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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时烟雨》正文 第六百六十一章 过关

    这年月,寻常人出趟远门都得需要官府出具的路引告身,类似于陈宣记忆中的介绍信和身份证明,总之就是没事儿别瞎溜达,否则会被当做盲流不安定因素遭到官府盘问,轻则遣返罚款,重则捉拿下狱丢去做苦力。

    当然...

    晨光微露,薄雾如纱笼罩江面,清平河上水波不兴,唯有楼船破浪之声轻轻回荡。陈宣立于甲板之上,一袭青衫随风轻扬,目光却始终落在舱门方向??那里是大公主歇息之处。他已在此站了整整一夜,未曾合眼。昨夜那句“妾身怀孕了”犹在耳畔,如惊雷炸响,又似春风拂面,搅得他心神激荡,久久难平。

    天边渐泛鱼肚白,舱门终于吱呀一声推开。云兰捧着铜盆先行而出,见陈宣伫立原地,不由得怔了怔:“老爷怎的起得这般早?”

    “嘘??”陈宣抬手示意,压低声音道,“莫要惊扰夫人,她……还需静养。”

    云兰会意,抿嘴一笑,低头退入侧厢。不多时,杜鹃端出温热米粥与几样清淡小菜,轻声道:“夫人昨夜睡得尚可,只是梦中似有低语,唤了两声‘夫君’。”

    陈宣心头一软,眼眶竟有些发热。他接过托盘,亲自走向内室,脚步轻得如同踩在棉花上。推门而入,只见大公主侧卧床榻,乌发散落枕边,脸颊微红,呼吸均匀,眉宇间透着几分安恬。他屏息走近,在床沿缓缓坐下,将粥碗置于案几,凝视良久,终是忍不住伸手,极轻地抚了抚她的额发。

    指尖刚触到那柔滑的发丝,大公主便微微睁眼,眸光朦胧,见是他,唇角立刻浮起一抹笑意:“夫君……怎么这般早就醒了?”

    “我哪敢睡?”陈宣低笑,声音温柔得几乎化开,“守着你和咱们的孩子,一刻都不敢松懈。”

    大公主闻言,脸上红晕更盛,抬手轻轻覆在他掌心:“夫君莫要如此紧张,妾身好着呢,胎气也稳,大夫都说头三个月最要紧,但只要心绪安宁,便无大碍。”

    “可我不放心。”陈宣摇头,语气坚定,“你是我的命根子,孩子更是上天赐予的珍宝,容不得半点闪失。从今日起,这船上一切事务,我都亲力亲为。”

    话音未落,外头传来夏梅谨慎的通报:“老爷,前方三十里便是两国交界关隘‘临渊口’,守将已遣人前来查验文书。”

    陈宣眉头微皱,起身道:“我去处理,你好好躺着,别动。”

    “夫君且慢。”大公主忽地拉住他衣袖,眼中闪过一丝担忧,“此地属北燕辖境,边关素来森严,若因身份生疑,恐节外生枝。不如……让我写一封手书,加盖玉玺印信,或可通行无阻。”

    陈宣沉吟片刻,点头道:“也好。但你不必起身,我让云芯取笔墨来,你口述便是。”

    少顷,密信写就,封入火漆。陈宣亲自携信登岸,只见关隘高耸,箭楼林立,十余名铁甲士卒列阵相迎,为首将领身披玄铠,手持长戟,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来者何人?为何擅闯边境?”

    陈宣拱手,神色从容:“在下陈宣,奉旨巡游江南,携家眷返京述职,此乃内廷密令及公主亲笔手书,请将军过目。”

    那将领接过信函,拆阅之后脸色微变,连忙收戟行礼:“不知是皇亲贵胄驾临,末将失礼!请速速通关,沿途驿站已备马车接应!”

    “有劳。”陈宣淡淡一笑,转身登船。

    待楼船再度启航,聂荷悄然来到他身边,低声道:“老爷,此人虽已放行,但我观其眼神闪烁,似有隐情。不如派夏梅暗中查探一番,以防有人通风报信。”

    “嗯。”陈宣颔首,“你去安排,务必隐秘。如今夫人有孕,任何风吹草动都不可轻忽。”

    回到舱中,大公主已坐起靠在软垫之上,手中正翻阅一本《胎养经》,见他归来,轻笑道:“看来一路顺遂?”

