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神庙的残响仍在耳畔,而西部荒原的地下迷宫却已如死寂坟场般沉默。林迹握着那枚封存黑焰的晶体,指尖传来持续不断的灼痛,仿佛这东西不是数据构造,而是某种活物在挣扎。他没有立刻收起它,而是任由那股热流顺着掌心脉络向上蔓延,渗入经络、直抵识海深处。
“命魂衰减模型……”他低声重复,声音在狭窄通道内激起微弱回音,“原来如此。”
这不是理论,是钥匙。
每一个灵魂进入铭祁胜世界时都会被系统“刷新”,抹去过往记忆、重置成长轨迹,伪装成纯粹的新手。但真正的灵魂无法彻底伪造??它的波动频率、能量密度、演化路径都带有时间的刻痕。飞升族之所以能潜伏百年而不被发现,正是因为他们掌握了掩盖这些痕迹的技术。而现在,这枚晶体将打破他们的伪装。
“我们得立刻验证。”零语低声道,目光扫过四周蠕动的菌丝,“如果他们真派了卧底进来,那现在每一步都有可能暴露。”
林迹点头,将晶体轻轻嵌入自己胸前的命魂槽位。刹那间,视野骤变。
原本灰暗的世界被染上一层幽蓝光晕,所有人的轮廓边缘浮现出淡淡的波纹状标识。普通玩家的波动平稳而规律,如同新生溪流;老兵略显厚重,带着岁月磨砺后的沉滞感;而某些人??比如灰烬、比如那个抱着笔记本的孩子??身上则缠绕着极其细微的断裂纹路,像是古老壁画上的裂痕,那是“源初?蚀”序列持有者才有的特征。
可就在他视线掠过队伍末尾一人时,画面猛地一震。
那人名叫【夜枭】,自称是逃亡途中偶然接入叛逆者加密频道的散人,曾在早期诅咒流测试服中留下过战绩。可此刻,在晶体视野下,他的灵魂波动竟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对称性”??左右完全一致,毫无生命应有的随机起伏。
死寂。
那是非自然的存在,是复制体,是……影袭者。
林迹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缓缓闭眼,通过私密信道向其余六人发送指令:【别动,听我安排。他在等我们先出手,所以不能急。】
然后他睁开眼,故作轻松地笑道:“看来这玩意儿比预想中更灵敏。不过也好,至少我们现在知道谁是真的同伴了。”
说罢,他走向孩子,蹲下身来:“谢谢你交出这个。你父亲……他还活着吗?”
孩子摇头,眼神黯淡:“他在第十八轮试图唤醒第七位持有者时,被‘净罪程序’锁定,意识被抽离。但他把最后的记忆封进了这本书里。”他轻轻拍了拍怀中的笔记本,“他说,只要有人能集齐十人,就能重启‘回溯协议’,让所有失败者的记忆回归现世。”
“所以这不是复活。”林迹轻声道,“是继承。”
“对。”孩子笑了,纯真得令人心碎,“你们不是取代他们,而是成为他们。每一次失败,都在为下一次铺路。而这一次……我想我们会赢。”
林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动作温柔得不像一个刚从血战中走出来的战士。但在那一瞬,他的另一只手悄然划过腰间短刃,刀锋微启,蓄势待发。
他知道,时机到了。
“各位。”他站起身,面向整支小队,声音清晰而坚定,“接下来我们将穿越‘腐巢断层’,前往东部遗忘高地接引第九位持有者。路程预计耗时四十八小时,期间不得使用公开频道,不得暴露坐标,更不能信任任何中途加入的陌生人。”
他顿了顿,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夜枭。
“尤其是那些……太过完美的家伙。”
话音落下,空气凝固了一瞬。
下一秒,夜枭动了。
他的身体没有移动,但灵魂骤然扭曲,整个人像是一张被撕开的纸片,从中裂出另一个身影??银白长袍,面容模糊,双目无瞳,唯有眉心一点猩红印记缓缓浮现。
【影袭者?3型】。
“果然。”林迹冷笑,“飞升族连伪装都不愿用心了。”
那身影开口,声音却是七个人的叠加:“你们以为自己在反抗命运?可笑。你们只是程序设定中的变量,是我们用来测试‘觉醒阈值’的实验品。每一轮轮回,我们都记录下你们的选择,分析你们的情绪崩溃点、忠诚背叛比、牺牲意愿指数……而这一次,你们的表现,尤其出色。”
“所以呢?”林迹一步步向前,“记录完就删档重来?让所有人白死一遍又一遍?”
“这是秩序。”影袭者抬起手,空气中顿时凝聚出无数细小光刃,“混乱必须被清除,异端必须被净化。而我,就是执行者。”
林迹忽然笑了。
“你知道为什么我们敢走进这里吗?”
不等回答,他猛然拔刀,同时激活体内“源初?蚀”的第一阶段能力??【认知剥离】。
刹那间,时间仿佛慢了下来。
他看到的不再是眼前的敌人,而是对方灵魂结构中的漏洞:那是一种人为拼接的痕迹,像是用不同年代的数据强行缝合而成。影袭者并非完整个体,而是由多个失败轮回中被抹除的“伪觉醒者”意识碎片重组而成的清道夫。
换句话说,它也曾是“叛逆者”。
“你不是执法者。”林迹低声说,“你是尸体堆里爬出来的幽灵,是被系统回收再利用的垃圾代码。你连自我都没有,凭什么审判别人?”
