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从上海开往北京的高铁商务车厢里,宽大的真皮座椅柔软舒适,车窗玻璃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只留下飞速掠过的田野与村落残影。
陈执业和孙秉文并排坐着,各自望着不同的方向,车厢里其余几个位置都被他们带来的助理和随行人员占据,大家都识趣地保持着安静,没人敢随意搭话。
孙秉文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嘴里低声呢喃着:“可算走了,再待下......
外滩的风从黄浦江上吹来,带着初夏特有的湿润与凉意。赵山河推开书店那扇老旧却精致的木门时,铜铃轻响了一声,像是某种久别重逢的暗号。他站在门口,目光穿过一排排书架,落在靠窗的那个身影上。
顾思宁听见声音,缓缓抬起头,眉眼依旧清冷如画,可眼神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她合上手中的书??是一本《荒原》,封面已经泛黄,显然不是新买的。她轻轻将书放在桌上,没有起身,只是静静地看着赵山河一步步走近。
“你迟到了。”她开口,语气淡淡的,听不出责怪,也没有情绪。
“路上堵。”赵山河拉开椅子坐下,声音低沉,“而且我得避开人眼。”
两人之间沉默了几秒,空气仿佛凝滞。窗外阳光斜照进来,在木地板上划出一道金色的线,恰好分开了他们脚边的距离。
“昨晚的事,你知道后果有多严重吗?”顾思宁终于打破沉默,语调陡然转冷,“你差点被整个圈子当成叛徒,要不是徐家跳出来搅局,你现在可能已经被沈万明的人软禁了。”
赵山河抬眼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所以你还挺关心我的?”
“我不是关心你。”她立刻反驳,但语气稍顿,又低声补了一句,“我只是不想看到你死在我还没查清楚真相之前。”
赵山河笑了,这次是真心实意地笑了一下。他知道,顾思宁从来不说软话,但她每一次出现,每一次插手,都在无声地说着同一句话:我在。
“陈执业和孙秉文呢?”他问。
“走了。”顾思宁冷冷道,“叶长歌刚传消息,他们今天一早就飞回北京了,连个解释都没留给你。倒是宋哲元还在上海,估计是等着看戏收尾。”
赵山河点点头,神色平静。其实他早料到会这样。那些人自小锦衣玉食,习惯了高高在上,哪里懂得什么叫责任?昨晚不过是借一场聚会探探他的底细,顺便给宋南望递个情报罢了。至于他会不会因此万劫不复?那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之内。
“你觉得……”顾思宁忽然压低声音,“赵无极知道这件事吗?”
赵山河眼神微动,随即摇头:“不清楚。但他既然来了上海,总不会只是为了旁观。他若真想保宋南望,就不会一直按兵不动;可若他已经放弃,也不会让宋哲元还留在这里耀武扬威。”
“你是说,他在等一个时机?”顾思宁皱眉。
“或者在等一个人。”赵山河盯着她的眼睛,“比如你。”
顾思宁瞳孔一缩,瞬间明白了什么。她咬了咬唇,低声骂了一句:“老狐狸。”
赵山河没笑,反而认真道:“顾思宁,我知道你和赵无极的关系复杂,但我必须问一句??如果有一天,你要在家族和我之间做选择,你会怎么选?”
这话一出,书店里的空气仿佛骤然降温。
顾思宁怔住,许久才缓缓抬头看他。她的目光不再是平日的冷静疏离,而是夹杂着挣扎、犹豫,甚至有一丝恐惧。
“你为什么现在问我这个?”她声音很轻,几乎像耳语。
“因为我不想再被人当棋子。”赵山河一字一句地说,“也不想让你成为别人布局中的牺牲品。昨晚那一局,表面上是我险些翻车,实际上,是你也被利用了。陈执业和孙秉文敢这么肆无忌惮,背后一定有人默许。而那个人,极有可能就是赵无极。”
顾思宁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我可以告诉你一些事。”她睁开眼,语气变得决绝,“但你要答应我,听完之后,无论作何决定,都必须自己承担后果。”
赵山河点头:“我准备好了。”
顾思宁缓缓说道:“三年前,赵无极曾亲自找过我父亲,提出要把你交给他培养。他说你有‘屠狗之相’,是能撕开旧秩序的人。我父亲拒绝了,他认为你不属于那个世界。后来……我才知道,赵无极一直在暗中观察你,从你在绍兴替姚家平乱开始,他就派人记录你的一举一动。”
赵山河眉头紧锁:“所以他早就盯上我了?”
