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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鼎青云:从退役功臣到权力之巅》正文 第1459章 希晨电话

    挂断电话之后,贺时年又陆陆续续接到了各方面的电话。这些电话有州委的,也有勒武县县委县政府相关方面的电话。当然也包括调查组的电话,贺时年不得不疲于应对。勒武县还真是因为一场暴雨,进入了多事之秋。有些人的政治命运将因此受到影响。就在贺时年疲于应对这些电话的时候。省城的韩希晨放下贺时年的电话,又下意识握紧手中的手机。她的模样依旧青春飒爽,绝美异常。但在绝美和飒爽之下,隐藏着来自于女性的成熟和冷静......贺时年目光扫过在座的调查组成员:州纪委第二纪检监察室主任陈砚秋、州公安局刑侦支队副支队长吕振国、州政府督查室副主任周维平,还有刚调任州委办综合一处副处长的宗启良——他如今是调查组实际协调人。五人围坐,茶烟未散,空气却已悄然绷紧。“刚才邱文亮的汇报,大家听得很清楚。”贺时年指节轻叩桌面,声音不高,却字字入木,“他说死人是‘挖机司机没看清’,流血是‘施工方和工人对骂打起来’,补偿资金‘已筹九千万’,责任‘相关部门预判不准’……整段话里,没有一句提到祁同军的名字,却把所有火药桶都堆在他脚边。”陈砚秋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眼神锐利:“祁同军是县公安局局长,分管治安、信访、群体事件处置。按《公安机关处置群体性事件规定》,现场警力调度、风险评估、先期稳控、信息上报,哪一条离得开他?可邱文亮全程回避他是否到场、是否指挥、是否下令驱离、是否批准使用强制措施——这些关键节点,一个字都没提。”吕振国接话,嗓音低沉:“我查过勒武县公安内网通报系统。昨晨六点四十七分,东开区工地发生碾压事件后,第一个报警电话来自施工方安全员,但县公安局指挥中心直到七点零三分才录入警情,中间十六分钟空白。而现场监控显示,七点零一分,已有三辆警车驶入东开区主干道,车顶红蓝灯全开,但未鸣笛、未下车、未介入。他们停在三百米外的便道上,等了整整十二分钟,直到县委办一辆黑色帕萨特抵达,才缓缓驶近。”周维平翻着笔记本:“更奇怪的是,死者家属从工地被抬出后,没有送医,直接由县医院救护车转运至县殡仪馆。途中无任何家属随行,也无警方出具的《死亡确认书》。殡仪馆登记簿上,死亡原因栏填的是‘意外事故’,签字栏却是县人社局一名科员代签——人社局管安置,不管尸检。”贺时年颔首:“所以,第一,死因未经法医现场勘验即定性;第二,警力存在明显迟滞与观望;第三,善后程序严重违规。”他顿了顿,目光如刀,“但最致命的,不是这些技术漏洞,而是邱文亮汇报时那句——‘有人居心叵测,用心不良’。”办公室骤然安静。窗外阳光斜切进来,在桌沿投下一道笔直白痕,像把未出鞘的刀。“狄璇书记向州委实名举报的原始材料,我昨晚又看了一遍。”贺时年从公文包取出一叠A4纸,边缘微微卷曲,“她列了七条疑点:第一,东开区征地补偿标准低于周边三县平均值百分之三十七,却通过‘村民代表大会’连夜表决;第二,下岗职工安置方案中,所谓‘公益性岗位’实为县属国企空挂名册,工资由财政代发,人不在岗;第三,涉事工地施工许可证发证日期早于环评批复十五天;第四,祁同军三次主持的维稳专题会纪要,均被县档案局以‘涉密’为由拒绝提供复印件;第五,死者王大柱,五十三岁,原勒武棉纺厂钳工,工伤致左手截肢,档案里却写着‘自愿解除劳动合同’;第六,昨日堵门事件中,警方带走的十八人,十七人户籍在勒武县外,其中十二人系旧锡帮关联劳务公司注册员工;第七……”贺时年指尖停在第七页末行,“狄璇亲赴王大柱家走访,发现其妻张秀兰病重卧床三年,每月透析费用四千二,而王大柱生前最后三个月工资单,实发金额为零。”宗启良喉结微动:“零?”“对,零。”贺时年合上材料,“财务凭证显示,王大柱的工资被连续扣缴‘再就业培训费’‘社保补差款’‘企业维稳保证金’三项费用,合计每月三千八百元。扣完之后,余额为负。他去世前一周,还去县人社局窗口咨询过欠薪问题,监控拍到他被两名穿便装人员‘请’出大厅侧门——后来查证,那是祁同军表弟开的保安公司雇员。”陈砚秋冷笑:“这就通了。所谓‘下岗职工漫天要价’,不过是被逼到墙角的活命讨要;所谓‘施工方参与冲突’,实为帮派借壳搅局;所谓‘公安及时制止’,其实是待价而沽的观望交易。”