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羽知道，映新天为了存放、并隐藏洞天力量，通过先人尸身和真灵来进行一种掩护。之前他找寻到先人尸身后，便是将之收入洞天，完成了尸身的解放之后，才能得到映新天留在其中的洞天力量。但现在，原...青石阶上湿漉漉的，昨夜一场急雨把山门冲得发亮，檐角悬着未落尽的水珠，一滴、一滴，砸在青砖缝里，溅起细小的泥点。林晚蹲在阶沿，指尖捻着半片枯叶，叶脉早已干瘪发脆，她却反复摩挲着，仿佛那上面还留着昨日申时三刻、丹房后巷口那人递来纸包时袖口扫过她手背的微凉触感。纸包里是三颗青玉髓凝成的“清心丸”，品相上等，药香清冽如初雪压松枝——可宗门丹房名录上，近半年并无青玉髓入库记录；而执事堂签发的采药令里，亦无任何弟子被指派前往北岭寒涧采此灵材。林晚把枯叶翻过来，背面有极淡的墨痕，不是笔写，是用指甲蘸了朱砂，仓促划出的半枚云纹——云纹缺一角，像被什么利器削去，只余下弯钩似的残影。她忽然抬头。山门右侧那株百年紫藤正悄然抽新芽，嫩得近乎透明的浅紫色苞蕊，在晨光里泛着水光。可林晚记得清楚，昨日此时，这藤上尚无一片新叶，连芽点都未见鼓胀。她起身，指尖虚按向藤蔓主干，掌心未触实，却已觉一股细微却绵长的灵息自皮下汩汩涌出，温润、驯顺，毫无滞涩——这绝非寻常草木该有的灵韵。寻常灵植若有此等自发吐纳之象，早该入内门《灵卉志》名录，由丹阁专人照拂，怎会混在山门外廊，与几丛野蒿同列？她收回手，垂眸。腰间那只旧布囊微微鼓起，里面躺着半块冷透的黍米糕，是今早巡山回来时，守门老张塞给她的：“小晚啊，饿了吧？灶上刚蒸的，趁热。”她没推辞，只道了谢，却在转身时瞥见老张袖口磨得发白的补丁底下，隐约透出一线暗青——那青色极淡，似苔痕，又似陈年淤血干涸后的底色，与昨夜丹房后巷那人腕上若隐若现的纹路，分毫不差。林晚没回自己那间漏风的西厢耳房，径直穿过药圃西侧那道低矮的竹篱，往山腰那片废弃的试剑坪走去。竹篱缝隙间钻出几茎歪斜的狗尾草，穗子毛茸茸地晃，风一吹，便簌簌抖落些灰白的绒毛。她伸手拨开，草茎刮过手背，留下几道细痒的红痕，像被谁用极细的银针，不轻不重地扎了一下。试剑坪早已荒废。十年前一场雷劫劈塌了中央测灵碑，碎石至今堆在东角，覆着厚厚一层墨绿苔衣。唯余一块丈许见方的玄铁坪面，黑沉沉卧在杂草中间，表面布满纵横交错的旧剑痕，深浅不一，有些几乎被岁月磨平，有些却依旧锐利如新，仿佛昨日才有人挥剑劈下。林晚在坪边站定，从布囊里取出那半块黍米糕，掰下一小角，轻轻放在玄铁坪最中央那道最深的剑痕尽头。糕粒微黄，沾着点灶膛里的灰，与乌黑铁面形成刺眼对比。她退后三步，屏息，凝神，右手食中二指并拢，缓缓点向自己左腕内侧——那里，一道细若游丝的淡金纹路正悄然浮起，蜿蜒如将醒未醒的龙脊。金纹一现，坪上微风骤止。那粒黍米糕无声无息地颤了一下。紧接着，整块玄铁坪发出一声极低、极闷的嗡鸣，仿佛一头沉睡千年的巨兽，在喉间滚过一道叹息。坪面那些旧剑痕里，倏然渗出缕缕青气，不是烟，不是雾，是活物般的、带着呼吸节奏的薄青流光，丝丝缕缕，缠绕着那粒糕屑，缓缓向上托举。糕屑离地三寸，悬浮不动，表面竟开始浮起细密水珠，晶莹剔透，每一颗水珠里，都映出一个微缩的、扭曲晃动的林晚。她没动。只是盯着那些水珠里自己的倒影。倒影们动作并不一致。