“不止是盯上。”顾思宁摇头,“他是把你当成一把刀,一把可以斩断现有平衡的利刃。他不需要你忠于他,只需要你在关键时刻,做出他想要的选择。”
赵山河冷笑一声:“所以他放任宋南望搞事,就是为了逼我出手?”
“对。”顾思宁点头,“他需要这场混乱。只有当你们这个圈子陷入内斗,老爷子们焦头烂额之时,他才有机会重新洗牌。而你,是他预设好的变数。”
赵山河沉默良久,脑海中闪过无数片段??周云锦的信任、公孙平的支持、苏景辰的依赖、裴云舒的情愫,还有沈司南那始终不肯低头的敌意。原来这一切,早在某个人的推演之中。
“那你呢?”他忽然问,“你是他的棋子,还是他的破局者?”
顾思宁苦笑了一下:“我是他唯一的软肋,也是他最不愿伤害的人。但他也知道,只要我还站在你这边,我就永远不可能完全听命于他。”
她停顿片刻,直视着他:“所以,如果你真的决定走下去,接下来每一步都会更难。赵无极不会直接杀你,他会用亲情、友情、爱情一点点腐蚀你身边的一切,直到你孤立无援,只能向他低头。”
赵山河听着,心中寒意渐生。
但他没有退缩,反而握紧了拳头。
“那就让他试试。”他声音低哑却坚定,“我不怕他布局,也不怕他算计。真正可怕的不是敌人强大,而是自己不敢面对真相。现在我已经看清了棋盘,剩下的,就看谁更能沉得住气。”
顾思宁看着他,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像是骄傲,又像是心疼。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她忽然问。
赵山河愣了一下,点头:“在杭州灵隐寺外的小茶馆,你说我眼里有火。”
“那团火还没熄。”她轻声道,“但也快被现实磨灭了。你要小心,赵无极最擅长的,不是杀人,而是让人自我怀疑。”
赵山河笑了笑:“只要我还记得自己是谁,他就赢不了。”
两人再度陷入沉默,但气氛已不再冰冷。窗外夕阳西下,江面染成一片金红。远处轮船鸣笛,像是为这场对话画上休止符。
过了许久,顾思宁才开口:“我会尽快见赵无极。在他动手之前,我要先弄清楚他的底线在哪里。同时,你也别忘了去南京查苏景辰父亲车祸的事。我相信,那件事和宋南望脱不了干系。”
赵山河点头:“我已经安排好了,明天一早就走。”
“我有个建议。”顾思宁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条递给他,“这是我在南京的一个联络人,姓林,以前在国安系统待过,现在做私人调查。他对长三角一带的地下势力非常熟悉,尤其是交通监控死角这类信息。你去找他,比你自己瞎摸强。”
赵山河接过纸条,仔细收好,郑重道:“谢谢。”
顾思宁摇头:“不用谢我。我只是希望,当你真正面对赵无极的时候,手里能多一张牌。”
说完,她站起身,拎起包准备离开。
“等等。”赵山河突然叫住她。
她回头。
“刚才那个问题……”他看着她,“你还没回答我。”
顾思宁怔了怔。
“如果非要在家族和你之间做选择……”赵山河重复了一遍,“你会怎么选?”
