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流年代:从1970开始种田养家》正文 第一千八百六十八章 嘴硬心软
大半年没回来了,宋晓雨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她的咸菜缸。确定了没长白毛,这才放心。屋里屋外也都干干净净的,掀开炕被摸了摸,还有点儿余温。“有啥不放心的,隔三差五的总有人过来收拾。”李天明说着,先把炉子给点上了。等屋里的温度上来以后,才给小桔子换下了厚重的衣服。另外三个,一下车就跑出去玩了。这半年可把夏夏他们憋得够呛。“哥!”正蹲在灶台前烧火,就见天生到了。“可算是回来了,这一去得半年了吧?”“有事儿?”语气很冷,冷得让李天明感觉自己就像是个笑话。李成儒攥着手机的手指关节泛白,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却没立刻出声。窗外天色已暗,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光晕隔着玻璃漫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他盯着墙上那幅《松鹤延年》的仿古挂画——那是庄薇薇当年亲手挑的,说这画压得住风水,能镇住家宅气运。如今画还在,人早搬去了天河新城的公寓,连同他们婚后的所有照片、证书、纪念品,一样没留。“天明……”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我……想见你一面。”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不是犹豫,是停顿。一种久经世事的人才会有的、带着分寸感的停顿。“海城。”李天明说,“明天上午九点,海尔老厂门口。你来了,我等你;不来,就算了。”没等李成儒回应,电话已经挂断。忙音“嘟——嘟——”响了两声,戛然而止。李成儒把手机翻过来,屏幕黑下去,映出自己模糊的轮廓:眼窝深陷,鬓角灰白,嘴角耷拉着,活像一张被揉皱又勉强展平的旧报纸。他慢慢坐直身子,伸手摸向博古架最底层那个紫檀木匣子——里面躺着一枚青田石印章,底款刻着“李成儒印”,边款还有一行小字:“丙辰年春,天明手赠”。那是1976年,两人刚从东北林场调回广州,他在基建科当技术员,李天明在市建委做调度,俩人合买了一张双人床、一盏台灯、一把藤椅,就在筒子楼里摆了顿酒,用搪瓷缸碰杯,喝的是五毛钱一斤的地瓜烧。那时印章刚刻好,李天明把印泥按在他拇指上,往宣纸上狠狠一摁,红印鲜亮,力透纸背。“咱兄弟的名号,得印得实!”李成儒闭了闭眼。第二天清晨六点,他开着那辆保养得锃亮的奔驰S600出了门。车过珠江大桥时,晨雾未散,江面浮着灰白水汽,远处货轮拉响低沉汽笛,一声,又一声,像是某种迟来的、缓慢的倒计时。他没带司机,也没通知许家英。八点四十五分,车停在海尔老厂区锈迹斑斑的铁门外。门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工人,叼着半截烟,眯眼打量他这身阿玛尼西装和锃亮皮鞋,抬手拦住:“厂里不接待外人,有预约吗?”李成儒递上名片,指尖微微发颤。门卫扫了一眼,又抬头看看他脸,忽然“咦”了一声:“哎?你是不是……李总?”“您认识我?”“嗐,前年天满厂长带人来检查设备,你不是跟在后头嘛!还夸咱们二车间的老车床保养得好,说比新买的都顺手!”门卫咧嘴一笑,侧身让开,“快进去吧,李厂长早等着了!”李成儒一怔。天满?可李天明明明说的是……他快步穿过厂区,梧桐树影斜斜铺在地上,枝叶间还挂着几串未摘尽的紫花,风一吹,簌簌落了几片。他记得这儿原先是个锅炉房,七十年代烧煤,冬天烟囱冒黑烟,熏得墙皮都泛黄。后来改成技校实训基地,再后来成了海尔最早的液晶屏组装线。厂房外墙刷过三次漆,但砖缝里嵌着的煤渣灰,至今没洗掉。九点整,他推开三号会议室的门。里面没人。长条会议桌擦得能照见人影,投影仪盖着绒布,白板上用黑色马克笔写着一行字:“新产线调试进度(7.12)”,字迹工整,力道均匀。李成儒站在门口,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皮鞋声清脆,高跟鞋声略钝,一前一后,节奏分明。