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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流年代:从1970开始种田养家》正文 第一千八百七十一章 笑话你一辈子

    手术室门外的走廊里,此刻已经挤满了人,不时的有人上前和李天明说话,可他却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是怔怔的看着那扇大门失神。过去了多长时间,李天明根本不知道,只觉得那盏亮着的红灯格外刺眼。“宋晓雨的家属。”突然,手术室的门开了,医生走了出来。“爸!”小四儿紧紧地抓着李天明的胳膊,她想要起身,却感觉两条腿都是软的。李天明深吸了一口气,抬手轻轻地抚上老闺女的头顶。“别怕,没事儿。”说完,扶着墙站了......“有事儿?”语气很冷,冷得让李天明感觉自己就像是个笑话。李成儒攥着手机的手指关节泛白,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却没立刻出声。窗外天色已暗,路灯一盏盏亮起,光晕浮在玻璃上,像一层薄雾,模糊了他镜片后的眼睛。他盯着自己映在窗上的影子——西装松垮,领带歪斜,头发乱糟糟地搭在额角,连胡子都没刮干净。这副模样,哪还有半分当年在广交会谈判桌上意气风发的李总?“天明……”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我……想见你一面。”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不是拒绝,也不是应允,只是沉默。可这沉默比任何嘲讽都更沉,更重,压得李成儒胸口发闷。“我在海城。”李天明的声音终于又响起来,不高,但字字清晰,“你要是真想见,就过来。别找借口,也别绕弯子——我不听那些虚的。”说完,电话挂了。忙音“嘟——嘟——”地响着,李成儒没动,也没放下手机。他盯着屏幕右下角跳出来的通话时长:00:47。四十七秒。连一分钟都不到。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也是在这栋别墅的客厅里,他和李天明一起喝过一杯酒。那时他刚拿下第一个旧城改造项目,兴奋得满脸红光,拍着李天明的肩膀说:“哥,以后咱们兄弟联手,南边归我,北边归你,谁也不抢谁的地盘!”李天明当时笑着点头,给他倒了一杯茅台,说:“成儒,话别说得太满,路要一步一步走。”他没听。后来他把“一步”踩成了“三步”,把“走”变成了“跑”,再后来是“飞”。飞得越高,离地面越远,也越看不清底下埋的是土,还是雷。第二天清晨六点,李成儒就坐上了飞往海城的航班。他没通知许家英,也没告诉丁宇梅,甚至连司机都没叫,自己拎了个黑皮包,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像一个赶早市的普通中年人,混在登机口的人流里,悄无声息地走了。海城的风带着咸腥气,吹在脸上有点儿刺。李成儒出了机场,拦了辆出租,报出海尔集团总部地址时,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您找人?还是办事?”“……找人。”“哦,那得提醒您一句,海尔厂现在不对外开放,得提前预约。”“我知道。”司机没再多问,车驶过滨海大道,两旁是成排的银杏树,叶子已泛起浅黄,风一吹,簌簌落下一地碎金。李成儒望着窗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海城老码头边上捡贝壳的日子。那时他和李天明常蹲在退潮后的滩涂上,一个翻石头,一个掏泥缝,谁先找到带虹彩的鲍鱼壳,谁就能多分一块麦芽糖。糖是甜的。可后来他们分的,是钱、是地、是股份、是话语权。糖没了,只剩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和越垒越高的债墙。车停在海尔集团东门岗亭外。李成儒下了车,整了整衣领,深吸一口气,朝保安走去。“您好,我约了李天明总。”保安抬头扫了他一眼,没接证件,只低头看了眼登记簿,又拿起内线电话说了几句,片刻后挂断,抬手示意:“李总让您直接去行政楼三楼小会议室,电梯左转到底。”李成儒点点头,迈步进去。他没走电梯,而是顺着消防通道的楼梯往上爬。脚步声空荡荡地回响在水泥台阶间,一步,两步,三步……他数到二十七级时,听见楼上隐约传来笑声。