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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落难王子,打钱》正文 第六十五章 两个人的闲聊

    现在血火领域的天空是一种颜色,犹如烧透了的橙红,像一块刚出炉的铁板,压在人头顶上,喘气都觉得烫。林若宇站在一座恶魔城市的最高处。这城市叫什么名字他不知道,也懒得知道,因为恶魔起的名字又...雨停了。檐角悬着最后一滴水,在窗棂上投下微颤的光斑,像一粒将熄未熄的星子。克里斯放下羽毛笔,墨迹在公文末尾拖出一道细长的尾巴,仿佛一条垂死的蛇。他没去擦,只是抬手推开窗——风裹着湿冷青草与铁锈的气息撞进来,卷起桌上几页散落的军报,纸页哗啦翻飞,像一群受惊的灰鸽。远处山雾尚未散尽,但林线已显出轮廓,不再是炭画里被抹糊的墨痕,而是一道锯齿状的、沉默的刃口。他听见了。不是耳朵听见,是脊椎深处传来一阵细微震颤,像琴弓刚触到绷紧的弦。那是铁轨在震动。千吨钢铁碾过枕木,枕木咬进泥地,泥土之下是岩层,岩层之下是大地缓慢搏动的心跳。列车来了。不是预告,不是威胁,是实打实的、带着硝烟余味的轰鸣,正沿着沃特拉德诺伊以北三十里外的主干道,一寸寸啃噬而来。克里斯闭了闭眼。论坛页面还开着,悬浮在半空的光幕幽幽泛蓝,映得他瞳孔里浮着一行行滚动的弹幕:【范娜河东岸三号营地已挂牌!楼主带人蹲点两小时,确认波西米亚炊事班今早煮的是燕麦粥——兄弟们,这说明他们补给线至少能撑七天!】【刚扒完费拉贡的祖谱!他太爷爷娶了米尼西亚旧王室远房表妹,表妹的教父是巴格尼亚前财政大臣……卧槽,这血缘绕得比王宫迷宫还野】【狂砍一条街上线了!Id后缀带“审判庭红印”,发帖只有一句话:“今晚八点,北站台B3出口,别带火把,带霰弹。”】克里斯指尖划过那行字,光幕微漾。他没点进评论区,却知道底下此刻正炸着——有人截图狂砍一条街的头像,把那枚红印P成一枚血淋淋的印章,配文“波西米亚入土许可证”。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还是王储时,在雷泰利亚帝国使团宴席上听过的一句谚语:“最锋利的刀,不藏于鞘中,而悬于敌人的喉结之上。”那时他以为那是外交辞令。如今才懂,那根本不是比喻。那是说明书。波西米亚人没藏刀。他们把整座兵工厂扛在肩上,踏着铁轨,直挺挺撞进巴格尼亚的咽喉。荒谬得令人捧腹。可笑吗?不。他喉结滚了一下,尝到一丝铁锈味。不是来自空气,是舌尖渗出的血。方才批公文时咬破了。他转过身,走向塔楼角落一只蒙尘的橡木柜。铜锁早已锈蚀,他只用拇指一顶,“咔哒”一声,锁舌弹开。抽屉滑出,发出滞涩的呻吟。最底层压着一张泛黄的羊皮纸——正是那幅画像。青面獠牙,血泪蜿蜒,鼻子确实歪向左耳下方三分。画纸边缘有焦痕,是某次盛怒时火盆溅出的火星舔舐所致,却未烧透。他抽出画像,指尖抚过那歪斜的鼻梁。然后,从怀里摸出一柄小银剪。刃口薄如蝉翼,是王室纹章匠亲手所锻,专为裁剪加冕绸带所用。他捏住画像右下角,剪尖轻巧一挑——嗤啦。纸裂声极细,却像裂帛。画像被裁成两半。青面与獠牙分家,血泪被齐整切断。他将上半张按在窗框内侧,用银剪尖钉住。风一吹,纸片簌簌抖动,那双空洞的眼窝便直勾勾望向群山方向。下半张,他叠了三折,塞进公文堆最底下。墨迹未干的奏折压上去,像一块沉甸甸的墓碑。窗外,第一缕真正的晨光刺破云层,金边锐利,劈开雾障。山脊线上,有黑点开始移动。不是鸟。是哨骑。巴格尼亚边境巡逻队的灰褐斗篷,在初阳下翻飞如溃散的鸦群。他们回来了。克里斯没去接报。