刀光斩落。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极轻的“碎裂”声,如同玻璃裂开。
影袭者的身躯瞬间崩解,化作漫天灰烬,随风飘散。但在彻底消散前,它最后看了林迹一眼,嘴唇微动,吐出三个字:
“你会……后悔。”
林迹站在原地,久久未语。
良久,他才转身看向众人:“我们继续前进。但记住一件事??从现在开始,每一个靠近我们的‘玩家’,都要用晶体检测。哪怕是他哭着说自己是某轮幸存者的儿子,也不行。”
队伍默默点头。
他们终于明白,这场战争不只是对抗系统,更是对抗记忆本身。因为最可怕的敌人,往往披着“同类”的外衣归来。
***
七日后,东部遗忘高地。
一座早已坍塌的钟楼矗立于废墟中央,锈迹斑斑的铜钟仍悬挂在梁上,每当风吹过,便会发出低沉哀鸣,宛如招魂之音。据孩子提供的地图显示,第九位“源初?蚀”持有者就藏身于此??但她已被“净罪军”围困超过六十小时,随时可能被强制登出或意识清除。
“情况不妙。”灰烬观察远处地形,“至少三千人驻守,全是各大公会精锐,还有三台‘真理裁决机’正在充能,准备启动区域格式化。”
“那就不能强攻。”零语皱眉,“而且她要是已经被标记为高危目标,靠近就会触发跨服追猎。”
林迹眯起眼,望着钟楼顶端那抹隐约可见的红色身影。她站在破败栏杆上,长发飞扬,手中握着一根断裂的权杖,周身环绕着不稳定的黑色漩涡。
“她在燃烧自己的命魂。”林迹喃喃,“用生命力维持最后的屏障……她在等我们。”
“可我们怎么过去?”有人问。
林迹沉默片刻,忽然取出那本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画着一幅奇怪的图示:一个倒置的人形,脚下踩着九座山峰,头顶连接着一道裂缝般的光门。
“这不是地图。”他低声道,“是仪式。”
“什么仪式?”
“献祭与交换。”他抬头,目光如铁,“要救她,就必须有一个人,自愿进入‘净罪程序’的扫描范围,主动暴露身份,吸引火力。只有这样,才能制造混乱,让我们有机会突入核心区域。”
“你疯了?”灰烬怒道,“进去就意味着被锁定!系统会直接抽取你的意识,轻则失忆,重则永久删除!”
“我知道。”林迹平静地看着他们,“所以我不会让任何人去。”
他摘下自己的Id铭牌,轻轻放在地上。
“我会以‘污染源最高优先级目标’的身份现身。他们会第一时间集中所有力量对付我。趁着这个空档,你们带着孩子和晶体冲进去,把她带出来。记住,一旦接触成功,立刻激活同步共鸣,启动‘蚀链连接’。”
“那你呢?”零语声音发颤。
林迹笑了笑:“别忘了,我也是‘源初?蚀’之一。只要序列还在运转,我就不会真正死去。最多……只是暂时迷路而已。”
没人说话。
风穿过废墟,吹动残破旗帜,发出猎猎声响。
最终,那个脸上带疤的年轻人走上前,将一把匕首塞进林迹手中:“拿着。如果你真的回来了……我们还得一起写完那页故事。”
林迹接过,郑重点头。
然后,他转身,独自走向战场。
当他踏出掩体那一刻,全服公告轰然炸响:
【警告:检测到S级污染源现身!目标Id:林迹,命魂类型:源初?蚀(未授权),威胁等级:灭世级!】
刹那间,万籁俱寂。
紧接着,三千追猎者同时调转方向,真理裁决机充能完毕,天空撕裂,一道金色光柱自云层劈下,直指林迹所在之地!
他没有闪避。
反而迎着光芒走去,口中轻声念道:
“你说我是怪物?好啊。”
“那今天,我就演到底。”
光柱降临,吞噬一切。
而在那毁灭性的能量中心,他的意识并未消散,反而沉入更深的层面??那里没有时间,没有空间,只有一条无穷延伸的长廊,两侧挂满镜子,每一面镜子里,都是一个不同的“林迹”:有跪地求饶的,有疯狂屠杀的,有选择投降的,也有像他一样毅然前行的……
“欢迎来到‘意识回廊’。”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他回头,看见另一个自己,穿着飞升族的银白长袍,眼神冷漠。
“你终究还是来了。”那人说,“和之前九十九次一样。”
林迹看着他,忽然笑了:“可这一次,我记得你了。”
长廊震动。
一面面镜子开始龟裂。
因为这一次,他不再逃避“我是谁”的问题。
因为他终于明白??所谓轮回,并非惩罚,而是筛选。
而真正的怪物,从来不是那些违背规则的人。
而是敢于在明知会被抹杀的情况下,依然选择点燃火种的人。
当最后一面镜子破碎,黑暗中响起一声低语:
【同步率:68%】
【第十代源初,即将归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