有的仰头望天，有的低头看手，有的嘴唇翕动，似在说话，有的却闭着眼，眼角滑下一滴泪——可林晚自己分明未曾落泪。“第七个。”一个声音自身后响起，不高，却像冰棱坠地，清越，冷硬，带着不容置疑的判定。林晚没有回头，只将并拢的两指缓缓收回，左腕上金纹随之隐没。玄铁坪上的青气霎时溃散，黍米糕噗地坠回原处，水珠尽碎，倒影湮灭。她弯腰拾起糕粒，拍去沾上的灰土，重新放回布囊，动作缓慢而仔细，仿佛那不是半块粗粝的黍米糕，而是某种不可亵渎的信物。身后那人已走近三步。青衫，素面，腰悬一柄无鞘长剑，剑身窄而直，通体乌黑，唯剑尖一点幽蓝，似凝着万年不化的寒冰。他面容清俊，眉骨高而锐，鼻梁挺直如刀裁，下颌线条冷硬，唯有一双眼睛，瞳色极淡，近乎琉璃色，映着天光，却空茫得不见一丝情绪，仿佛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只盛着亘古的霜。他是沈砚。外门执法堂首席执剑使，三年前以十七岁之龄破境筑基，一剑斩断宗门禁地“锁灵渊”千年不散的蚀骨阴瘴，自此名震青崖宗。他从不与人多言，更不擅言笑，巡山时遇见外门弟子，只远远颔首，便擦肩而过，衣袂带起的风里，唯有铁锈与雪水混合的凛冽气息。林晚终于转过身，抬眼看他：“沈执剑使。”沈砚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顿一瞬，又缓缓移开，掠过她腰间布囊，掠过她沾着草屑的鞋尖，最后落回玄铁坪中央那道最深的剑痕上。“黍米糕，掺了半钱‘蜃息粉’，再混入三滴‘醉春藤’汁液，蒸制时火候偏高半盏茶——故能引动坪中铁精残留的‘映真之气’。”他语速平缓，字字清晰，如同宣读一纸无可辩驳的律令，“你借它照见‘七魄’分影，是在验哪一魄……失了本真？”林晚笑了。那笑意很淡，浮在唇边，未达眼底，像一张薄薄的纸，遮住了底下翻涌的暗流。“沈执剑使好眼力。不过，‘蜃息粉’是我自己研的，‘醉春藤’汁，是后山崖缝里掐的，火候高不高，我倒是忘了问灶房张伯。”她顿了顿，目光坦荡迎上他那双琉璃色的眼睛，“至于验哪一魄……沈执剑使既然来了，不如亲自验一验？”话音未落，她左手倏然抬起，五指张开，掌心朝上——掌心纹路清晰，却无半分灵光浮动。可就在沈砚目光触及她掌心的刹那，她腕上那道淡金纹路再次浮现，这一次，不再是游龙之态，而是骤然绷直，化作一道细线，闪电般射向沈砚左眼！沈砚纹丝未动。那道金线在距他瞳孔不足半寸处，猛地撞上一层无形屏障，发出“叮”一声脆响，竟如金铁交击！金线寸寸崩断，化作点点星火，飘散于风中。林晚却已借这一瞬之机，右脚猛然蹬地，整个人如离弦之箭，不退反进，直扑沈砚怀中！她并非攻其要害，而是五指箕张，目标竟是他腰间那柄乌黑长剑的剑格！沈砚眼中琉璃色骤然加深，左手终于抬起，不挡不格，只屈起食指，在剑格侧面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暗纹上，轻轻一叩。“铮——！”一声清越剑鸣，并非出自剑身，而是自沈砚指下那道暗纹中迸发，如龙吟九霄，瞬间撕裂空气！音波所及之处，林晚前冲之势猛地一滞，仿佛撞上一堵无形铜墙，五脏六腑皆是一沉，喉头腥甜翻涌。她足下青石应声龟裂，蛛网般的裂痕以她为中心轰然炸开！可就在她身形将滞未滞的刹那，她左腕金纹竟再次亮起，比之前更盛，更炽，金光如熔金流淌，瞬间裹住她整条小臂！