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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流年代:从1970开始种田养家》正文 第一千八百六十四章 牺牲也要变得有价值

    苏崇兴的这通电话,李天明等了快一个月,总算是被他给盼来了。驾车赶到见面的地方,除了苏崇兴以外,还在这里见着了郭泰和。“李先生,又见面了。”看着对方那得意的表情,李天明立刻便猜到,之前被回绝的那些条件,大概率是让这老小子得偿所愿了。这让李天明在松了口气之余,心里又不免有些憋屈。他太想要光刻机了,只要有了光刻机,他相信黄龄怡的团队很快就能解锁芯片制造技术,芯片实现国产化也指日可待。可他又不想让......跨院儿的枣树影子斜斜地铺在青砖地上,蝉声正稠,热浪裹着槐花香一阵阵往人脖颈里钻。振兴蹲在井台边,拿瓢舀水往脸上泼,凉水顺着下巴滴进衣领,激得他一哆嗦,可心里那股子沉甸甸的压劲儿却没散。振华没走,就靠在门框上,手里捏着半截没点的烟,烟丝被汗洇得微微发软。“你这脸洗三回了,水都快见底了。”他嗓音低,带着点笑,又像没笑,“还琢磨呢?”振兴抹了把脸,水珠甩到袖口上,洇开深色的圆痕。“哥,我不是琢磨……是怕。”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了滚,“怕接不住。爸说安家天下全给我,海尔国内、猎鹰、十一个园区……连魏成庄和徐州都让我查。可我连自己办公室的报表都得媛媛帮我圈重点,昨儿看徐州上季度的采购单,光‘临时加急’四个字就批了七次,每笔都绕过预算组,直接走天会叔签字——我问了一句,天会叔笑着说‘小振兴啊,你叔我在这儿干了三十年,啥时候轮到你来教我管账?’”他苦笑一下,手指无意识抠着井沿的青苔,“我说不出话。不是不敢说,是……真不知道从哪句开始说。”振华没接话,只把那截烟在掌心碾碎,烟末混着汗黏在指腹上。他弯腰,从井里又舀了一瓢水,仰头灌下,喉结剧烈地动了动,水顺着嘴角流进领口,湿了一片。“天会叔是咱爸的战友,抗美援朝扛过枪的。当年友联第一辆样车试跑,刹车失灵冲下坡,是他扑上去用身子卡住轮胎,左腿落下终身跛。”他抹了把嘴,声音沉下去,“可你知道他为啥三年前让出采购总监的位置,只留个顾问虚衔?因为去年七月,魏成庄二期厂房验收,消防通道少建了两米,图纸上画得明明白白,他签的字,可工程款照付,监理报告压了三个月才报上来——最后查出来,是底下人把图纸原件调包了,用的是两年前的旧图。”振兴猛地抬头:“爸知道?”“爸第二天就去了魏成庄,在天会叔家吃了顿饭,喝了一斤白酒,两人谁也没提图纸的事。”振华把空瓢轻轻放回井台,“饭后,爸把魏成庄所有采购合同、监理日志、原始图纸副本,全锁进了保险柜,钥匙交给你姐夫雷俊保管。他说,‘老伙计的骨头硬,但骨头缝里的锈,得有人替他刮干净。刮疼了,他骂两句,是疼;不刮,烂到骨髓里,就是命。’”井水晃着天光,细碎的光斑跳在振兴眼皮上。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天会叔总把他架在肩膀上逛厂子,裤兜里永远揣着大白兔奶糖,糖纸折成的小船能浮在水盆里漂半天。可去年春节,他在徐州园区门口看见天会叔拄着拐杖,盯着新落成的智能仓储中心玻璃幕墙发呆,阳光刺得他不停眨眼,那眼神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近乎茫然的疲惫。“所以……爸让我去查,不是不信天会叔,也不是不信振宁?”振兴的声音哑了。“是信你。”振华直起身,拍掉裤子上的灰,“信你能分清,什么是情,什么是责。