他猛地转身。姜媛媛穿着浅灰色套装裙,头发挽成低髻,腕上一块精钢表,表盘反着光。她身后半步,是振兴,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领口扣子松着一颗,手里捏着一叠打印纸,纸页边缘已被手指摩挲得微微起毛。“李叔。”姜媛媛先开口,声音不高,却稳,“我爸在隔壁质检中心,刚接到电话,说您到了。”李成儒喉咙发紧:“他……不在这儿?”“嗯。”振兴点头,把那叠纸往前递了递,“您要找我爸,得先过我们这一关。”李成儒愣住。姜媛媛接着说:“天满叔刚才开会,把今年上半年的财务报表、银行流水、土地抵押合同、销售回款明细……全调出来了。就放在这儿。”她指了指桌上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我们刚核完,缺三份关键凭证:一是天河湾项目二期预售监管账户的原始划款凭证,二是亘大与金盛信托的结构化融资协议原件,三是去年十二月那笔两亿过桥贷的担保函签字页。”她说得极快,每个字都像颗小石子,精准砸在李成儒耳膜上。“您知道问题出在哪吗?”姜媛媛直视着他,“金盛信托那份协议,乙方盖章是‘亘大地产集团’,可营业执照上登记的全称是‘广州亘大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差一个‘集团’,合同主体就不合法;而那笔两亿贷款,担保函签字页上的法人代表签名,和工商备案的法人签字样本,笔迹重合度只有63%。”李成儒后退半步,脊背撞上冰凉的门框。“你们……查我?”“不是查您。”振兴终于开口,声音沉静,“是查账。海尔所有供应商、合作方,只要涉及超五千万资金往来,每年都要过三遍审计——内部、外部、交叉。亘大从两年前开始,就是海尔最大的建材供应商,光是去年,单体采购额就破了八亿。爸说,亲兄弟明算账,更别说……生意。”李成儒忽然笑了,笑声干哑:“所以……他是故意的?”“爸没说故意。”姜媛媛摇头,“但他知道,只要审计启动,亘大的窟窿藏不住。许总那些‘灵活操作’,在正规财务模型里,撑不过七十二小时。”会议室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鸣。李成儒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能徒手拆装苏联产的经纬仪,能三天三夜不睡盯图纸,能举着焊枪在四十度高温里焊完整条管道。可现在,它连端稳一杯茶都费劲。“我求他……不是为我自己。”他忽然说。姜媛媛没接话。振兴把那叠纸轻轻放在桌上:“李叔,您知道为什么爸非要让我们先过这一关?”李成儒抬眼。“因为爸信您。”振兴说,“信您还记得1976年那个雪夜。您背着发烧的他蹚过齐腰深的冰水沟,把他送进林场卫生所;信您还记得1983年他被举报贪污,您骑自行车跑了三十公里,挨家挨户给纪委写证明信;信您还记得……他第一次创业赔光所有,您把结婚金戒指押在典当行,换了一千块钱塞进他手里,说‘天明,你还活着,钱还能再赚’。”李成儒的眼眶猛地一热。“可爸更信一条理。”姜媛媛接过去,语气缓了下来,“谁动了老百姓的血汗钱,谁就得站出来认。天河湾那块地,拆迁户签的是五年回迁协议,可现在连地基都没打完;三期那些期房业主,交了首付,等了十八个月,连施工许可证都没见着。爸说,这些人的名字、身份证号、付款凭证,都在他办公桌左边第三个抽屉里,锁着,贴着一张便签——‘等成儒来,一起看’。”李成儒肩膀垮了下来。他慢慢走到窗边,推开一扇老旧的铝合金窗。外面是厂区后巷,堆着报废的模具和生锈的托盘,几只麻雀在阴影里啄食,叽叽喳喳,吵得人心慌。“许家英……让我来求他。”他哑着嗓子说,“说只要苏部长松口,银行放贷,亘大就能活。”“苏部长不是不肯松口。”姜媛媛走到他身边,声音轻却清晰,“是审计局发现,许家英挪用了三亿保障房专项资金,其中八千万,转进了他妻子丁宇梅名下的香江离岸账户。苏部长昨天下午,亲自签发了冻结令。”李成儒闭上眼。“李叔。”振兴走过来,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他面前,“爸说,您要是真想帮亘大,别求他,去求那些人。”信封敞着口,露出里面一叠A4纸。全是拆迁户联名信,每一封都按着红手印,纸张边缘卷曲发黄,有的墨迹被水洇开,像泪痕。