她五指并未收回，反而在金光包裹中，以一种违背常理的柔韧角度，倏然一拧——“咔哒。”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弹动声，自沈砚腰间剑格深处传来。沈砚瞳孔第一次收缩。林晚的指尖，已稳稳扣住了剑格内侧一枚只有粟米大小、嵌在乌铁中的暗金色圆钮。钮面微凸，刻着与她腕上金纹如出一辙的残缺云纹——正是昨夜丹房后巷，那人袖口露出的纹路！“原来如此。”林晚的声音平静无波，甚至带着点尘埃落定的疲惫，“剑格内藏‘云枢’，是‘天工坊’失传百年的‘伪灵枢’机关。它不导灵，只锁灵……锁住佩剑者自身所有外泄灵息，使其在测灵碑前，永远呈现‘凡胎’之象。”她指尖微一用力，那圆钮竟无声旋动半圈，沈砚腰间长剑嗡鸣骤止，一股庞大到令人窒息的灵压，再也无法遮掩，轰然自他周身爆发开来！空气为之凝滞，草木伏地，连远处山巅盘旋的云雀，都扑棱棱坠下数丈，才惊惶振翅飞走。沈砚依旧未动。只是静静看着她，琉璃色的眼底，第一次翻涌起真正的情绪——不是怒，不是惊，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沉重的了然。“你腕上金纹，是‘云枢’反噬所留，对么？”林晚松开圆钮，金光渐隐，她后退一步，声音低了些，却更清晰，“三年前锁灵渊那一剑，你根本没斩阴瘴……你斩的是‘云枢’设在渊底的主阵引信。你毁了它，也毁了自己与灵根的共鸣。从此之后，你灵力愈强，云枢反噬愈烈，金纹便愈深……所以你才必须日夜佩剑，借剑中封存的‘寒溟真铁’镇压反噬，否则，只需三日，金纹蚀心，你便是具空有筑基修为的……活尸。”沈砚沉默。山风卷过荒坪，吹动他额前一缕黑发，露出底下皮肤上，几道细若发丝的淡金裂痕——与林晚腕上纹路同源，却更深，更冷，像瓷器上无法弥合的致命冰纹。“你查我？”他开口，声音沙哑，竟带了一丝久未启唇的滞涩。“不。”林晚摇头，从布囊里取出那个皱巴巴的纸包，剥开油纸，露出里面三颗青玉髓凝成的清心丸。她拈起一颗，凑到鼻端，深深吸了一口气，药香清冽依旧，可这一次，她闻到了药香之下，一丝极淡、极苦的“断魂草”气息——那是专门用来麻痹灵识、遮蔽探查的毒草，只消半钱，便可让筑基修士的神识在半个时辰内，迟钝如凡人。“我查的是这个。”她将清心丸递到沈砚眼前，“丹房无青玉髓入库，却有清心丸流出；申时三刻，丹房后巷，你递给我药，袖口云纹一闪而逝；戌时初，你出现在试剑坪，恰在我引动映真之气后现身……沈执剑使，若你真是来抓我这‘窃药’‘窥秘’的外门贱婢，为何不直接出手？为何要等我验完七魄分影，等我触到剑格暗钮，才肯露一丝破绽？”沈砚的目光，终于从她脸上，缓缓移向那颗青玉髓丸。他伸出左手，指尖在距药丸半寸处悬停，一缕极淡的、近乎透明的寒气自他指尖溢出，缠绕上药丸——青玉髓表面，那层温润光泽微微波动，竟显出几道细密如蛛网的、肉眼难辨的暗红裂痕！裂痕深处，有极其微弱的、不祥的灰气，正缓缓渗出。“断魂草只是表象。”沈砚声音更低，像冰层下暗涌的激流，“青玉髓……被人动过手脚。核心被剜去三成，填入‘蚀灵灰’，再以‘凝魄胶’封合。服之，初时清心宁神，三日后，灵识渐钝，五日后，灵根生垢，七日，丹田自溃。”他收回手，指尖寒气敛去，琉璃色眼眸深深锁住林晚，“送药之人，知你腕有云纹反噬，知你需清心凝神以压痛楚，更知你必会查验药性……这是局，专为你设的局。”