天会叔的拐杖是你递的,可他签错的字,也得你来划掉——划掉不是打脸,是补漏。振宁在魏成庄搞自动化升级,光调试机器人就熬了四个月,可他忘了给新系统做压力测试,上个月流水线停摆八小时,损失够买三台进口设备。”他看着弟弟发红的眼睛,“爸不指望你当圣人。他只要求你站那儿,别闭眼,别缩手,更别把‘这是长辈’‘这是兄弟’当免罪金牌。错了,认;该罚,罚;该换,换。哪怕天会叔明天摔了拐杖砸你脸上,你也得把审计报告递到他面前,一页一页,指着问题念给他听。”院门外传来小桔子咯咯的笑声,接着是姜媛媛轻柔的哼唱,断续飘进来,像一根细线,把满院燥热悄悄缠住、抚平。振兴长长吁出一口气,胸口那块石头似乎松动了一丝缝隙。“媛媛今天早上跟我说,徐州那边她已经约了天会叔下周二下午喝茶。”他忽然说,“她没提审计,只说想请教园区二十年来的技改经验。还带了小四儿做的桃酥,说是‘天会叔爱吃甜的,老口味不能忘’。”振华笑了,眼角堆起细纹:“行啊,我弟媳妇比你会办事。”“她还说……”振兴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她说天会叔上周托人打听,哪家医院产科主任最稳当,问的是‘双身子’的照护。”两人静了片刻。蝉声骤然拔高,又忽地停歇,仿佛被什么无形的手按住了喉咙。“爸今天开会,没提天会叔,也没提振宁。”振兴望着井里晃动的云影,“可他点了名,要查徐州和魏成庄,还说‘查得更仔细’。这话是说给我听的,也是说给天会叔和振宁听的。”“对。”振华点头,“所以你得让他们看见,你查的不是人,是事;不是要踩谁的脚,是要扶起歪掉的梁。”晚饭后,李天明没去躺椅上歇着,而是坐在堂屋八仙桌旁,摊开一本硬壳笔记本。宋晓雨端来一碗冰镇绿豆汤,碗沿凝着水珠,她刚放下,李天明就伸手按住碗沿:“先别动,等会儿喝。”“又琢磨啥呢?”宋晓雨挨着他坐下,顺手把笔记本翻过来,封皮印着褪色的红字:1970年民兵训练手册。李天明没答,只用拇指摩挲着封皮一道浅浅的刀刻痕——那是早年在东北林场伐木时,被冻僵的斧柄磕出来的。他翻开内页,密密麻麻全是铅笔字,有些字迹已淡得几乎不见,旁边却用蓝墨水补注着新数据、新名字、新地址。纸页边缘卷曲发黄,最厚的一叠夹着泛黄的园区规划图,图上用红笔圈出十几个小点,旁边标注着:“徐州西区,03号仓库,防潮层未达标”“魏成庄东扩,地下管网,承压值不足”。宋晓雨的目光停在一处:1985年,魏成庄初建,图纸右下角有两行小字,一笔遒劲,一笔稚拙。遒劲的是李天明写的:“此处地基需深挖三米,下垫碎石+沥青隔离层”;稚拙的是少年振兴的字:“爸,我量过了,标尺差两厘米,是不是要重测?”后面跟着李天明的批注:“傻小子,标尺歪了,不是地歪了。”宋晓雨鼻子一酸,伸手覆在丈夫手背上。李天明反手握住,粗糙的茧子蹭着她手背的细纹。“妈,您还记得咱家第一台洗衣机不?”李天明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咋不记得?‘雪花牌’,买回来那天,你非要用它洗军大衣,结果电机烧了,修了三次才修好。”宋晓雨笑着摇头,“你非说大衣洗不干净,其实……是咱家那口铁锅漏了,你怕水溅到灶膛里。”李天明喉头动了动,笑了:“是啊,锅漏了,得补。可补锅的人,不能光盯着漏的地方——得看清整口锅,哪处薄了,哪处锈了,哪道焊缝底下藏着沙眼。”他合上笔记本,封面红字在灯光下像一小簇将熄未熄的火苗,“振兴这孩子,心思太沉,沉得把自己埋进坑里。可我偏要他当那个拿锤子的人——不是砸锅,是敲打。敲出回音,才知道哪块铁还结实,哪块一碰就碎。”夜渐深,院子里亮起几盏灯。