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逆流年代:从1970开始种田养家》正文 第一千八百七十三章 我这辈子,早就值了

    “慢点儿,慢点儿。”裹得像个球一样的宋晓雨被李天明和振华小心翼翼的从车上搬了下来。那天晚上在病房里,宋晓雨闹了一通之后,又被李天明在医院里按了两天,实在是没辙了,只能随了她的心意。本来想着这个春节就在海城过了,可宋晓雨说什么也不答应。非要回村里,在得到了医生的反复确认之后,李天明这才不情不愿的带着宋晓雨回了家。说起来,宋晓雨现在的身体确实挺虚弱,可也没虚弱到这个程度。但实在说不过李天明,她......“有事儿?”语气很冷,冷得让李天明感觉自己就像是个笑话。李成儒攥着手机,指节泛白,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却没立刻开口。窗外的暮色正一寸寸沉下来,把整栋别墅的落地窗染成一片铁灰,连墙上那幅他当年花三万块从潘家园淘来的明代山水立轴,都黯得像蒙了层灰布。他盯着画上远山的皴法,忽然想起十年前在广交会的酒会上,李天明端着一杯温热的普洱走过来,笑着拍他肩膀:“老李,你这画是真品,但你手里攥着的项目,可未必经得起细看。”——当时他还当是玩笑话,还回敬了一杯,说:“天明哥,你管好你的钢铁厂就行,地产这盘棋,我来落子。”如今,棋盘翻了,子散了,连棋盒都被撬开了缝。“天明……”他终于出声,声音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木头,“我……想见你一面。”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七八秒。李成儒听见自己太阳穴突突直跳,听见空调外机嗡嗡的震颤,听见自己腕表秒针走动的声音——滴、滴、滴,像倒计时。“海城。”李天明的声音终于响起,没什么起伏,却像一块冰坨子砸进水里,“明早九点,海尔总厂会议室。别带人,别录音,别提条件。来了,咱们聊;不来,以后也别打了。”“啪”的一声,电话挂断。李成儒愣在原地,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浮肿的眼袋和额角新添的一道浅疤——那是上周在银行门口被记者推搡时磕的。他慢慢把手机翻过来,背面还贴着一张褪色的便利贴,是庄薇薇离婚前留下的,字迹清瘦:“别赌太狠,赢了是运气,输了是命。”他盯着那行字,突然笑出声,笑声干涩又空洞,在空旷的客厅里撞出回音。第二天清晨六点,广州白云机场T2航站楼。李成儒拎着一只旧牛皮公文包,没坐头等舱,也没让司机送,自己打了辆网约车。包里只有一份装订整齐的《天河湾项目全周期资金流向说明》,三页纸,红蓝铅笔密密麻麻标满批注;还有一张泛黄的合影——1983年,海城钢铁厂技校毕业照,前排蹲着的两个少年,左边是扎着羊角辫的庄薇薇,右边是穿着洗得发白工装裤的李天明,两人中间,站着穿蓝布衫、笑容腼腆的李成儒。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仨傻子,这辈子绑一块儿干大事!”飞机落地海城周水子机场时,天刚蒙蒙亮。李成儒没打车,步行穿过厂区外围的梧桐林道。二十年前,这里还是大片野苜蓿地,他和李天明常蹲在田埂上啃馒头,看吊车把生锈的苏联老轧机卸下来;如今沥青路修得笔直,两旁种着修剪齐整的银杏,树冠上悬着“海尔智能制造示范基地”的不锈钢铭牌。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烟盒,又默默塞回去——听说李天明早戒了,连天满都改抽薄荷味电子烟了。八点四十五分,他站在海尔总厂主楼三楼会议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出低沉的男声,是振兴在汇报:“……液晶面板良品率已稳定在92.7%,但韩国三星上月降价15%,我们成本压不下去,只能靠终端让利……”话音未落,姜媛媛的声音接上,干脆利落:“建议暂停三期厂房扩建,将资金转向供应链本地化,优先扶持辽南五家配套厂技改。”李成儒的手悬在门把手上,没推开。他忽然记起,三年前在广州珠江新城的饭局上,姜媛媛穿着墨绿旗袍敬酒,手腕上那串翡翠镯子水头极足,笑着说:“许总,亘大的‘金湾一号’卖得这么火,怎么不考虑把建材采购放到东北?我们海尔的钢结构车间,去年吞下全省60%的订单呢。”——当时许家英哈哈大笑,拍着她肩膀说“媛媛丫头够意思”,而李成儒只当是客套话,心里还嘀咕:小辈懂什么供应链?现在他明白了。那不是客套。那是刀锋出鞘前,一声极轻的铮鸣。“吱呀”一声,门从里面拉开。振兴端着保温杯出来,看见李成儒,明显怔了一下,眼神飞快扫过他眼下的青黑和公文包上磨秃的铜扣,没说话,侧身让开。李成儒走进去时,姜媛媛正低头翻文件,听见动静抬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半秒,随即垂眸,指尖在“供应链本地化”那行字上轻轻一点,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长条会议桌尽头,李天明坐在那里,面前摊着一份《1994年全国工业经济运行分析简报》。他没穿西装,是件藏青色高领毛衣,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几道浅褐色的老年斑。见李成儒进来,他抬手示意对面空位:“坐。茶凉了,让媛媛给你续。”姜媛媛起身倒茶,动作流畅得像演练过百遍。她把青瓷杯放在李成儒手边,杯底与桌面相碰,发出清越一声响。李成儒看见她无名指上那枚素圈铂金戒,内圈刻着极细的“Z&J 92.07”——是他妹妹庄薇薇的生日。“不用绕弯子。”