“这是……”“这是您当年负责征地时,答应过人家的事。”姜媛媛说,“您说‘三个月开工,一年回迁,安置费按市价上浮20%’。现在,他们还在城中村租着十平米的隔断房,孩子上学要跨三个区。”李成儒伸出手指,颤抖着抚过那些凸起的红印。有一个特别小,像婴儿的拇指印。底下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李工,我孙女七岁了,还没见过新家啥样。”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天满呢?天满在哪里?”“天满叔?”姜媛媛微怔,“他今早飞北京,陪苏部长参加全国工业安全会议。”李成儒踉跄一步,扶住窗框。原来如此。李天明根本没打算见他。他安排振兴和姜媛媛守在这里,不是为了羞辱,也不是为了设局,而是把当年那个蹲在泥地里给农民工修拖拉机的李成儒,连同他亲手毁掉的那些承诺,一样一样,重新摆到他眼前。让他自己看。让他自己选。“爸还说……”振兴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如果您今天没来,他就把这叠信,连同审计报告初稿,一起寄给省巡视组、市人大、还有《南方日报》民生版主编。”李成儒没说话。他慢慢弯下腰,从脚边捡起一片被风吹进来的梧桐叶。叶脉清晰,边缘微卷,叶柄处还沾着一点暗褐色的泥。他把它夹进那叠联名信最上面。然后,掏出手机,拨通许家英的号码。“老许。”他声音异常平静,“别等了。我这就去天河湾,把所有拆迁户叫到售楼部,当着记者的面,把公章、法人印鉴、还有你让我保管的那枚私章……全交出去。”电话那头死寂。“告诉丁宇梅。”李成儒望着窗外,“别走。留下来,把该补的安置费,一分不少,亲手发到每一户手里。”他挂了电话,转身面向振兴和姜媛媛,深深鞠了一躬。额头几乎碰到桌面。“替我……谢谢天明。”走出厂区大门时,阳光正烈。李成儒没上车,而是沿着厂区外围的土路慢慢走。路边野草疯长,蒲公英的白絮飘在风里,轻得没有重量。他走了很久,直到看见一辆绿色公交驶过,车身印着“天河湾专线”四个字。他招了招手。车停下。他爬上车,投币,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司机是个中年人,回头看了他一眼:“师傅,去哪?”“天河湾。”李成儒说,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回……我家。”公交车启动,卷起一阵尘土。车窗玻璃映出他苍老的脸,也映出身后渐渐远去的海尔老厂。厂门口那棵百年榕树,气根垂落如须,浓荫覆盖着锈蚀的铁门,门楣上,“海尔”两个红漆大字,被岁月浸得发暗,却依旧沉甸甸地压在那里,像一句无声的诺言。而此刻,海城市中心医院妇产科产房外,宋晓雨正攥着保温桶,一遍遍踮脚张望走廊尽头。“怎么还不出来啊……”她喃喃自语,保温桶里炖了三个钟头的乌鸡枸杞汤,热气早已散尽,只剩温吞的暖意。产房门突然被推开。护士抱着一个裹在蓝格子襁褓里的小家伙走出来,声音清亮:“李振兴家的?是个闺女,六斤八两,哭声响亮,母女平安!”宋晓雨手一抖,保温桶差点脱手。她顾不上烫,一把掀开盖子,抓起勺子舀了一大勺汤,急匆匆往产房里冲:“快快快!让媛媛趁热喝一口!这孩子……这孩子姓啥啊?”产房里,姜媛媛靠在枕头上,头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额角,脸色苍白,却笑得眼睛弯弯。她怀里,小婴儿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小嘴一咂一咂,仿佛在尝空气里的甜味。振兴坐在床沿,一只手紧紧握着姜媛媛的手,另一只手,正轻轻碰了碰女儿粉嫩的小脚丫。“姓李。”他说,声音沙哑却温柔,“小名……就叫念禾。”“念禾?”宋晓雨凑过来,不解,“为啥叫这名?”姜媛媛把女儿往怀里拢了拢,下巴轻轻蹭着婴儿柔软的发顶:“念着禾苗,也念着……那年夏天,咱们在海城郊区种下的第一亩水稻。”窗外,蝉鸣正盛。阳光穿过梧桐叶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跳跃的光斑,像一粒粒细碎的、滚烫的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