苏明明在厨房刷碗,水流声哗哗响;小四儿躺在竹床上摇蒲扇,肚皮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姜媛媛抱着小桔子坐在廊下,指尖沾着婴儿润肤霜的微香,正一页页翻着徐州园区近五年的安全巡检记录。振兴没回屋,搬了把小凳坐在她身边,借着灯光,默默指着其中一页上一个被红圈反复勾勒的日期——正是去年七月,魏成庄消防通道验收日。姜媛媛没说话,只把小桔子换到另一只手臂,空出的手指在纸页边缘轻轻叩了三下,像敲门,又像应答。堂屋的灯还亮着。李天明没睡,宋晓雨也没催。桌上那碗绿豆汤早已没了凉气,水面浮着几粒薄荷叶,静静躺着。他拉开抽屉,取出一把黄铜钥匙,轻轻放在汤碗旁。钥匙齿痕清晰,尾部刻着两个小字:安家。隔壁跨院,振华屋里灯也亮着。他没看书,也没写论文,只对着墙上一张泛黄的全家福出神。照片里,李天明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站在崭新的机床旁,笑容爽朗;宋晓雨抱着襁褓中的振兴,侧脸温柔;天会叔搂着六岁的振华,一手还拎着个搪瓷缸;而照片最右边,少年振宁踮着脚,努力把脑袋凑进镜头,手里高高举着一台刚组装好的半导体收音机,喇叭里滋滋地响着电流声。振华伸出手,指尖悬在照片上方一寸,迟迟没有落下。窗外,不知谁家的收音机隐约飘来一段戏曲唱腔,咿咿呀呀,缠绵又悠长。他忽然想起十五岁那年,父亲带他去参观新落成的徐州园区。巨大的厂房穹顶下,天会叔指着轰鸣的流水线说:“华子,看见没?这机器咬的不是钢板,是时间。咱们多拧紧一颗螺丝,工人就能少流一滴汗。”那时他懵懂点头,如今才懂,那滴汗里,也映着父亲鬓角新添的霜色。凌晨一点,李天明终于起身,吹灭油灯。他没回房,而是踱步到院中,抬头望向星空。今夜云淡,银河如练,数不清的星子静静燃烧。他掏出烟盒,又塞回去,只深深吸了一口夏夜清冽的空气。远处,城市灯火如豆,近处,自家院墙外几株老槐树影婆娑,枝桠间,不知何时挂上了一串新编的纸灯笼,是小四儿白天闲来无事糊的,灯笼上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祝二哥顺利!”李天明盯着那串灯笼看了许久,忽然抬手,极轻地碰了碰最底下那只。纸面微凉,烛火在灯笼里明明灭灭,映得他眼角的皱纹像被温柔熨平。他转身回屋,脚步很轻,却踏得极稳。推开门,宋晓雨已枕着胳膊在灯下睡着了,呼吸均匀。他弯腰,把薄毯轻轻盖在她肩头,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一场久违的春梦。然后,他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磨得发亮的铁皮盒子——里面装着振兴小学时画的全家福,用蜡笔涂得满脸通红;装着振华第一次发表论文的样刊,边角已被翻得卷起;装着甜甜嫁妆单子的底稿,密密麻麻列着“金镯一对、玉佩一枚、存单三张”;还有小四儿刚出生时的脚印拓片,粉嫩嫩的,像两片小小的花瓣。李天明把铁皮盒放在床头柜上,指尖拂过盒盖上一道浅浅的划痕——那是振兴三岁时,用小刀刻下的歪扭的“家”字。窗外,夜风拂过枣树,簌簌作响。一只萤火虫撞在窗纸上,微光一闪,又倏然飞远,投入无边的、浩瀚的、沉默的黑暗里。那光虽弱,却执拗地亮着,仿佛在说:纵使逆流奔涌,总有些东西,比岁月更沉,比星光更韧,比所有算计与犹疑,更接近人心深处那一捧未冷的炉火。李天明拉上窗帘,只留一条窄窄的缝隙。月光便从那缝隙里淌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道银白的、细长的、微微晃动的河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