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时,李耶被江上货轮的汽笛声吵醒。
坐起身,饥饿感再次袭来。
他摸了摸口袋里,手机还在——还有百分之二十的电量。
先解决早饭,再找工作。
他回到昨晚开宝箱的垃圾池,运气没昨天好,只找到半瓶不知道谁喝剩的矿泉水和一袋剩菜。
还有一顶鸭舌帽!
他喜笑颜开的戴上帽子,就着矿泉水把剩菜扒拉了,勉强压下腹中咕噜。
找工作了。
李耶沿着江边往看起来更繁华的地段走,眼睛四处搜寻招工信息。电线杆上贴着不少出租、急招、日结的小广告,但大多是“高薪诚聘男女公关”或者“管道疏通”,看着就不太靠谱。
路过一个农贸市场,早市正热闹。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鸡鸭叫声混杂在一起。
李耶停下脚步,观察着那些搬运蔬果水产的力工。
他们大多皮肤黝黑,穿着汗衫,一趟趟地把货物从货车上卸下,搬进市场。
“这个我能干。”他想。
体力活,不需要语言太多交流,现结的可能性大。
他凑到一个看起来像管事的中年男人旁边。
比划着指指自己,又指了指那些货车,做出搬动的姿势。
中年男人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尤其看了看他洗过但依然邋遢的头发、胡子但挺直结实的身板,用浓重的口音问:“耍起嘞?哑的哈儿哇?”
李耶猜测他的意思,在手机上打字:“外地人,听不懂,找活干。”
中年男子笑:“外地的嗦?”
“嗯。”
“好多钱?”李耶模仿昨天听到的语调,问。
男人散给他一根烟,自己点燃一根,伸出两根手指:“一早上二十,卸完现结。”
二十?
李耶对这个世界的物价、货币购买力没概念,但理智告诉他很少。
也许本来就这么便宜,也许,被这个工头压价了。
“整不整?”中年男子吞云吐雾,盯着他。
信息不对称,身份不明,急用钱,对方也不需要考虑留人,李耶不能讨价还价:“整。”
中年男子拍拍他肩膀,指着前头一辆卡车:“汽三,乐儿勒车!”
李耶顺着望去,一辆沾满泥泞的红色货车正在入口停车。
他快步走过去。
久违的重压让他膝盖微微一软,但稳住了。这个流浪汉的身体韧性也还不错。他提着筐子,跟着其他人,将其搬到指定位置。一趟,两趟,三趟……
工头叼着烟,在不远处和摊主说着什么,偶尔朝这边扫一眼,目光在李耶身上停留片刻。
李耶只是闷头干着。
他可以披甲驰马追敌一天一夜,并且不睡觉。
这点体力活,还算不了什么。
市场里熙熙攘攘,李耶一趟趟地搬运,从货车到各个菜摊。
一车货卸完,又来了两车。等到日头升高,工头走过来,看着空荡的车仓,满意的笑了笑。
李耶干了三个多小时。
活完了。
工头取出一叠钞票挨个发。
轮到李耶,还算守信,他抽出两张十元的。
这时,李耶见到周围摊主起哄,对着工头指指戳戳:“牛娃子,你狗日的整人家冤枉。”
“哎呀,那娃儿干活路可得,又不多事,弄人家爪子嘛。”
“那娃儿欸,以后莫给牛娃子卒了,下河里化工厂区装车,一天90,包邓饭!”
李耶一句听不懂,只感觉他们对自己有怜悯。
工头摆摆手:“哎呀,算了嘛,是个造孽娃儿。”
他想了想,又添了一张十元,一张二元。
“外地的,还可以哈,没偷懒。”工头把钱数了数,递给李耶:“一哈三十二。”
三十二块钱。李耶捏着这五张纸币。
通过周围人的反应和加钱,他意识到被蒙了。
很生气,但委屈,但也不敢闹事。
一切都是回家,都是为了回家!