林晚捏着药丸的手，指节微微发白。她没看沈砚，目光落在远处山门方向。紫藤新芽在风里轻轻摇曳，那抹浅紫，不知何时，已染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病态的灰败。“谁设的局？”她问。沈砚没答。他缓缓解下腰间长剑，乌黑剑身入手，沉甸甸压着手腕。他单膝跪地，剑尖朝下，插入玄铁坪裂缝之中。剑身没入三寸，嗡鸣再起，却不再是龙吟，而是低沉、悠长、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脉动。随着这脉动，整座荒坪的青石地面，竟开始缓缓震颤！裂缝中，一缕缕更为精纯、更为古老、带着远古洪荒气息的苍青灵光，如地脉之血，汩汩涌出，沿着林晚方才踏过的足迹，蜿蜒而上，温柔地缠绕住她的小腿、腰际、直至双肩。林晚浑身一震。腕上金纹竟在这苍青灵光抚过时，发出细微的、痛苦的嘶鸣，光芒明灭不定，仿佛被灼烧。“青崖宗建宗之初，此坪之下，埋着一截‘祖龙脊骨’。”沈砚的声音，透过剑身震动，带着奇异的穿透力，直接在她识海中响起，“龙脊不显灵，只养灵。它不助人破境，不赐人神通，却能涤荡一切伪灵、秽灵、蚀灵之气……包括，云枢反噬所生的‘金蚀’。”他抬起头，琉璃色眼眸映着苍青灵光，竟似燃起两簇幽微的火：“林晚，你腕上金纹，是‘伪灵枢’烙印，也是……唯一能唤醒龙脊的钥匙。三年前，我毁云枢主阵，龙脊沉寂。如今，它因你而醒。它选中你，不是为救你，是为……破局。”话音落，苍青灵光骤然暴涨！如潮水般汹涌灌入林晚左腕！金纹发出一声凄厉尖啸，寸寸崩裂，化作无数金屑，被灵光裹挟着，反向倒流，尽数涌入沈砚插入地面的剑尖！乌黑剑身剧烈震颤，剑尖那点幽蓝，瞬间被染成一片炽烈的、燃烧的金青！林晚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剧痛如亿万根烧红的钢针，扎进每一寸经脉！她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唯有冷汗瞬间浸透后背粗布衣衫。视野边缘，开始大片大片地发黑、剥落，像被无形之手撕扯的旧画。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瞬，她听见沈砚的声音，近在咫尺，冰冷依旧，却奇异地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温柔的重量：“别怕。我在。”然后，是唇上一触。极轻，极冷，带着铁锈与雪水的气息，像一片薄而锐的冰，短暂地覆盖了她干裂的唇瓣。再然后，是更深的黑暗，温柔地，将她彻底吞没。山风呜咽，卷起地上零落的黍米糕屑，与金屑、青光一同，飘向山门方向。紫藤新芽在风中簌簌颤抖，那抹灰败，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蔓延，爬满整株藤蔓，直至攀上山门斑驳的朱漆匾额——“青崖宗”三个大字的“崖”字最后一笔，赫然裂开一道细缝，缝隙深处，幽光隐隐，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漆黑的内部，缓缓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