吕振国忽然问:“秘书长,您说姚书记让我们‘代表州委去看望死者家属和下岗工人代表’——这趟走访,真要去?”贺时年沉默三秒,起身踱至窗边。楼下,邱文亮正站在县委大楼台阶上,仰头望向这扇窗,见贺时年身影映在玻璃上,立刻扬起笑脸,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阳光刺眼,那笑容却像一层薄釉,底下是冷硬的瓷胎。“当然要去。”贺时年转身,声音陡然沉静,“而且必须去得彻底。陈主任,你带两个人,现在就去县殡仪馆,调取王大柱遗体接收全流程录像,重点看移交签字环节——我要知道是谁把尸体送进去的,又是谁签的字。吕支队,你带人去东开区工地,不查挖掘机操作日志,只查昨天凌晨五点到七点的全部进出车辆GPS轨迹,特别是那三辆警车的行车记录仪数据。周主任,你跟我走一趟县人社局,我要看王大柱的全部人事档案原件,包括他当年签的那份‘自愿解除合同’——我要亲眼看见他左手缺失的残端,是不是按过那个鲜红指印。”众人应声而起。贺时年却抬手示意稍等,从抽屉里取出一部老式诺基亚手机——黑壳磨得发亮,按键边缘泛白。他按下开机键,屏幕幽幽亮起,信号格空荡荡。这是他离开勒武县时,狄璇悄悄塞进他行李箱的。当时只说:“老物件,备用。”他一直没拆封,直到昨夜收到州委密电,确认调查组名单里有自己,才第一次按下电源。手机震动了一下。一条未读短信跳出来,发信人号码是一串乱码,内容只有十个字:“东开区地下三层,防爆门后。”贺时年盯着那行字,指尖缓缓摩挲过屏幕边缘。十年前,勒武县老酒厂改造工程,地质勘探报告曾标注“局部存在防空洞结构”,后被规划部门以“年代久远、资料缺失”为由删去。而东开区,正是老酒厂原址。他关机,将手机重新锁进抽屉,金属扣“咔哒”一声脆响。“出发前,再强调三点。”贺时年立于桌前,影子投在众人脚边,如墨泼地,“第一,所有人今晚住县委招待所,但不得接受任何形式宴请;第二,所有谈话必须双人记录、同步录音,原始音频二十四小时内加密上传州委督查专网;第三——”他目光扫过每张脸,尤其在陈砚秋与吕振国脸上停顿两秒,“今天见到的所有人、听到的每一句话、看到的每一份文件,出了这间办公室,谁若对外透露半个字,即视为自动退出调查组,并启动组织审查。”没人接话。窗外风起,吹得窗帘鼓荡如帆。十分钟后,两辆越野车驶出县委大院。贺时年坐在后排,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糖水铺子招牌褪色,修车摊油污浸透青砖,一群穿校服的孩子追逐着纸飞机跑过斑马线——十年了,勒武县的骨头没变粗,只是皮肉上糊了层厚茧。车子拐上东开路,路牌崭新锃亮,底下水泥尚未完全干透。前方五百米,东开区工地围挡高耸,蓝色铁皮上刷着硕大的“和谐开发,共赢未来”八个红字,颜料新鲜得能嗅到刺鼻气味。贺时年忽然开口:“宗主任,让司机绕道,去王大柱家。”司机一怔:“可邱书记安排的是先去县人社局……”“改道。”贺时年语气平淡,却无转圜余地,“告诉邱书记,调查组临时调整工作顺序——群众诉求,永远排在部门流程前面。”车子猛地打舵,轮胎摩擦路面发出短促嘶鸣。后视镜里,县委大院门口,邱文亮的身影僵在原地,手里还捏着半截没点的烟。王大柱家在城西棚户区“棉纺新村”,实则是九十年代筒子楼,墙皮剥落如鱼鳞,楼道里晾着灰扑扑的工装裤。贺时年踩着吱呀作响的楼梯往上,二楼转角处,一个瘦小女孩蹲在铁皮盆边搓洗抹布,听见脚步声抬头,左眼下方有块铜钱大的褐色胎记。“找谁?”她声音哑,像砂纸擦过木头。“王大柱家。”贺时年蹲下身,平视她眼睛,“你爸爸的事,我们来看看。”女孩没说话,默默拧干抹布,踮脚挂上锈蚀的晾绳。绳子晃动,水珠滴落在贺时年鞋尖,洇开一小片深色。门虚掩着。推开门,霉味混着中药苦气扑面而来。里屋传来压抑的咳嗽声,断断续续,像破风箱在拉扯。贺时年掀开脏兮兮的蓝布门帘,看见一张窄床,床头堆满药盒,床尾蜷着个穿旧工装的女人,头发枯黄,手腕细得惊人。她听见动静,艰难撑起身子,右腿裤管空荡荡垂着。“张秀兰?”贺时年轻声问。女人怔住,浑浊的眼睛在贺时年肩章上停了两秒,突然剧烈颤抖起来,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不……不是来抓人的?