他知道他们会说什么:列车距北站台尚余四十二公里;波西米亚前锋营已越过国境线三百步;林间营地昨夜新增篝火堆三百二十七处,其中七十九处燃着松脂,烟柱笔直,说明风向稳定,适合火炮校准……这些都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那支队伍里,有没有人认得他。不是国王克里斯,不是暴君克里斯,而是十五年前那个在米尼西亚乡间替农妇接生、被泥浆糊满裤脚、却被她丈夫塞了一把新烤栗子的年轻医官。有没有人记得,当波西米亚的青铜炮第一次试射时,震塌了边境小镇三间谷仓,是他亲自带人去修缮,用王室金库拨款买瓦,却让工匠把旧瓦片全留着,说“屋顶该有它自己的皱纹”。有没有人记得,去年冬,波西米亚商队遭雪崩掩埋,是他下令开放巴格尼亚南隘口粮仓,无偿供给冻伤的赶车人热汤,并派军医随行,直到他们翻越霜脊山。这些事没写进史册。它们被揉碎在无数个清晨的霜雾里,混进马蹄踏过的泥泞,沉入驿站炉膛的余烬。没人记录,因为不“重大”。重大是条约、是宣战、是凯旋门上的铭文。可历史真正的重量,从来不在凯旋门上,而在那些被遗忘的、沾着栗子壳与药渣的旧手套里。克里斯忽然伸手,解下颈间那枚银质吊坠。链子很细,坠子却是实心的——一枚小小的、磨损严重的齿轮。巴格尼亚第一座蒸汽熔炉投产当日,首席工程师亲手焊上去的。齿轮表面刻着一行几乎磨平的小字:“转动即存在”。他把它攥进掌心。金属冰凉,棱角硌着皮肉,带来清晰的痛感。就在这时,塔楼螺旋石阶上传来急促脚步声,靴跟敲击花岗岩,节奏凌厉如战鼓。门被推开,没敲。是狂砍一条街。他没穿审判官制服,只一身哑光黑皮甲,肩甲边缘还沾着未干的泥点,像是刚从某段坍塌的隧道里爬出来。左臂护腕下,一道新鲜擦伤渗着血丝,但眼神亮得吓人,像淬过寒潭的刀锋。“陛下。”他声音沙哑,却没行礼,只把一份折叠的油布纸拍在窗台上。纸面湿冷,印着铁轨枕木的凹痕。“北站台地下排水渠图纸。昨夜我和三个玩家爆破组测的。第七段坍塌,第八段被树根顶裂,第九段……”他顿了顿,扯开嘴角,“第九段下面,是十年前您下令填埋的旧地牢入口。砖墙没拆干净,有条暗道,直通站台西侧货场仓库。”克里斯没看图纸。他盯着狂砍一条街左臂的擦伤:“谁划的?”“一个波西米亚工兵少尉。”狂砍一条街活动了下手腕,关节噼啪作响,“他拿工兵铲削我,我顺手把他工兵铲的铆钉全卸了。现在他在医院,抱怨铲子散架,说要投诉我们‘违反《大陆军事器械维护公约》第十七条’。”克里斯终于笑了。不是之前那声短促的、被檐水盖过的笑。这回是真笑,眼角纹路舒展,像冰面乍裂。“公约?谁签的?”“雷泰利亚人牵头,波西米亚皇帝怀阿特第二个签字,墨迹还没干就派人来咱们边境修铁路。”狂砍一条街从怀里掏出一枚铜制齿轮,往窗台上一抛。它旋转着停下,齿牙朝天。“喏,他钦点的铁路总工的怀表机芯。我撬下来的。里面夹着张纸条,写着‘确保列车准时抵达,误差不超过三分钟’。”克里斯拈起齿轮。背面果然刻着极细的拉丁文缩写:H.A. ——怀阿特·波西米亚。他忽然问:“你信命吗?”狂砍一条街一愣,随即耸肩:“我信火药引信的燃烧速度。信铅弹在一百步内的散布精度。信……”他目光扫过窗外山脊,“信那些在雾里扎帐篷的人,今晚肯定有人忘记在帐篷底铺防水油布。”克里斯点点头,将齿轮放回窗台,用食指轻轻一推。它再次旋转,齿牙咬住晨光,迸出细碎金芒。“那就别让他们等太久。”话音落,塔楼下骤然响起号角声。不是军号,是蒸汽汽笛。低沉、悠长、带着金属共振的震颤,像一头苏醒巨兽的喉音。它撕开雨后清冽的空气,一遍,两遍,三遍——这是巴格尼亚王家铁路局最高级别的紧急讯号。过去三十年,只响过两次:一次是王室血脉断绝危机,一次是深渊血火领域首次撕裂空间。这一次,响了三遍。狂砍一条街转身欲走,手按上门把时忽又停住。