    “一切妥当。”陈宣坐在她身旁,顺势揽她入怀,“不过我已下令,今后凡停靠码头,一律由我亲自出面交涉,绝不让你 exposure 于外患之中。”

    “夫君未免太过谨慎。”她倚着他肩头,声音娇柔,“可你知道吗?昨夜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咱们的孩子出生那天,阳光正好,满园花开,你抱着他站在庭院中央,笑得像个傻子。”

    陈宣听得心头一颤,眼底泛起水光,哑声道:“那不是梦,那是将来一定会发生的事。”

    午后风和日丽,船行平稳。陈宣依言调整行程,不再贪赶路程,每日只行五十里便泊岸休整。他亲自监督膳食,命厨娘每日熬制安胎药膳;又命人将舱室四角加装软垫,桌椅棱角尽数打磨圆润;甚至连床榻都被换成了特制檀木架床,底下嵌入避震机关,确保颠簸之时亦能安稳如初。

    傍晚时分,夕阳洒进窗棂,映得舱内一片金黄。大公主斜倚美人榻上,手中绣着一方婴孩肚兜,上头绣着一条腾云白龙,栩栩如生。

    “这是……给孩子的?”陈宣凑近细看,忍不住惊叹。

    “嗯。”她轻点头,“我自小习绣,这是第一次用心去做一件东西。你说,若是男孩,便叫他‘承霄’如何?取‘承天之志,凌霄之魄’之意。”

    陈宣怔住,旋即眼眶发热:“好名字……若是个女儿呢?”

    “那就叫‘昭宁’,光明安宁,一世无忧。”

    “都好。”他握住她的手,嗓音沙哑,“无论男女,都是我们的心尖肉。”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陈宣仍坐在床前打坐调息,实则双耳警觉,稍有动静便会睁眼查看。三更时分,忽闻窗外风声异动,似有极细微的脚步踏在甲板之上。他瞬间睁眼,身形一闪便已掠至门外,掌心暗凝真气。

    只见一道黑影伏于桅杆顶端,正欲投掷某物入舱窗。陈宣冷喝一声:“谁!”

    那人悚然回头,面具之下双目惊慌,手中瓷瓶脱手坠落。陈宣凌空一抓,瓶身稳稳落入掌心,随即纵身跃起,一脚将其踹下桅杆,重重摔于甲板。

    “绑了!”他厉声下令。

    夏梅率众扑上,将那人五花大绑。撬开面具,竟是个年轻男子,面容陌生,却穿着北燕军服。

    “说!何人指使?瓶中何物?”

    那人冷笑不语。陈宣也不多言,指尖一点,封其哑穴,转头对夏梅道:“搜身。”

    果然在其怀中搜出一枚铜牌,刻有“玄冥卫”三字。聂荷见状脸色骤变:“是北燕暗部死士!专司刺杀重臣,手段狠辣,向不留活口!”

    陈宣冷冷盯着地上之人,寒声道:“他们竟敢对我妻儿下手……”

    说罢,屈指一弹,一道劲气直贯其识海,破其禁制。那人顿时惨叫一声,神志涣散,断断续续吐出几句:“……奉……奉丞相之命……除……除掉逆种……否则……皇嗣不纯……”

    “逆种?”陈宣怒极反笑,“我未过门的妻子怀的是逆种?好一个‘皇嗣不纯’!”

    他猛地俯身,扼住对方咽喉,一字一句道:“回去告诉你们丞相,若有下次,我不只会毁了他的关隘,灭了他的城池,更要让他亲眼看着自己的儿子被人扔进河里喂鱼!”

    那人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求饶。陈宣松手,冷声道:“废其修为,逐回北境,让他把我的话一字不差传回去。”

    处理完毕,他返回舱中,却发现大公主披衣坐起,脸色苍白。

    “你……都听到了?”他心疼地上前抱住她。

    她点点头,声音颤抖:“夫君,是我连累你了……若非我执意南行,怎会引来杀身之祸?”

    “胡说!”陈宣斩钉截铁,“是我的错,是我没能早些察觉危险。从今往后,你只需安心养胎,其余一切,自有我来扛。”

    翌日清晨,陈宣召集全船上下,郑重宣布:“自今日起,夫人有孕,任何人不得擅自离船,夜间轮值守卫加倍。若有疏漏,唯你是问!”

