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元始法则》正文 第八百零五章 向天下请命

    夜色如墨,沉得仿佛能压碎山峦。

    李唯一站在守光院的屋顶,仰望苍穹。三年来,他第一次在静夜里听见了那声音??不是来自外界,而是自血脉深处悄然复苏的低鸣,如同远古钟声穿越时空,在骨髓中轻轻震颤。胸口的阴阳玉册印记发烫,似有活物欲破皮而出,而那一行小字依旧清晰浮现于意识之中:

    > “第七册未全,归墟未死。”

    他闭上眼,呼吸缓缓拉长。三年间,他教人识字、讲律法、谈心性,亲手为孩童包扎伤口,也为老者熬药送终。他曾以为自己已远离宿命,可如今才明白,**真正的劫难从不以刀剑相向,而是在你放下戒备时悄然归来**。

    风起,檐角铜铃轻响。

    一道纤影无声落在屋脊另一端,斗篷微扬,露出半张清丽面容。安娴静望着他背影,没有立刻开口。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感应到了那股异动??六如焚业之火近日频频躁动,仿佛回应着某种遥远召唤。

    “你看到了?”她终于问。

    李唯一点头:“不只是我。南疆、西漠、东海……各地都有异常征兆。有人梦见青铜门开启,有人听见母亲呼唤自己的名字,还有修行者无故走火入魔,口中念诵失传真言。”

    “是归墟的回响。”安娴静轻声道,“它虽被封印,但并未消亡。只要世间仍有执念滋生,它就能借机渗透。而如今,它的‘钥匙’正在松动。”

    “我不是钥匙。”李唯一低声说,“我是锚点。只要我还活着,归墟就无法彻底沉眠,也无法完全苏醒。它是被困在我与法则之间的幽灵,靠吞噬人心中的黑暗维系存在。”

    安娴静走近几步,伸手覆上他胸口的印记。掌心传来灼热触感,六如焚业之火自发流转,与那阴阳纹路短暂共鸣,竟将躁动压下片刻。

    “所以你要去?”她看着他的眼睛。

    “必须去。”他说,“南疆那座石殿,不是自然升起。它是被人唤醒的。而且……”他顿了顿,“我在梦里见过那个青袍人。他背对着我,却叫我‘兄长’。”

    安娴静瞳孔微缩:“你是说,他与你有关?”

    “或许。”李唯一苦笑,“牧夜白是我的父亲,可我母亲从未提过还有其他子嗣。但如果真有一个人继承了他的意志而非血脉……那他可能才是真正的‘容器’。”

    两人沉默良久,月光洒落瓦片,映出交错的身影。

    “这次我不让你一个人走。”安娴静忽然说。

    “可灵枢阁……”

    “焦黄可以暂代主持,章蕊妹也会帮忙照看病人。”她打断他,“而且你以为三年过去,我还是当年那个需要你保护的安娴静吗?”

    她笑了,眼中闪过一丝倔强光芒。的确,这三年她未曾懈怠。六如焚业之火早已与魂源融合,形成独特的“心火道体”,不仅能净化邪祟,更能窥见他人内心最深处的执念。她不再是被动献祭之人,而是主动掌控火焰的燃灯者。

    李唯一凝视她许久,终是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指尖。

    “好。”他说,“但这一次,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要一起回来。”

    次日清晨,守光院门前聚集了不少人。

    焦黄扛着旗杆,上面新绣了一盏灯火图案;章蕊妹背着弓箭和药篓,腰间还挂着一只野兔;岩铮拄着拐杖,身后跟着几名年轻匠人,说是愿随师尊历练天下;就连一向独来独往的石那尔,也在黎明前送来一封信,写着四个字:“**西南有变,速行**。”

    李唯一收信时不语,心中却已明了??这场风暴,并非偶然汇聚,而是早有预兆。

    他们出发时,朝阳初升,照在守光院匾额上,“守光”二字熠熠生辉。

    一行七人踏上南行之路,穿荒原、越峡谷、渡怒江,历时二十七日,终抵南疆雨林。

    此处气候湿热,瘴气弥漫,古木参天,藤蔓如龙缠绕巨石。越往深处走,灵气越是紊乱,空气中隐隐飘荡着腐朽与新生交织的气息,仿佛这片土地本身就在挣扎喘息。

    第三日黄昏,他们在一处断崖边发现通往石殿的小径。

    那是一条由黑曜石铺就的阶梯,蜿蜒向下,两侧立着残破石俑,面目模糊,双手交叉于胸前,似在守护某种禁忌之地。每踏一步,脚下都会浮现出淡淡符文,拼成一句古老箴言:

