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为王十三年，方知是天龙》正文 第549章 醒转

    龙榻之上，赵煦虽然阖目，但眼皮却在抖动，嘴角也在不停地颤抖。他脸色此刻比纸还白，甚至隐隐露出皮下的青筋血管，微微痉挛。这些迹象证明了他还是一个活人，有着脉动和心跳。否则只看脸色...萨满教廷坐落在可墩城北三里外的狼神山巅，依着山势凿岩而建，白石垒砌的穹顶在初雪覆压之下泛着冷铁般的青灰光泽。山道两侧插满褪色的狼旗，旗面被朔风撕扯得猎猎作响，旗杆底部积着暗褐污痕——那是十余日围困中泼洒的血与冻僵的尸水混成的盐霜。赵倜勒马停于半山腰，仰头望去。教廷正门紧闭，门楣上镶嵌的青铜狼首双目空洞，獠牙却仍森然外露，仿佛死而不瞑。千余近卫静默列阵，甲叶未响一声，连战马都屏息垂首，唯余雪粒扑簌落于铁胄之上的细碎声。阿朱策马贴身而立，左手按在腰间短匕柄上，目光如针，一寸寸刮过教廷高墙每一道箭垛、每一道石缝。“殿下，折可说，教廷内尚有三百萨满，二百持骨矛的‘影卫’，另有七百余名各部贵胄家眷，藏于地窟。”她声音压得极低，气息在寒风里凝成一线白雾，“但自七日前起，再无人进出。送进去的牛羊皆原封退回，只在门口摆了三只冻僵的乌鸦，翅尖朝南。”赵倜没应声，只将手探入怀中，指尖触到星空镜冰凉的铜棱。那镜面昨夜在他枕畔微微发烫，似有脉搏般跳动了三下——恰是少女在镜中闭目沉睡之后。他当时并未催动真气，镜面却自行漾开一圈涟漪，如投入石子的古井，随即归于沉寂。他盯着那涟漪消散之处，直到东方既白。此刻指尖抚过铜镜背面刻着的细密云纹，忽然发觉其中几道纹路竟与狼神山岩壁上天然形成的裂隙走向全然一致。他心头微凛，抬眼再望教廷——那白石穹顶的弧度、门楣狼首的俯角、甚至两侧塔楼歪斜的角度……竟隐隐暗合北斗七星之形。而山势蜿蜒如龙脊，龙头正对教廷主殿飞檐，龙口所向，正是昨夜星辰最盛的天枢位。“阿朱。”他忽道，“传令折可，撤去东侧围兵。”“殿下？”阿朱眉峰一蹙，“东侧是唯一缓坡，撤兵恐生变故。”“不。”赵倜拨转马头，靴跟轻叩马腹，玄甲黑马踏雪而行，直向山道右侧一片枯死的胡杨林，“东侧地下三十步，有暗河支流。若教廷真存杀招，必借水势引火——火油混硝石，遇水即爆。他们等的不是我们强攻，是等我们踩进这‘龙喉’里。”话音未落，他胯下黑马突然人立而嘶！前蹄悬空之际，整片胡杨林地面骤然塌陷三尺，枯枝断根间腾起一股腥甜白雾。雾中数十道黑影如地底毒蛇暴起，手中骨矛尖端赫然裹着幽绿磷火——正是萨满教秘传的“噬魂焰”，专灼活人精魄，中者三息之内神智尽丧，沦为傀儡。近卫阵中瞬间刀光炸裂！可未待刀锋及身，赵倜已自鞍鞒腾空而起。他右手并指如剑，自左肩斜劈而下，一缕阴寒真气破空激射，竟在半途撞上三枚疾飞而来的噬魂焰弹。真气与磷火相触刹那，非是轰然爆裂，反似冰雪遇沸汤，滋滋蒸腾起大片惨白雾气。雾气弥漫处，那些黑影动作齐齐一滞，眼中磷火明灭不定，仿佛被无形丝线勒住咽喉。“阴癸真解·断脉引”——此乃元小仙留于他识海深处的最后一式。此前从未试过，因需以自身三成精血为引，伤敌亦伤己。此刻他舌尖抵住上颚，硬生生咽下喉头腥甜，足尖在一根横飞的断枝上借力翻转，袍袖鼓荡如云，左手五指箕张，朝教廷正门虚按！掌风过处，山风骤止。那扇青铜狼首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门环震颤，门缝里簌簌落下陈年灰粉。更奇的是，门楣狼首空洞的双眼深处，竟缓缓浮起两簇幽蓝火苗，与赵倜掌心透出的银白光晕遥遥呼应。“殿下！”阿朱失声低呼。她认得那蓝火——萨满教至高圣物“星泪石”所燃之火，唯有教宗亲临方能唤醒！可教宗早已在辽国灭亡时暴毙于王帐，尸身由七部萨满焚化于长生天祭坛……赵倜却似早有所料。