    众人齐声应诺,气氛肃然。

    数日后,船抵金陵渡口。此处乃江南重镇,商贾云集,陈宣决定暂作停留,采买药材、补品,并请当地名医再次诊脉确认胎象。

    金陵城中最负盛名的医馆名为“济世堂”,坐堂老医仙姓孙,年逾八旬,曾为三代帝王御医,望闻问切皆入化境。陈宣携大公主微服前往,隐瞒身份,仅称夫妻返乡求诊。

    孙老医仙搭脉良久,闭目沉吟,忽而睁开双眼,震惊道:“夫人脉象滑利而盛,胎息强健,已有两月有余。此胎非凡,气血充盈,骨相清贵,将来必是人中龙凤!”

    “真的?”陈宣激动难抑,“那……男女可辨?”

    老医仙捋须一笑:“老朽虽不敢百分百断定,但从脉象观之,十之八九是个男婴。”

    大公主羞涩低头,嘴角却藏不住笑意。

    离开医馆后,陈宣一路哼着小曲,满脸喜色。路过一处集市,忽见一摊贩售卖玉石挂件,其中一块乳白玉佩引起他的注意??形如弯月,背面雕着一朵含苞莲华,与郑婉茜所赠玉佩风格迥异,却莫名让他心动。

    “老板,这块玉多少钱?”

    “客官好眼力,此乃‘蕴灵胎玉’,出自昆仑雪脉深处,传说能护佑母子平安,驱邪避灾。只卖五百两。”

    陈宣毫不犹豫掏出银票:“我要了。”

    归船途中,他对大公主道:“这是我给孩子准备的第一件礼物。等他出生那天,亲手挂在他脖子上。”

    大公主眼眶微湿,靠在他肩头喃喃道:“夫君待我们这般好,叫我如何报答?”

    “你活着,孩子健康长大,就是最好的报答。”

    当晚,陈宣取出新得的胎玉,以自身精血为引,辅以《太虚凝神诀》中的护命秘法,将其炼制成一枚护身符。完成后,玉佩泛起淡淡柔光,隐隐有莲花虚影缭绕其上。他小心翼翼收入锦盒,置于床头。

    半月后,船行至长江三峡险段。两岸峭壁千仞,猿啼凄厉,水流湍急如沸。陈宣下令减速缓行,亲自执舵掌控方向。夜宿峡谷之间,忽闻雷声滚滚,暴雨倾盆而至。

    狂风掀浪,船身剧烈摇晃。突然一声巨响,一根断裂的桅杆砸向主舱!陈宣瞬移而至,双臂一展,硬生生托住千斤重木,额头青筋暴起,脚下甲板寸寸龟裂。

    “快!护住夫人!”他怒吼。

    众人冲入舱中,只见大公主蜷缩床角,面色惨白,手紧紧按着腹部。陈宣甩开断木,飞身回舱,一把将她搂入怀中:“不怕,我在!都在!”

    她颤抖着抓住他衣襟:“孩子……好像动了一下……”

    陈宣浑身一震,急忙俯耳贴于她小腹之上??刹那间,一道微弱却清晰的生命律动透过肌肤传来,如同春雷初醒,嫩芽破土。

    他泪流满面,哽咽道:“听见了……我真的听见了……我们的孩子,在跟爹爹打招呼……”

    雨过天晴,晨曦再现。陈宣抱着熟睡的大公主坐在甲板上,望着东方升起的朝阳,心中前所未有的平静与坚定。

    他知道,这一路风雨不会终结,江湖纷争、朝堂权谋、世家恩怨,都将因这个即将到来的小生命而掀起滔天波澜。

    但他无所畏惧。

    因为他不再是那个孤身仗剑、快意恩仇的少年郎。

    他是父亲,是丈夫,是一个家的支柱。

    “等着吧。”他轻抚妻子隆起的小腹,低声许诺,“爹爹一定为你劈开一条坦途,让你在这世间,活得光明磊落,自由自在。”

    江风拂面,吹乱了他的发,也带来了远方大海的气息。

    那片浩瀚,他曾答应带她去看。

    而现在,他更要带着他们的孩子,一同踏上那未知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