“明天还来不?”工头问:“能做一个月,给你按45算。”
李耶犹豫了一下,他想点头,但心中一片迷茫。最终只是比划了一下手机,指指自己,表示需要联系。
工头似乎明白了,挥挥手:“要得,想来就来。”
李耶抹了把汗,捏着钱,转身走出农贸市场。
下午,他又在码头找到了卸货的活,挣了三十。
这样下去,打十天工,就能出发了。
李耶很开心。
为此,晚上他吃了一碗面,以做庆祝。
接着,在书亭买了一个作业本,一支笔用以记录,买了份报纸和一个最便宜的充电宝。然后钻进了一家有公共插座和免费W-F的商场,躲在消防通道给手机和充电宝充电,一边研究路线。
穿过巴山蜀水,越过秦岭,到达关中平原………每一个地名,都曾在他的版图上。有些地方他还反复听闻,经历过。梓州,他大老婆就是梓州人。成都,汉中,他住过。户县,他在这里打败过李茂贞…………
当初兵马行进的道路,如今是铁路和高速公路。
最短路线是金牛路——成都经广元,阳平关,汉中抵达长安京。他查了查票价,最便宜的绿皮硬座也要一百多,但需要身份证件,他没有。汽车也就可以否定了。
可能只能搭顺风车和徒步了。
他熄掉手机屏幕,在黑暗中闭上眼睛。
这一次,没有仪仗,没有群臣,没有后宫。
只有一具陌生的躯壳、一个烂手机、一个充电宝和不多的钱。
旅程不是为了复辟,也没有探寻真相或复仇的念头,更像一种本能。
回长安。
然后呢?
他没想好。
也许到了那里,就知道了。
不管怎样,他都要回去。
充满手机和充电宝,李耶回到了桥洞。
夏天的暴雨毫无征兆地落下。
李耶把用塑料袋层层包裹的手机和充电宝塞进怀里,这是他现在最重要的财产。
桥外朦胧雨雾,雨声纷纷,桥洞下只有他一人。
他打开本子趴在地上,又摸出手机。
微光照亮了他的握笔的手指和专注的脸。
他沉默了很久。
他终于开始写。
“清平四十七年,夏。七月十一,夜,桥洞,雨。”
“余本凡俗,偶然穿越晚唐李晔,建下功业。及至驾崩,不知过去多少时日,转生此处。苍苍茫茫,事事多忘。余现处剑南嘉州,身无长物,形同乞儿。获罪于天,无所谛也!”
“心有所感,乃录随笔。”
然后,他写下了第一篇随笔:
“今日,嘉州,为六十五元劳作,累。为刁民所欺,意难平!路费:现积四十元。距长安,仍遥。”
他关了手机,双手搂头望着桥外江与雨,慢慢入睡。
明天,还要继续找活干。
可是反复睡不着,他又想玩手机了。
必须弄明白这个世界。信息,现在最缺的是信息。那个“不抖”App,得再看看。或许能找到别的合理的,好的挣钱门路。或者,再看看那些历史。但立刻,他又放下了手机。
还是先考虑挣钱吧。
其他事,留待路上慢慢揭晓。
长安,等着我。
我倒要看看,我的和陵成了什么样子,那些记载是真是假。
张惠……你,真的在博物馆里供人观瞻吗?
我要来看看你。
至于见了之后呢?
是找块风水宝地还是就赖活着,跟昊天老儿耗下去,到时再说吧。
权当是又一场出征。
敌人是整个世界,粮草,呃,需自行劫掠,
目标……
是回到一切的起点,或者终点。
胡思乱想间,李耶睡着了。
接下来的日子,李耶的生活陷入单调的节奏。
白天,他跟着新认识的包工头混迹工地、码头、厂区。
工头二娃子是个精瘦的年轻人,因为这座城市年轻人、劳动力输出太多,经常为人力发愁,看他老实又强壮,又肯要价低——李耶举牌站在劳务市场上,对着他伸出6根手指,意思是60一天,二娃子乐了,最后谈成四十,管一顿饭,便挥挥手把他加入。
第一天工作结束后,李耶从其他工友口中得知二娃子活多,稳定,还有地头蛇关系,加上工钱也还行,便一直跟着二娃子干了。
工作大抵都是搬运废弃建材,搅拌水泥,装船,化工厂卸货,清理工业污水。很快他的头发、眉毛、新换的夹克都蒙上了一层灰白。午饭是油水很少的盒饭。工友们多是沉默的中年人,看他陌生又邋遢,又听不懂嘉州方言,并不搭话,但也没人欺负他。
这种单纯的体力劳作和明确的交换,让李耶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在这里,他不是圣人,也不是**,只是一个为四十块钱出卖力气的人。
晚上,为了节约经费,他更有效率地翻找垃圾桶,识别哪些餐馆的剩饭相对干净,摸清了附近几个公厕和能接到直饮水的位置。
不要小瞧垃圾桶。什么都有,是名副其实的百宝箱。他新换的名牌夹克、卫衣、鞋子和裤子和吉他、一束玫瑰花都是在垃圾桶得到的意外之喜。
特别是那把吉他,虽然不会弹,但也许能卖点钱?不过他更看重这些厚衣服,秋天快到了,得提前准备。
忙完这些,就回到桥洞或某个废楼废学校过夜。
手机被严格管理,除了必要的地图查询和搜索生存信息,几乎不上网。虽然李耶尽量少用手机,但手机是他了解这个世界的窗口,有时依然会被标题党吸引进去。
该死的安卓人!