    > “见我者亡,知我者疯,信我者永生。”

    “真是够吓人的欢迎词。”焦黄嘟囔着掏出火折子点亮灯笼,“不过我都活到这份上了,死几次也不怕。”

    “你还没娶妻生子呢。”章蕊妹笑骂,“别嘴硬。”

    安娴静却突然停步,眉头紧蹙。“不对……这些符文,不是警告,是**记忆**。它们在试图植入某种认知,让人误以为自己曾来过这里,甚至……参与过建造。”

    李唯一运转白丹之力,护住识海,果然察觉一股隐秘波动正顺着脚底侵入神魂。他抬手打出一道阴阳气劲,将前方一段阶梯轰碎,露出下方埋藏的玉片残骸。

    “果然是人为布置。”他沉声道,“有人想让我们相信,这座石殿本就是归墟的一部分。但实际上……它更像是一件‘仿制品’。”

    “仿制归墟?”岩铮震惊,“谁能做到这种事?”

    “一个掌握部分元始法则的人。”李唯一盯着深渊底部若隐若现的殿顶,“或者,一个自以为掌握了法则的存在。”

    当夜,众人宿营于断崖之上。

    李唯一守夜时,忽然感到胸口剧痛。他低头一看,只见阴阳印记竟开始自行分裂,白玉渐染灰暗,黑纹则愈发浓烈,仿佛两种力量正激烈对抗。

    与此同时,梦境降临。

    他站在一片虚空中,四周漂浮着无数破碎画面:母亲临终微笑、曲谣跪拜哀嚎、纪妍柔化作金霞消散、安娴静在他怀中闭目长眠……每一个场景都真实得令人心碎。

    然后,那个青袍人出现了。

    他缓缓转身,面容依旧模糊,唯有一双眼睛清明如星。

    “你终于来了。”他说,声音竟与李唯一有七分相似,“我等了三百年。”

    “你是谁?”李唯一问。

    “我是你放弃的那条路。”青袍人轻声道,“是你母亲为了保你性命而斩断的那一缕命格。她在分娩之际,以秘法将你一分为二:一个是承载希望的你,一个是承受灾厄的我。她把我封印于南疆地脉之下,用整片雨林镇压我的觉醒。”

    李唯一心头巨震:“所以……你是我的孪生兄弟?”

    “准确地说,我是你的‘影命’。”青袍人微笑,“你拥有选择的权利,而我只承受命运的碾压。你被爱包围长大,而我在黑暗中独自挣扎。你成了英雄,而我成了怪物。可笑的是,我们都流着同样的血,看见同样的未来分支。”

    “那你为何要唤醒石殿?”

    “因为我厌倦了被遗忘。”他声音骤冷,“我不想再做躲在地底的影子。我要让世人知道,真正理解元始法则的,不是你这个被保护过度的孩子,而是我这个尝尽孤独与痛苦的残片!”

    话音落下,整个梦境崩塌。

    李唯一猛然惊醒,冷汗浸透衣衫。

    安娴静早已醒来,正坐在他身旁,手中六如焚业之火缓缓燃烧,驱散残留的精神侵蚀。

    “你梦见他了?”她问。

    李唯一点头,将梦境所述尽数告知。

    安娴静听完,久久未语,最后才轻声道:“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你母亲不仅牺牲了自己,还亲手割裂了自己的孩子。她一定很痛苦。”

    “但她别无选择。”李唯一握紧拳头,“若当时不分你我,我们都会被归墟提前捕获。她宁可让我完整地活下去,也不愿看到两个残缺的灵魂一同毁灭。”

    “可现在,他醒了。”安娴静望着远方石殿方向,“而且他恨你。”

    “我知道。”李唯一站起身,望向漆黑雨林,“但他错了。我不是来消灭他的,我是来接他回家的。”