李天明放下简报,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审计组查的是亘大,不是你李成儒个人。但银行卡住贷款,是因为你们挪用了专项监管资金,买了三块地王,对吧?”李成儒喉咙发紧,点了点头。“苏崇兴那边,我昨天通了电话。”李天明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他说,只要亘大立刻剥离所有非核心资产,把天河湾项目股权无偿转让给市属城投公司,审计问题可以‘按程序暂缓’。”李成儒猛地抬头:“无偿?!”“对。”李天明目光平静,“城投公司会以‘保障民生工程’名义,全额承接后续建设。许家英的股份,折算成债权,十年期无息,利息部分,由市财政兜底。”这已经不是妥协,是割肉放血。李成儒眼前发黑,手按在桌沿才没晃。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亘大将只剩下一个空壳,许家英彻底出局,而他自己,这个曾被称作“广州地产教父”的人,从此再没资格在商界抬头。“为什么?”他声音嘶哑,“你明明……可以什么都不做。”李天明没立刻回答。他望向窗外,初升的太阳正刺破云层,把整片厂区镀上一层流动的金。远处,新投产的自动化冲压车间传来沉稳的“咚、咚”声,像一颗巨大心脏在搏动。“因为薇薇昨天给我打电话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她说,你昨晚上给她发了条短信,就三个字:‘对不起’。”李成儒浑身一震。他确实发了。凌晨两点零七分,用庄薇薇当年教他设置的、只有他们知道的加密输入法,发完就删了记录。“她还说,”李天明转回头,目光沉静如古井,“当年咱们仨在钢厂后门吃炒肝,你抢最后一勺,把汤撒我裤子上,我说要揍你,薇薇拦着,说‘打坏了谁给我们讲《资本论》第三卷’……你记得吗?”李成儒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顺着法令纹往下淌。他死死盯着桌面,不敢抬头,怕一抬眼就看见李天明眼里残留的旧日光影。“天明哥……”他哽咽着,公文包滑落在地,那份资金说明散开,纸页哗啦作响。李天明却站起身,走到他身边,伸手捡起最上面那张纸。他没看内容,只是用指腹摩挲着纸角,那里印着半个模糊的钢印——海城钢铁厂技校1983届公章。“老李,”他声音低得像叹息,“人这一辈子,能输几次?”李成儒伏在桌上,肩膀剧烈抖动起来。二十年没流过的眼泪,此刻汹涌成河。他听见姜媛媛悄悄退出去关上门,听见振兴在走廊另一头低声打电话:“爸说中午不回来吃了,让食堂留两份饭菜……”十一点十七分,李成儒走出海尔总厂。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没打车,沿着梧桐道慢慢往回走,公文包空了,只剩那张泛黄的合影,被他紧紧攥在汗湿的掌心。拐过第三棵银杏树时,他看见路边停着一辆黑色桑塔纳。车窗降下,庄薇薇坐在驾驶座,穿着米白色风衣,头发挽成一个松松的髻。她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李成儒走过去,拉开车门。“薇薇……”“上车。”她打断他,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带你去个地方。”车子驶向郊区,最后停在一座崭新的养老社区门前。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招牌上是烫金大字:“海城夕阳红·职工康养中心”。李成儒认出来,这是去年海尔工会牵头建的,专供退休老工人。庄薇薇没下车,只指向二楼东侧一间亮着灯的屋子:“妈在里面。医生说,最近记忆退得快,但还记得你小时候给她编的蝈蝈笼子。”李成儒浑身血液瞬间凝固。他母亲,那个总在院门口槐树下缝补袜子、总骂他“不务正业”的老太太,去年确诊阿尔茨海默症,他托人在深圳找了家私立医院,每月汇款两万八,却再没回去看过一次。“你……”他嘴唇颤抖,“你把她接回来了?”庄薇薇终于侧过脸,目光清亮如昔:“天明哥说,有些账,不能只算钱。”李成儒扶着车门,第一次觉得自己的骨头缝里,渗出一种久违的、钝痛的暖意。与此同时,海尔总厂三楼会议室。振兴合上笔记本,看向父亲:“爸,李叔走的时候,眼睛是红的。”李天明正在整理那份《资金说明》,闻言头也不抬:“红的好。红着,才看得见血。”姜媛媛递来一杯温水,杯底沉淀着几粒枸杞:“爸,您早就知道苏部长会松口?”“不。”李天明喝了一口水,喉结滚动,“我只告诉苏崇兴——如果亘大垮了,许家英手里那些‘朋友’,会咬出二十个比他更大的蛀虫。而第一个,就是当年帮他把外汇黑钱洗进基建项目的……某位副省长。”振兴和姜媛媛同时呼吸一滞。“爸……”“别问。”李天明摆摆手,目光扫过两人,“记住,做生意,手里永远要攥着一根针——不是用来扎人的,是扎破气球的。亘大这口气球,太大,太脆,扎一下,它就该泄了。”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桌中央。“这是海尔新成立的‘家庭产业信托基金’章程。受益人栏,我已经签了字。”他顿了顿,目光灼灼,“振兴,媛媛,从今天起,你们俩的名字,就写在这一页的第二行。”窗外,梧桐叶影婆娑。一辆银灰色帕萨特缓缓驶入厂区,车顶行李架上,捆着几捆新买的竹竿和遮阳网——那是宋晓雨昨天打电话嘱咐的,说小四儿预产期就在下月,得赶紧把乡下老宅后院的葡萄架重新搭结实,等孩子生了,抱回来晒太阳,正好能躲过七月的毒日头。李天明望着车影消失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家没散。只是从一口灶,变成了四口锅。锅里煮的,终究还是同一锅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