他落地时右膝微屈，靴底碾碎一块冻土，露出底下半截青玉符箓——符上朱砂书就的“敕令”二字已被雪水洇开，墨迹蜿蜒如血。他弯腰拾起，指尖拂过符纸背面，触到一行几乎磨平的细小刻痕：“癸亥年冬，承天门西第三槐树洞中”。承天门？那是汴京皇城正门！此符竟出自大宋禁宫？“原来如此。”他将玉符攥入掌心，寒气刺骨，却烧得他掌心一片灼痛。元小仙留镜，非为示人，实为引路——这星空镜映照的不仅是那名星眸少女，更是她目光所及之处的天地经纬！镜中宫殿的琉璃瓦纹、少女腕间玉镯的云雷纹、乃至此刻教廷穹顶的星图浮雕……所有纹样皆与玉符刻痕暗合。所谓“失落之域”，并非指这片草原，而是指大宋早已遗失的、埋藏于山河血脉中的上古秘钥！“阿朱。”他声音沉静如古井，“传我谕令：凡我军士，即刻卸甲，弃刃于地。命折可率全部兵马后撤十里，在狼神山脚扎营。今夜子时，我要独自登顶。”“殿下不可！”阿朱翻身下马，单膝跪雪，“教廷邪术通天，殿下纵有神通，孤身涉险——”“你忘了昨夜镜中事？”赵倜打断她，从怀中取出星空镜，铜面朝上置于掌心。初雪落在镜面，竟不融化，反而凝成细密冰晶，晶体内隐约可见星轨流转。“她问我为何不开启通道……可若通道本就不该由我开启呢？”他忽然将镜面转向教廷正门。镜中倒映的狼首巨门霎时扭曲变形，门缝里幽蓝火苗暴涨数尺，竟在镜中投射出另一重影像——那是一条盘旋向上的石阶，阶旁石壁浮雕着十二尊狼首人身神祇，每尊神祇额间都嵌着一枚星泪石。而石阶尽头，并非教廷主殿，而是一座悬浮于虚空中的青铜巨门，门上铭刻四个古篆：太初之门。“元小仙要我看的，从来不是她。”赵倜收镜入怀，转身走向山道，“是这扇门背后的东西。而开门的钥匙……”他顿了顿，望向阿朱腰间那柄短匕，“是你阿爹当年埋在承天门槐树下的玉符，也是我娘临终前塞进我襁褓的半块青铜残片。”阿朱浑身剧震，脸色瞬间惨白。她腰间短匕鞘口处，确有一道细微缺口，形状与赵倜所言残片严丝合缝。山风卷起赵倜玄色大氅，他踏雪而上，背影渐没于胡杨林后。身后千余近卫果然齐刷刷解甲掷地，金铁坠雪之声连绵不绝。阿朱久久伫立，直至雪粒落满肩甲，才猛然抬头——只见狼神山顶，教廷穹顶那北斗七星状的浮雕，正随赵倜脚步节律，一颗接一颗亮起幽蓝微光。当第七颗星芒刺破雪幕时，整座山巅骤然陷入绝对死寂。连风都停了。雪，也停了。赵倜立于教廷门前，伸手抚过冰冷的青铜狼首。指腹擦过獠牙缝隙，触到一道细微刻痕——那是新近刻上的，深仅三分，却与他掌心玉符背面的“癸亥年冬”四字笔意如出一辙。他凑近细看，刻痕末端还沾着一点未干的暗红，像凝固的血珠。门内传来窸窣轻响，似枯叶被风卷过石阶。紧接着，一个苍老得如同砂纸摩擦的声音响起，每个音节都带着胸腔深处的浊气：“十三年了……天龙未醒，星轨偏移，竟真有人寻到了‘承天槐’的根须。”赵倜不答，只将手掌按在狼首右眼。那里原本空洞的眼窝深处，此刻正缓缓浮起一枚米粒大小的蓝火——与镜中所见太初之门上的星泪石同源同质。“你不是契丹人。”门内声音忽转凌厉，“你身上有汴京柳树巷的槐花香，还有……太庙地宫青砖的土腥气。”赵倜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钟：“我娘姓柳，柳氏女，汴京人。她嫁入赵氏前，是承天门守槐人第十七代嫡女。”门内沉默良久。那点蓝火倏然暴涨，顺着赵倜手臂蜿蜒而上，在他腕间凝成一道细小的狼形烙印，灼热刺痛。与此同时，星空镜在他怀中剧烈震颤，镜面浮现出少女方才闭目前最后的画面——她指尖划出的翠绿光圈并未完全消散，而是化作一缕游丝，此刻正缠绕在赵倜腕间狼印之上，丝丝缕缕渗入皮肉。“原来……是柳家血脉引动了星泪。”门内声音竟带上一丝颤抖，“难怪她当年拼死也要护住你……难怪元小仙肯把星空镜交给你……”“她？”赵倜眸光骤寒，“我娘是谁？”“呵……”门内传来一声悠长叹息，仿佛穿越了十三载风雪，“她是最后一个能听见‘太初之门’心跳的人。