    翌日破晓,众人抵达石殿门前。

    整座建筑通体由灰白色晶岩构筑,高约百丈,形似倒悬之塔,顶部嵌着半块残玉,正与李唯一掌心印记遥相呼应。门前并无守卫,唯有两尊巨大石像相对而立,手中各持半卷竹简,合起来正是《元始真解》的开篇第一章。

    殿门敞开,内里一片幽蓝光影流转,宛如海底龙宫。

    “太安静了。”焦黄低声道,“连虫鸣都没有。”

    “因为生命都避开了这里。”安娴静闭目感知,“这里的空气里充满了‘否定’的气息??否认真相,否定情感,否定存在本身。这是一种极端理性的污染。”

    李唯一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入。

    刹那间,天地变色。

    殿内并非实体空间,而是一片悬浮于虚空的记忆回廊。四壁皆是流动的画面,记录着自古以来所有试图触碰元始法则者的结局:有人化为飞灰,有人癫狂自戕,有人成为傀儡,也有人融入法则,失去自我。

    而在回廊尽头,青袍人静静伫立,手中捧着一块完整的玉册??第七册。

    “你来了。”他说,语气平静得可怕,“我还以为你会带大军前来镇压。”

    “我不镇压任何人。”李唯一上前一步,“包括你。你是我血脉的一部分,是我的兄弟,也是我必须面对的过去。”

    “少假慈悲!”青袍人怒吼,“你根本不懂我在地底承受了什么!三百年的封印,每日听着外界欢笑,感受不到阳光,连做梦都是孤独!而你呢?你在人间受人敬仰,身边有人相伴,甚至还能谈情说爱!凭什么?!”

    “凭母亲的选择。”李唯一直视他双眼,“但她从未否定你。她把你封印,不是为了抹杀你,而是为了等待有一天,你能以自己的意志走出黑暗。今天,你做到了。但这不代表你要变成另一个曲谣,用仇恨重建世界。”

    “那你说怎么办?!”青袍人嘶吼,“让我继续当个影子?默默消失?”

    “不。”李唯一缓缓抬起手,掌心阴阳印记绽放光辉,“让我把属于你的那份光明还给你。”

    话音落,他竟主动撕裂自身魂源,引动白丹共鸣,将一部分纯净的生命之力推向对方!

    “你疯了吗?!”安娴静失声惊呼,“这会耗损你的根基!”

    “值得。”他说,“真正的强大,不是独占光明,而是愿意与黑暗分享它。”

    青袍人怔住,看着那道温暖光流缓缓渗入自己胸口。他本能想要抗拒,却发现那光芒中没有压制,没有怜悯,只有纯粹的理解与接纳。

    泪水,第一次从他眼中滑落。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哽咽。

    “因为你是我的一部分。”李唯一微笑,“就像安娴静的牺牲、纪妍柔的守护、焦黄的悔悟、岩铮的坚持……你们所有人,都是我之所以能走到今天的理由。我不怕你强大,只怕你迷失。只要你愿意回头,永远有位置留给你。”

    青袍人跪倒在地,手中的第七册掉落,发出清脆声响。

    整座石殿剧烈震动,顶部残玉轰然碎裂,化作漫天光点洒落。那些光点并未消散,反而融入大地,催生出无数嫩芽破土而出,转瞬长成翠绿藤蔓,缠绕殿身,将其温柔包裹。

    仿佛大自然正在重新接纳这片曾被诅咒的土地。

    七日后,消息再次传遍大陆。

    南疆雨林焕发生机,瘴气尽散,异兽归巢,更有修行者称见到了“双生之影携手登天”的奇景。

    守光院新增一座偏殿,名为“归影堂”,供奉一位无名雕像,背对世人,面向远方,似在守望某人归来。

    李唯一回到暮府城,继续授课。只是这一次,他身边多了一个沉默男子,总坐在最后一排,听他讲善恶、责任与选择。

    没有人问他是谁。

    但每当夜深人静,那人总会独自走上屋顶,望着星空喃喃一句:

    “娘,我回来了。这一次,我不是怪物了。”

    而在这片大陆最北端的冰原之下,青铜门深处,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再度浮现。

    那是一缕几乎不可察觉的意识,古老、冰冷、充满诱惑:

    > “容器已齐……归墟……将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