在舌尖散开。小五没再提病,只絮絮说着别的:邓洁前两天发微信,说想重排《雷雨》里的繁漪,但找不到能压得住场子的年轻女演员;陈晓旭去年写的那个儿童剧本子,被上海儿艺看中了,下季度就要排练;还有……她今天见的那个学生唐鄢,傻乎乎的,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像极了陈晓旭刚进中戏那会儿。“她……真挺好的。”陈晓旭终于抬起眼,声音很轻,却不再飘,“哥……李天明,真是你亲哥哥?”“嗯。”“他……真答应让唐鄢做友联代言人?”“签合同的事,我盯。”小五顿了顿,看着她,“不过,代言费我让她分你三成,算是《青瓷》续篇的‘启动资金’。”陈晓旭一怔,随即噗嗤笑出来,眼角沁出一点泪花,被她迅速抹掉:“表姨,您这算盘打得……比景德镇的拉坯机还稳。”“稳住就好。”小五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先稳住,窑火不灭,我给你烧一辈子。”窗外,暮色渐沉,最后一缕夕阳穿过玻璃窗,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金痕。走廊尽头,护士站的电子屏跳动着新的叫号:陈晓旭,三号诊室。小五没起身。她只是静静坐着,像一堵墙,挡在陈晓旭和所有未知的寒风之间。而此刻,海城另一端,李天明正站在自家书房窗前,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旧照片。照片上是二十年前的全家福:他穿着挺括的西装,头发乌黑,小五扎着马尾辫,怀里抱着刚满周岁的甜甜,靳小琪抱着襁褓中的小四儿,霍振亭站在最边上,笑容温和。照片背面,一行钢笔字力透纸背:“家是最小国,国是千万家——”。书桌上摊开着一份文件,是《关于支持新能源汽车下乡的若干意见(征求意见稿)》。他刚圈出其中一条:“对纳入中央财政补贴目录的新能源汽车,销售至县域以下地区的,额外给予每台五千至一万元补贴。”旁边空白处,他用铅笔写了三个字:“夏利厂”。手机再次震动,是马国明发来的消息:“姐夫,夏利新任董事长今天主动约见,说想重启合作。我让他先拟方案,您看……?”李天明没回。他放下照片,走到书柜前,抽出一本硬壳笔记本。翻开扉页,是密密麻麻的行程与备忘录,最新一页写着:“5月23日,金鼎车展。唐鄢,女,22岁,海城艺术学院表演系大三。性格:腼腆,有韧性。特长:无。潜力:待观察。”他盯着“待观察”三个字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拿起笔,在下面添了一行小字:“另:其师陈晓旭,肺部疑似病变。速查——小五已赴肿瘤医院。”笔尖顿了顿,墨迹晕开一小片。他合上本子,走向书桌,拿起电话拨通一个号码。“喂,老赵啊,是我。麻烦你帮个忙……对,就今晚。帮我调一份资料:海城肿瘤医院,陈晓旭,女,38岁,近期所有影像及病理报告。另外,把她主治医生的履历,还有最近三个月参与的所有课题、论文,一起发我邮箱。”挂了电话,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张存单。上面户名是“陈晓旭”,金额:伍佰万元整。这是他三年前悄悄立下的遗嘱附注条款之一——若陈晓旭遭遇重大疾病,此款自动解冻,无需任何手续。他没放回抽屉,而是将存单夹进了那本硬壳笔记本里,压在陈晓旭的名字上。窗外,城市华灯初上,霓虹如潮水般漫过楼宇。远处,一辆白色轿车正缓缓驶离肿瘤医院停车场,车灯划开渐浓的夜色,像一道不肯熄灭的微光。小五没开车回酒店。她陪陈晓旭在医院附近的小餐馆吃了碗素面,加了个荷包蛋。面汤清淡,蛋黄嫩得流心。陈晓旭吃得慢,小五就安静地搅着自己碗里的汤,看热气袅袅升腾,模糊了玻璃窗上贴着的“医者仁心”四个红字。结账时,老板娘多送了一碟糖蒜:“姑娘们尝尝,开胃。”小五笑着道谢,转身时,看见陈晓旭正站在街对面梧桐树下,仰头望着树冠。初夏的晚风拂过,枝叶沙沙作响,几片新叶打着旋儿飘落,轻轻覆在她肩头。小五没过去。她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单薄却挺直的背影,看着那点倔强的光,固执地穿透层层叠叠的暮色,落进她眼里。风里,不知谁家窗内飘出一段熟悉的旋律,是《红楼梦》插曲《葬花吟》的变奏,笛声悠远,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暖意,像炉火深处,一星未熄的余烬。小五摸了摸口袋,那里静静躺着一张医院取号单——她刚才趁陈晓旭去洗手间,悄悄挂了呼吸科专家号,明天一早,八点十分。她转身,朝陈晓旭走去,脚步很轻,却异常坚定。有些火种,从来不需要燎原。它只需在最冷的夜里,有人俯身,为它轻轻呵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