“陛下,”他背对着窗,声音压得很低,“论坛刚刷出新帖。‘我爱吃青椒’更新了。他没复活。”克里斯没应声。狂砍一条街也没回头,只抬起右手,用拇指抹过左臂那道擦伤,沾了点血,在门框上用力一划。一道鲜红的、歪斜的竖线。像一把未出鞘的刀。他推门而出,脚步声迅速消失在螺旋阶梯的阴影里。克里斯走到门边,望着那道血痕。血珠正缓缓向下蜿蜒,像一条微型的、倔强的溪流。他没擦。转身回到窗前,重新看向群山。雾彻底散了。山脊线上,黑点已连成一线。不是哨骑。是列队。灰蓝色的军装,锃亮的枪刺,在朝阳下汇成一道流动的、冰冷的金属河流。而更远处,范娜河北岸,那片曾被玩家戏称为“波西米亚豪华露营基地”的林地,此刻正腾起数十道笔直白烟——不是篝火。是信号弹。磷火在澄澈天空里炸开,一朵,两朵,三朵……组成波西米亚帝国古老的鹰徽。他们等不及了。克里斯慢慢摘下左手手套。五指修长,指节分明,没有茧,没有伤疤,只有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痕,横在无名指根部——那是十五年前,替那位米尼西亚农妇接生时,被她丈夫慌乱中递来的剪刀划的。他将手掌摊开,悬在窗框上方。晨光倾泻而下,照亮掌纹。生命线、智慧线、命运线……三条主线粗壮清晰,却在靠近手腕处,被一道极细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横线截断。那不是伤疤。那是纹身。用秘银针蘸着龙血墨,由精灵蓝焰大祭司亲手刺入皮下。纹路细如蛛丝,唯有在特定角度的晨光里,才显出一点幽蓝微光。纹的是巴格尼亚古语:“此手所握,非权柄,乃契约。”契约对象,不是神明,不是贵族,不是玩家。是脚下这片土地,和土地上所有——正在呼吸、正在恐惧、正在等待、正在蠢蠢欲动、正在为一场战争而狂喜或颤抖的活人。克里斯缓缓合拢五指。掌纹消失。他转身,走向书桌。抽屉拉开,取出一枚黄铜印章。印章底部,是巴格尼亚王室徽记:一轮破碎的银月,中央嵌着一枚齿轮,齿轮咬合处,喷薄出三股缠绕的火焰——象征剑、火药与蒸汽。他蘸取朱砂,重重按下。印泥鲜红,像刚凝固的血。印文落在一张空白羊皮纸上,墨迹未干,便被他拿起,走向窗边。风突然大了。他松开手。羊皮纸乘风而起,翻飞着,越过塔楼栏杆,飘向群山方向。朱砂印章在阳光下灼灼发亮,像一小块燃烧的炭。纸页掠过山脊,掠过列队前行的波西米亚禁卫军头顶,掠过范娜河北岸升腾的磷火鹰徽……最终,被一阵突如其来的上升气流托起,直直飞向云层。无人接住它。也无人需要接住它。因为那上面,只盖着一枚印章。没有文字。没有宣言。没有最后通牒。只有那枚银月、齿轮与火焰交织的印记,在万里晴空下,无声燃烧。王宫庭院里,换岗的卫兵正抬头。他们看见塔楼那扇长夜亮灯的窗,此刻窗帘已拉开,国王立于光中,身影被拉得极长,一直延伸到庭院青石板上,像一道无法逾越的界碑。有人悄悄数了数——那影子,恰好覆盖了三块石板。第一块,刻着巴格尼亚建国年份。第二块,刻着蒸汽熔炉初建日。第三块,空白。而就在此刻,北站台方向,传来第一声沉闷的、仿佛来自地心的轰鸣。不是汽笛。是列车制动闸锁死时,钢铁与铁轨摩擦发出的、濒死般的尖啸。它来了。克里斯没回头。他只是抬起手,用拇指,轻轻擦过窗框上那道尚未干涸的血痕。血色淡了,留下一道微红的印子,像一道刚刚愈合的旧伤。塔楼之外,整个沃特拉德诺伊城,正从四月的雨雾里彻底醒来。而它的名字,在接下来的七十二个时辰里,将不再属于一座城市。它将成为一个动词。一个名词。一个战场代号。一个,被千万双眼睛注视、被无数双手涂抹、被历史强行摁进青铜碑文里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