不能完全关闭通知。
每次看到关于唐朝的历史记载,李耶心里都特别复杂。
屠城、**、负心汉……这都不是真的啊!
阿赵……我的爱人,他们说你也有遗骨在博物馆展出。
想到这里李耶就心痛难忍。
我一定要回长安,亲眼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
晚上写随笔的时候,是李耶最平静的时刻。
把一天的感受、经历写下来,好像又回到了当年**朝野的时候。
只是现在写的都是“今日挣得四十”这样的话。
有时候会想起当年驰骋沙场的日子,对比现在搬运水泥的劳作,真是天壤之别。
不过也好,这种简单的体力活不用想太多,干完活拿到钱,目标很明确。
随笔也涨得很快。
李耶将其命名为《桥洞略事》。
文字,大概是宇宙中最有力量的东西。
他这期间的生活详细说来,不知道要说多久,然而归类纸张,用几页纸就可以概括到位。
“七月十二,阴。江边桥洞,晨。”
昨夜雨疏风骤,桥洞未漏,幸甚。江面白雾茫茫,对岸高楼如海市蜃楼。腹中饥饿。昨日存钱四十,今晨买包子六枚、豆浆两碗,花去几币。摊主妇人看我良久,多给一茶叶蛋,曰:“年轻轻的,莫要浪荡。”我听懂大意,鞠躬谢过。
余今容貌,约三十许?对江自照,与青年昭宗一模一样。只是面庞黧黑,须发丛生,眼窝深陷,唯眼神尚有锐光——噫吁嚱!躯壳虽陋,神魂未全销蚀。昊天老儿,你奈我何?
“上午,码头。”
又见昨日工头牛娃子。他见我便笑:又来咯?今日搬化工桶,重哦。”
我点头。
桶确重,气味刺鼻。四人抬一桶,沿跳板上下。朕曾与三司力士较腕,鲜有败绩。今与三苦力共抬一桶,汗出如浆,膝颤如风中秋叶。
工间歇息,蹲江堤上抽烟。一老者坐我旁,蜀蛮音浓重:“娃儿,你不是干这个的料。”
我转头看他。
他指着我:“你站姿坐姿,像个……当过兵的?”
我面上木然:“以前,在屠宰场干过管理。”
老头笑笑,不再多问,只道:“武氏重工集团在招焊工学徒,包吃住,一个月两千八。你有底子,去试试比在这儿强。”
我谢过他。小小焊工,前前世就掌握了!还需要做学徒?
午时,结账。
牛娃子递来四十元:“给你按自己人算,今天活苦,多给十块。”
我谢过,问:“武氏重工,怎么走?”
他愣了下,指东边:“顺江往下,看见龙门吊就是。你真要去?那要身份证,要体检,要押一个月工资。”
妈的!
这是什么世道!
大唐治下,都不允许压工资。
还有这个身份证。
朕曾有无数身份:寿王、皇太弟、天子、天策上将、武康大圣、凌霄道君、蓬莱仙师……如今,竟被一张卡片所困。
“下午,弃武氏重工,转觅他路。”
在旧书摊翻到一本《帝国公路里程地图册》,四元钱买下。摊主是个戴眼镜的老先生,看我脏污,却仔细翻地图,好奇:“要出门?”
“去长安。”我脱口而出。
老先生推推眼镜:“西京啊?远哦。走路?”