而你——”蓝火猛地窜高，在赵倜眉心烙下第三道印记，“你是门锁锈蚀后，唯一一把还能转动的钥匙。”话音落，青铜巨门无声洞开。门内并非想象中的殿堂，而是一片浩瀚星海。亿万星辰悬浮于墨蓝天幕，每一颗星都拖着细长光尾，缓缓旋转，构成一幅庞大无匹的星图。星图中央，一具青铜棺椁静静悬浮，棺盖半启，内里空空如也，唯余一袭素白襦裙铺展如雪。裙裾边缘，用金线绣着十二只振翅欲飞的青鸾。赵倜踏上星海，足下星光如水波荡漾。他走向青铜棺，目光扫过棺椁内壁——那里密密麻麻刻满了小字，全是《太初经》残篇，字迹与他识海中元小仙留下的经文完全一致。而在经文最末，另有一行新添的朱砂小楷：“癸亥冬，柳氏殉道于此，以身为钥，镇星轨于将倾。”他指尖颤抖着抚过那行字，忽然发现朱砂未干——那湿润的暗红，正与狼首獠牙缝隙里的血珠同色。就在此时，星海深处传来清越铃音。赵倜蓦然回首，只见那具空棺上方，星辉凝聚成人形轮廓。素衣广袖，长发如瀑，面容朦胧却自带清辉，与镜中少女竟有七分神似！只是此女眉宇间更多悲悯，眼波流转间不见星河璀璨，唯有无边寂寥。“娘？”赵倜喉头哽咽。女子虚影轻轻摇头，袖角拂过虚空，星图随之流转。十二颗主星脱离轨道，坠向赵倜脚下，化作十二枚青铜令牌，每枚令牌正面刻着一头异兽，背面则是一句谶语：“龙潜于渊，十三载蛰；星坠为钥，门启则劫。”“劫？”赵倜握紧令牌，“什么劫？”女子虚影抬手，指向星海尽头——那里，一扇巨大的青铜门正缓缓显形，门上“太初之门”四字吞吐幽光。而在门缝深处，隐约可见无数扭曲人影挣扎咆哮，其形貌竟与可墩城外投降的辽军、归附的部落、甚至他麾下部分将士的面孔隐隐重合！“天龙非指帝王。”女子声音缥缈如风，“而是镇守此门的上古神兽。十三年前，它被强行抽离镇魂柱，化作你父皇头顶那道‘真龙紫气’……如今紫气散尽，门内封印松动，若不及早重铸镇魂柱——”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赵倜腕间狼印与镜中游丝，“你看到的每一个人，都将变成门内饥渴的‘影’。”赵倜浑身血液骤然冻结。他想起可墩城破时，那些跪降将领眼中一闪而过的幽蓝火苗；想起昨夜巡营，某位千夫长盔甲缝隙里渗出的、与星泪石同源的荧光……“如何重铸？”“以柳氏血脉为引，元小仙所授《阴癸真解》为薪，星空镜为炉，再加……”女子虚影抬手，指尖星辉凝聚成一枚玉簪，轻轻插入赵倜发髻，“你娘留下的‘承天簪’。”赵倜下意识摸向发间——那里果然多了一枚温润玉簪，簪头雕着半截断裂的柳枝，枝头却绽出一朵金蕊青莲。“记住，”女子虚影渐淡，声音却愈发清晰，“天龙非为称帝而生，乃是为锁门而存。你若登基称帝，紫气重聚，门内之‘影’便永世不得超生——可若你放弃帝位，以身为柱镇守此门……”她身影彻底消散前，最后望向赵倜的眼睛，“你将成为比皇帝更孤独的守门人。”星海轰然坍缩。赵倜跌坐于教廷冰冷石阶，掌中十二枚青铜令牌灼热如炭。怀中星空镜静静躺着，镜面澄澈如初，再无星河幻影。唯有腕间狼印与发间玉簪，在雪光下泛着幽微青光，仿佛两枚尚未冷却的星辰残骸。山下，阿朱正率近卫点燃篝火。火焰升腾处，火星飘向夜空，竟在触及狼神山巅时，诡异地凝成一道细长光痕——直指赵倜所在方位。他抬头，看见漫天飞雪正悄然改变轨迹，纷纷扬扬，尽数朝教廷方向飘落。而雪片之上，隐约浮现无数细小符文，与玉符背面、棺椁内壁、甚至他识海中《阴癸真解》的起始章节，笔笔相通。原来这万里风雪，本就是一张铺展于天地间的巨大符纸。而他赵倜，正站在符胆之上。远处，第一声狼嗥撕裂长夜。不是来自山野，而是自教廷地底深处传来，低沉、悠长，带着金属摩擦般的震颤——仿佛有千万头巨兽，正同时磨砺爪牙，等待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