是姜媛媛的声音,清亮,利落,正和谁说着什么“成本压缩方案”“设备更新周期”之类的话。接着是振兴的声音,低沉些,带点笑:“你别光算账,还得给人留口饭吃。”李成儒顿住脚,扶着冰凉的不锈钢扶手,没再往上走。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不是来求人的。他是来认输的。而认输,从来不需要台阶。他转身,从另一侧楼梯下去,在一楼大厅的自动贩卖机买了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水凉得激得他打了个颤。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厂区里穿梭的叉车、排队进厂的员工、门口保安认真核对进出证的样子,忽然觉得陌生。这曾是他年少时最熟悉的场景——父亲在钢厂当调度,他放学后常来厂里蹭食堂饭,坐在冷却塔阴影下写作业。那时的海尔,还叫“海城钢铁厂附属机械修配车间”,只有八十几号人,三台车床,一台铣床,全是苏联货。而现在,光是液晶面板产线,就有二十一条。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黑皮包,里面装着一份打印整齐的《亘大地产债务重组初步方案》,还有一份亲笔写的《致李天明兄书》。纸页边缘已被他反复摩挲得起了毛边。他没打算拿出来。因为李天明根本不会看。他知道。七点四十分,李成儒准时走进三楼小会议室。屋里没人。长条会议桌擦得锃亮,投影幕布垂着,白板上用马克笔写着几行字:“Q3交付缺口——-12%”“供应链回款延迟率——23.6%”“新产线良品率目标——98.5%”。字迹工整,力道均匀,是姜媛媛的笔迹。李成儒在靠门的椅子上坐下,把包放在膝上,双手交叠,脊背挺直。八点整,门被推开。李天明穿着藏青色夹克,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捏着一摞文件,身后跟着振兴和姜媛媛。三人脚步齐整,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小队。李成儒站起来。李天明没看他,径直走到主位,把文件往桌上一放,抬眼扫过来:“坐。”不是“请坐”,不是“来了”,就是简简单单一个“坐”。李成儒依言坐下。“说吧。”李天明翻开最上面那份《Q3运营分析简报》,目光没抬,“什么事。”李成儒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他看见振兴正低头整理袖扣,姜媛媛则侧身给李天明递了杯热水,指尖碰到杯壁时微微一顿,抬眼朝他这边飞快地扫了一记——那眼神里没有敌意,也没有同情,只有一种近乎职业性的审视,像质检员盯住一道焊缝。他忽然明白了许家英为什么怕她。不是怕她狠,是怕她准。“天明……”他终于开了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些,“亘大……可能撑不过这个月。”李天明翻页的手指没停:“然后呢?”“审计局已经查到融资担保链了,银行上周冻结了我们三个共管账户……苏行长那边,我托薇薇问过,她……没答应。”“嗯。”“许家英让我来问问你……能不能……”他顿了顿,把“帮一把”三个字咽回去,换成了,“能不能通融一下,让银行暂缓执行抵押权?”李天明合上文件,抬眼:“李成儒,你今年五十二岁,比我小三岁。”李成儒一怔。“你第一次跟我谈生意,是在一九八七年,广州白云机场候机厅。你穿着件仿阿玛尼的西装,拎着个冒牌LV包,跟我说你要做‘中国第一代民营地产商’。那时候你眼睛亮得吓人,说话时手一直在比划,说将来要盖一百座摩天楼,每一座楼顶都要插一面红旗。”李成儒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我没信。”李天明淡淡道,“但我投了你第一笔钱——五十万。不是信你,是信你爸临终前攥着我手说的那句‘这孩子心还没歪’。”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微响。“后来你盖了三十座楼,没插红旗,插的是广告牌。你用我的钱撬动十倍杠杆,拿地价炒房价,拿房价骗银行,拿银行的钱养信托,拿信托的钱买壳上市……你把金融当骰子,把地产当赌场,把所有人的血汗钱,都当成你赌桌上的一颗筹码。”李成儒额头渗出细汗。“你以为我不知道?”