“没想好。”
他摊下抽出本旧册子:“这个送你,尚书旅游司发的,《秦蜀古道徒步指南》。里面有金牛道、米仓道、荔枝道的详图。现在高速通了,古道很多段还留着。”
我如获至宝。翻开,泛黄纸页上有手绘地形、里程、水源标记。
李隆基老儿,先君,鄙人当年,李政阳伐蜀,都是从此路入蜀。
而我,现在却要逆着路线,从蜀归秦。
“傍晚,再开宝箱。”
今日运佳:半只樟茶鸭,尚可食,一袋未开封面包,一瓶剩半的矿泉水。另在废旧衣物回收箱中,觅得一件毛衣,虽旧无破,可御夜寒。
最奇者,于一垃圾桶底,捡到一塑封小卡片,上书“天皇寺·普通证”,印有佛像、二维码,背面手写:“凭此证可在以下普通院寄宿,斋饭随喜”。下列一串地址,有东坡院、太守院等。
不知何人所弃,或是缘分?
也能看出,这个世界,佛法犹盛。
“夜,商场,充电。”
连上W-F,搜索“天皇寺”。弹出一堆武侠小说条目。现实中有此名寺庙,只有长安京一处。
用得上!
又查“李晔墓葬”。
百科显示:“和陵,位于陕西道富平县南塬,为唐昭宗李晔陵墓。1914年考古发掘。地宫曾被盗扰,出土文物包括哀册、玉册、兵马俑、壁画残片等。其中墓道壁画《看日图》、《西海统军出行图》、《幽都会盟图》、《东京都南郊礼图》、《封禅图》保存较完好,为帝国一级文物。
朕的陵寝,早已被掘开,供人观览………
为什么不听从朕的遗愿,葬在东京都!
关中帝陵那么挤,谁耐鸟烦和他们蜗居一起!
继续翻看,见“和陵出土哀册”词条,点击。
屏幕加载出一段拓片照片,字迹雄俊:“维天复二十五年,岁次戊申,正月丙寅朔,十五日庚辰,哀子嗣皇帝某……”
是彘儿的笔迹。不,是学士代笔,但用的是彘儿的口气。
我一行行读下去。那些程式化的颂德之辞,我看了都想笑,一眼掠过,直至最后几行:
“……御宇年载,戡乱复振,海内初平。然天不假年,遽罹大渐。犹忆去岁重阳,朕侍药长生殿,皇考执朕手曰:‘天下重器,汝宜慎守。宫闱旧人,请善视之。’言迄泪下。今音容永隔,追慕糜溃。伏惟圣灵,俯鉴悲诚……”
我关掉了手机。
我记得那次病中,是背疽初发时,高热不退。榻前人影幢幢,药气苦重。
确实有人握我的手,说了些话。
但当时脑子早就糊涂了,如今也过去这么久,记不清是谁,记不清说了什么。
是彘儿么?
他那时已与诸王因“二王之乱”被排斥,一概圣子不得轻易入宫。
或是智愿?阿羊?还是……
“七月十五,晴。晨。”
今日决定:不攒钱坐车了。就用这双脚,走回长安。
计算:日食最低需十五元,夜宿或寻免费处。日挣三十元,可余十五元作应急。地图所示,嘉州至长安约九百公里,日行十公里,需三月余。
我有时间。朕最不缺的,就是时间——无论是一生,还是这漫无目的的余生。
上午,在拆迁工地搬砖,得二十五元。午间,用捡来的“普通证”去城郊一小庵,名“白云精舍”。一老尼验看,未多问,予我一碗面、一碟泡菜。斋堂清净,仅我一人。墙上挂字:“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我吃完,将一块钱投入功德箱——佛教道徒占我那么多便宜,本该一钱不给!
老尼在门外扫地,忽道:“居士心有挂碍。”
我停步。
她未看我,继续扫地:“佛说放下,不是叫你忘记,是叫你背着也能走路。”
水平不够,就不要学人立公案了。
这话没有让我有归纳之心。
我离开。
“下午,采购远行物。”
用剩余钱,买:一双劳保鞋,二十五,最结实那种。
一只军用水壶,四块,旧货市场。
一把钢刀,七十。
还有枪卖,但比较贵,目前我还买不起。
看来,嗣君们并未采纳那些整天把心思拿来钻研怎么预防老百姓造反的大臣的昏招,比如没收老百姓武德,愚昧民众。
几卷绷带和创可贴。
两盒压缩饼干。
至此,钱已所剩不多。
但夹克内袋里,有地图册、普通证、笔与本子。手机与充电宝,满电。
“七月二十六,阴,午。”
买下一把枪,两盒子弹。
自由圣唐万岁!
买下背包。
“八月二十八,雨,午。”
钱攒够了。
基本够。
我也已厌倦了无力的思念空城旧宫。
想出发了。
就跟二娃子提了离职。
他问我:“干嘛?”