书店里安静得能听见钟表滴答声。
良久,顾思宁轻轻吐出三个字:
“选你。”
声音很轻,却如惊雷炸响在赵山河心头。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去,背影决绝而孤傲,仿佛踏着晚霞走向远方。
赵山河坐在原地,久久未动。他知道,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愿意背叛血脉、舍弃庇护、对抗整个家族体系。这份情,沉重得足以压垮任何人,也珍贵得足以点燃一座冰山。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眸中已无迷茫,只剩锋芒。
第二天清晨六点,赵山河便驱车出发前往南京。
天还未亮,高速公路上雾气弥漫,路灯如同鬼火般闪烁。车内播放着一段加密录音??是周云锦昨夜亲自打来的电话。
“山河,苏家老爷子的车祸现场有几个疑点:第一,刹车痕迹异常,像是人为制造急刹假象;第二,撞击角度不符合常规追尾逻辑,更像是被侧面撞击后推入护栏;第三,事发路段原本有监控,但那天恰好‘设备故障’,整整四十分钟无录像。”
“最重要的是,”周云锦的声音透着冷意,“我们在医院提取到一份匿名送检报告,显示苏老爷子体内检测出微量镇静剂成分,足以导致短暂昏厥。这不是意外,是谋杀未遂。”
赵山河听完,手指紧紧攥住方向盘,指节发白。
“姨,我知道该怎么做。”他低声回应。
挂断电话后,他拨通了顾思宁给的号码。
一个小时后,一辆黑色商务车悄然汇入高速车流,跟在他车后三百米处,始终保持距离,却不曾脱离视线。
那是林队的人。
中午十二点,赵山河抵达南京鼓楼区一家不起眼的茶楼。推门进去时,一名身穿灰色唐装的中年男子正坐在角落喝茶,见他进来,只淡淡说了句:“坐。”
赵山河坐下,开门见山:“我想查三个月前,苏景辰父亲车祸当晚的所有交通数据,特别是周边私装摄像头和社会车辆行车记录仪的信息。”
林队放下茶杯,看了他一眼:“你知道查这些要冒多大风险吗?这不只是技术活,更是踩红线。一旦被发现,不仅我保不住你,你自己也可能消失在这个城市。”
“我知道。”赵山河平静道,“但我必须知道真相。”
林队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难怪顾小姐让我帮你。你这种人,要么活到最后,要么死得最快。”
下午三点,第一批资料出炉。
通过非法接入三家民营停车场系统的后台,他们成功调取到三段关键视频:
其一,车祸发生前十分钟,一辆无牌照黑色SUV曾在事故路段徘徊两次;
其二,该车在事故发生后迅速驶离主路,绕行三条小巷,最终进入一处废弃工厂;
其三,工厂外有两名男子下车交谈,其中一人手持无线电通话器,疑似指挥调度。
更令人震惊的是,经过图像增强处理,他们辨认出那辆SUV的底盘改装特征??与宋南望名下某家物流公司运输车完全一致。
“这只是间接证据。”林队提醒,“除非你能抓到人证,否则很难坐实。”
赵山河却已有了方向。
当晚八点,他潜入那家物流公司内部系统,利用裴云舒提供的黑客资源,破解了其GPS调度日志。结果显示,当晚那辆车确实出现在事故区域,且任务单上标注“特殊运输”,签发人代号为“Z”。
而这个代号,只对应一个人??宋哲元的心腹助理,郑泽。
线索闭环了。
赵山河连夜整理证据包,加密上传至周云锦指定服务器,并附言:“目标确认,幕后指挥为宋哲元,执行团队隶属宋南望物流体系,建议立即行动,防止灭口。”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手机屏幕忽地亮起。
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小子,玩得挺开心啊?”
没有署名,但赵山河一眼认出这是赵无极的风格。
他没有回复,只是将手机反扣在桌上,望着天花板喃喃自语:
“游戏才刚开始。”
与此同时,上海某栋高层公寓内,赵无极站在落地窗前,俯瞰整座城市灯火。他手中拿着一杯红酒,轻轻晃动,嘴角浮现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赵山河……你果然没让我失望。”
身后,一名黑衣人低声汇报:“徐家那边已经开始秘密联系北边渠道,似乎想寻求外部支持。”
“让他们联系。”赵无极轻笑,“有些人,总是学不会低头。那就让他们彻底倒下吧。”
他又抿了一口酒,目光投向远方,“等这场风暴过去,活着的人,才会明白谁才是真正掌局者。”
而在千里之外的绍兴,裴云舒独自坐在姚家祖宅的书房里,手中捏着一张照片??是赵山河在咖啡厅外扶她上车的那一幕。她指尖轻轻摩挲着相纸边缘,低声呢喃:
“你说你是普通朋友……可我心里,早已把你当成唯一。”
夜色深沉,风云暗涌。
没有人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但所有人都清楚??
真正的猎杀,尚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