我男人……他没闹事……他就是想去问问……那钱……咋还没发……”贺时年慢慢从公文包取出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刚从县人社局复印的工资单原件。他没说话,只是将纸袋轻轻放在床沿,手指抚平袋口褶皱。张秀兰枯枝般的手伸过来,抖得厉害,却固执地撕开袋口。她盯着第一行“王大柱”三个字,盯了足足半分钟,然后用只剩三根指头的左手,颤巍巍指向“实发金额”栏那个冰冷的“0.00”。“零……”她喃喃道,忽然咧开嘴,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黑洞,“他们说……他偷懒……不配拿钱……可他左手没了啊……连扳手都攥不住……咋偷懒?”贺时年喉结滚动,终究没发出声音。这时,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邱文亮喘着粗气出现在门口,额角沁汗,西装领带歪斜:“秘书长!您怎么直接过来了?这地方……条件太差,我们已经安排好接待室……”贺时年没回头,只抬手示意他噤声。张秀兰却突然抓住贺时年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她掀开自己左腿裤管——膝盖以下,是截参差不齐的断骨,用劣质树脂粗暴包裹,边缘泛着青黑。“他们说……截肢是工伤……可鉴定书上写‘非工作时间受伤’……可那天晚上……他加班修锅炉……就为了多挣八十块夜班费……好买透析药……”她猛地将贺时年的手拽向自己胸口,那里鼓起一块硬物轮廓。她撕开衣襟,露出贴身缝着的布袋——里面是三张皱巴巴的收据,日期全是上周,收款单位栏赫然印着“勒武县东开区建设指挥部”。“他们……给钱了……”张秀兰咳着血沫笑,“说……给我男人……补发工资……可钱还没捂热……人就……被挖机……轧扁了……”贺时年终于转过身,目光如淬火钢针扎向邱文亮:“邱书记,东开区建设指挥部,归谁主管?”邱文亮嘴唇发白:“这……这属于县重点项目……由……由阮县长牵头……”“那阮县长,知不知道指挥部给死者家属私下付款?知不知道这笔钱,是从哪来的?”贺时年步步逼近,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锤,“还是说,你们早算准了,只要钱一到账,人一咽气,这事儿就算‘私了’,再没人敢追着要说法?”邱文亮后退半步,后背撞上脱漆的门框,簌簌落下灰来。贺时年不再看他,弯腰替张秀兰掖好被角,从口袋掏出一张名片,背面用签字笔写下一行字:“若需法律援助,请拨打此号——州司法局公益律师专线。”他将名片放进她掌心,覆盖住那三张收据。起身时,他看见床底露出半截东西——是台老式收音机,外壳裂开蛛网纹。他蹲下,拂去灰尘,按下开关。滋啦——电流声后,传出沙哑男声,正在播报东华州两会新闻:“……州委书记姚田茂同志强调,一切发展成果,必须惠及最广大人民群众。任何损害群众利益的行为,无论涉及何人、何种职务,都将一查到底,绝不姑息……”贺时年静静听着,直到播音员声音渐弱,化作一片空白的嘶嘶声。他直起身,对宗启良道:“通知陈主任、吕支队,原计划不变。另外——”他顿了顿,目光掠过邱文亮惨白的脸,“加一条:查东开区建设指挥部近三年所有银行流水,特别关注单笔超五十万元、用途标注为‘维稳经费’‘特殊补贴’‘临时劳务费’的支出。我要知道,这些钱,最后进了谁的账户。”走出筒子楼时,夕阳正熔金般泼洒下来。贺时年没上车,独自沿着坑洼小路往前走。身后,邱文亮亦步亦趋,西装袖口沾了灰,却不敢伸手掸。走到巷口,贺时年忽然停下。“邱书记,你还记得十年前,棉纺厂倒闭那天吗?”邱文亮一愣:“当时……我还在州经贸委……”“我记得。”贺时年望着远处工地塔吊的剪影,声音很轻,却清晰砸在晚风里,“那天,王大柱带着三百个工人,跪在县政府门口,每人捧着一碗凉透的米饭。他们没喊口号,就那么跪着,碗里的米粒一颗颗往下掉……因为食堂停火了,他们饿着肚子,来求一碗热饭。”他缓缓转身,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如一道横亘在邱文亮脚前的界碑。“你说他们是欲求不满?”“不。”“他们是饿怕了。”风穿过窄巷,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扑向邱文亮锃亮的皮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