我道:“旅游。”
二娃子让我好好想想,别有了几个钱又忘了疼。
这有什么想的?
“下午,理发,洗澡。”
找托尼老师修理了一下胡须头发,在钟点房洗了个澡。
买了把伞,一圈防水雨布。
《桥洞略事》暂时到此为止。
因为八月二十九,李耶出发了。
牛娃子、二娃子和几个工友都来送李耶。
一起吃了个饭,李耶喝了两杯。
下午,天晴了,蔚蓝天空,半边天挂着清透阳光。
李耶走上227国道。
大货车呼啸而过,李耶背着包,沿着路肩,一步步向北。
走过路牌:“成都&bp;140km”。
地图上标着,前方是“夹江”。再往前,是眉山。
苏东坡的故乡。
朕的朝中,也有个一批蜀人,何虞卿、何楚玉、徐氏、甄氏、韦庄……韦庄编了《又玄集》。
他们都不在了。
连他们的子孙,都已化作尘土。
只有这山河,这夕阳,仿佛还是旧时模样。
李耶摸出本子,垫在膝盖上写:
“清平四十七年,八月二十九,暮。出嘉州,上国道。身有微财,心无所归。偶得尼言:‘背着也能走路’。善。朕这一生,背的东西还少么?背天下,背骂名,背儿女债,背情人泪。今背一行囊,内有地图、水壶、饼干耳,何其轻也!”
“拟日行三十里,夜宿桥隧或庙檐。若得打工便打工,若得普通便普通。若不得,便饮山泉,食野果。目标:长安。目的:无。或曰,看看自己坟头草几丈高。前进吧!”
写至此,忽有车在身旁减速。
一辆黑色轿车,车窗摇下,一个中年男子探头:“嘿,哥老官去哪切?搭车不?”
李耶警觉摇头。
他打量李耶:“徒步?天色不早了哟。我捎你到眉山长寿驿,那儿有热水有超市。”
不坐白不坐。
“那就叨扰了!”李耶上车。
车内空调凉爽,有淡淡香水味。
男子递给李耶一瓶苏打水:“我叫赵建,搞医药的。”
李耶接过水,未喝:“谢谢。医药,发利行业。”
赵建笑:“你到哪里?”
“西京。”
“我到成都。反正你也过成都,你要不嫌弃,跟我一路,路上说说话,我一个人开车也闷。”
“好。”李耶说。
李耶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
千年前,朕乘玉辂,率千骑,出幸四方,也是这般看山河。
赵建在成都请李耶吃了饭:两菜一汤,米饭管饱。
他聊他的工作纠纷,聊老婆孩子,聊人生无常,李耶大多沉默听着。
末了,赵建塞给李耶两百元钱:“兄弟,不多。我看你眼里有东西,经济却不宽裕,这点钱当赞助,别推。”
李耶推拒,他坚持:“两百块钱,什么大不了?这一路,让你听我唠叨这么久,我很开心。”
李耶就收下了。
赵建叹口气,与李耶交换了电话号码,道:“到了西京遇到难处,打电话,我尽力。”
“谢谢。”
车开走了。
李耶站在服务区灯光下,捏着那两百纸币。
晚上,宿服务区厕所旁长椅。
有保安来赶,李耶亮出普通证,表示自己是佛教徒,比划睡觉手势。保安皱眉,但摆摆手,走了。
躺下,看夜空。星子稀疏。
李耶想起陈建的话:“我看你眼里有东西。”
眼里有什么?
是杀气?是帝王气?还是摆烂的堕气?
或许,只是一个活得太久、记得太多的人,独有的空洞与执拗。
手机震动。
是不抖那个网友her:“我最近在整理唐代女冠的墓葬资料,发现一个疑点:崂山太清宫1980年修缮时,曾出土一方残碑,上有‘天仙元君’‘东归’‘遗蜕不知所踪’等字。但当时没引起重视。或许,她的遗骨并未在陕博?我感觉你对张惠比较感兴趣,给你说一声,你就一听。”
李耶翻了个身,仔细阅读。
遗蜕不知所踪。
那么,博物馆里那具保存完好的明星女冠,是谁?
张惠……你到底死没死。
你是在东海成了仙,还是……以另一种方式,活到了某个时代?
唉。
世事久远,众说纷纭,到了再看吧。
张惠的身子,就算变成干尸,他也认得出来。因为,有他独特的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