李天明往前倾身,目光如刀,“去年底,你们在香江发的那只私募债,底层资产是天河湾三期——那块地,根本没完成拆迁,连施工许可证都是伪造的。审计组调档案那天,我让天满把你们在海城的三家关联公司流水全调出来了。光是去年三季度,你们通过‘工程款’名义转出去的现金,就超过六亿四千万。其中,三亿八千万,进了你个人名下七家离岸信托。”李成儒猛地抬头,脸色煞白:“你……你怎么——”“我不是神仙。”李天明打断他,“但我记得你爸怎么死的。胃癌晚期,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临终前还在改一份合同,就为了替合作方省下三十万税款。他说,‘生意可以亏,良心不能丢’。”李成儒眼眶骤然发热。“现在,你告诉我,你把良心,丢哪儿了?”姜媛媛这时轻轻开口:“李叔,审计组今天上午刚刚确认,亘大涉嫌虚增资产估值三十七亿,虚构交易十七笔,挪用监管资金合计四十二亿零八百万。按现行法规,构成‘骗取贷款罪’和‘违规披露重要信息罪’,最高可判十五年。”她语速平缓,像在念一份采购清单。李成儒闭上眼,肩膀塌了下来。“我不求你救亘大。”他哑声道,“我只求你……别让许家英进去。他老婆孩子,都还在广州。”李天明没说话。振兴忽然起身,绕过桌子,走到李成儒面前,递给他一张纸巾。李成儒愣住。“擦擦汗。”振兴说,“空调开太低了。”李成儒接过,手指微抖。就在这时,李天明的手机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微蹙,接起:“喂?……什么?……马上到。”挂了电话,他站起身:“苏崇兴来了。”李成儒倏地抬头:“苏部长?他怎么——”“他不是来见你的。”李天明目光平静,“是来见我的。昨天晚上,他给我打电话,说审计组在查亘大的时候,顺藤摸瓜,挖出了三年前一笔流向境外的‘技术咨询费’——金额不大,才一千二百万,但收款方,是你名下的BVI公司。”李成儒浑身一僵。那笔钱,是付给一家瑞士咨询公司的“海外并购顾问费”。实际上,那家公司根本不存在。钱到账后三天,就转进了他在香江的私人账户。他以为神不知鬼不觉。“苏崇兴说,这笔钱,牵扯到一起十年前的旧案。”李天明声音低沉,“当年你经手的广钢技改项目,有两套完全不同的招标文件。一套在国内走流程,一套在瑞士走‘国际采购’。差价,刚好是一千二百万。”李成儒面如死灰。“他没立案,但给了你两个选择。”李天明盯着他,“第一,主动配合调查,交代全部问题,争取宽大;第二……”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成儒膝上那个磨损严重的黑皮包。“第二,你自己把包里的东西,烧了。”李成儒低头,看着包角露出的一截纸边。那是他昨夜熬到凌晨三点写完的《致李天明兄书》。上面最后一句是:“……若兄尚念手足之情,请予一线生机。”现在,他终于明白,什么叫“一线生机”。不是银行的贷款,不是审计的网开一面,而是——自己亲手,把那根线,掐断。他慢慢拉开拉链,取出那叠纸,在李天明、振兴、姜媛媛三人的注视下,一张一张,撕成碎片。纸片纷纷扬扬,落在光洁的地板上,像一场迟到三十年的雪。李天明看着,忽然说:“成儒,还记得咱爸教咱的第一句话吗?”李成儒手一顿,碎片停在半空。“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穷,是忘了自己姓什么。”李成儒终于落下泪来。不是为钱,不是为权,是为那个蹲在码头捡贝壳、会为一块麦芽糖笑出酒窝的少年。他姓李。可这些年,他把自己,弄丢了。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李天明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苏崇兴穿着深灰色中山装,鬓角霜白,神情肃然。他目光掠过李成儒,没停留,只对李天明微微颔首:“老李,打扰了。”李天明侧身让开:“进来吧,正好,有件事,得跟你当面说清楚。”他没看李成儒,却在经过他身边时,极轻地,极短地,拍了拍他的肩。那一下,像三十年前,他把最后一块麦芽糖塞进弟弟手心时的力道。李成儒没抬头。他盯着地上那堆纸屑,忽然伸手,一片一片,拾了起来。不多不少,一共三十七片。他把它们叠好,重新塞进黑皮包,拉上拉链。包很轻。可他拎起来的时候,却像拎着半生的重量。窗外,海风正劲。银杏叶打着旋儿,撞在玻璃上,发出极轻的“嗒”一声。像一声迟到了三十年的叩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