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声。
如泣,如诉。
它不再是之前那种勾魂夺魄的诡异,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宁与肃穆。
仿佛是来自幽冥深处的安魂曲,要为这世间一切不该存在的执念,画上最后的句点。
苏洛的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
吹奏这曲“剥魂”之调,对他精神力的消耗,远胜于之前任何一次。
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视线都开始阵阵发黑。
但他没有停。
他知道,这是唯一的生机。
黑气!
精纯到极致的黑色尸煞之气,如同决堤的墨汁,从卫青阳的七窍中疯狂涌出。
这些黑气,是三百年的死寂,三百年的怨憎,三百年的杀戮本能。
它们在半空中汇聚,翻涌,逐渐凝聚成一个模糊的,充满了暴虐与毁灭气息的黑色人形。
那就是卫青阳的“尸蜕”。
一个只剩下最纯粹的,吞噬与毁灭本能的怪物。
雨琦死死地用玉佩抵着卫青阳的眉心,丝毫不敢放松。
她能感觉到,一股股冰冷刺骨的力量,正顺着玉佩疯狂地反噬她的身体,几乎要将她的血液都冻结。
但同时,她也能感觉到,卫青阳身上那股令人绝望的威压,正在飞速消退。
他的身体,不再颤抖。
他那双空洞的,由纯粹黑暗构成的眼眸,渐渐变得清澈、宁静。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雨琦的肩膀,看向了她身后,那个正在拼尽全力吹奏鬼哨的男人。
那目光中,带着一丝惊异,一丝了然,最后,化为一抹淡淡的感激。
终于。
当最后一缕黑气从卫青阳体内剥离而出,融入半空中那个咆哮的黑色怪物时。
苏洛的哨声,戛然而止。
“噗——”
苏洛再也支撑不住,一口鲜血喷出,身体向后软倒。
他眼前的世界,彻底陷入黑暗。
“苏洛!”
雨琦惊呼一声,也几乎在同时松开了手。
她再也承受不住那股寒气的侵蚀,身体一软,瘫倒在地,连手指都动弹不得。
那枚“卿玉”玉佩,从她无力的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玉佩上的光芒,彻底黯淡了下去。
深渊底部,一时间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只有头顶的岩石,依旧在不断崩塌、坠落。
那个由纯粹尸煞凝聚而成的黑色怪物,在空中无声地咆哮着。
它失去了宿主,也失去了哨声的引导,此刻就像一个迷失了方向的凶兽。
它那没有五官的脸上,两个黑洞般的漩涡转向了昏迷的苏洛。
麒麟之血的诱惑,是铭刻在它本能中最深刻的烙印!
“吼——!”
黑色怪物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化作一道黑影,猛地扑向了苏洛!
雨琦躺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眼中充满了绝望。
拼尽了全力,最后,还是这样的结局吗?
就在那道黑影即将扑到苏洛身上的瞬间。
一道身影,更快。
卫青阳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挡在了苏洛的身前。
他伸出一只手,轻描淡写地按在了那黑色怪物的头顶。
没有惊天动地的能量碰撞。
那狂暴的,足以毁灭一切的尸煞怪物,在卫青阳的手下,就像一个闹脾气的孩子,瞬间安静了下来。
“三百年了……”
卫青阳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再是之前的干涩与沙哑。
那是一种,带着淡淡磁性的,属于将军的沉稳与威严。
只是声音中,透着一股跨越了时光长河的疲惫与沧桑。
“执念成魔,一梦至今。”
他看着眼前的黑色怪物,就像看着另一个自己。
“也该醒了。”
他五指微收。
“砰。”
一声轻响。
那个凝聚了他三百年尸煞的恐怖怪物,就像一个泡沫般,瞬间溃散,化作了漫天的黑色光点,然后彻底湮灭在了空气中。
从始至终,它都没能发出一丝声息。
解决了这一切,卫青阳转过身,缓缓地走到了雨琦的身边。
他弯下腰,拾起了地上那枚黯淡的玉佩,用手指轻轻地摩挲着。
他的动作,充满了无限的温柔与眷恋。
“姑娘。”
他轻声开口。
雨琦戒备地看着他,身体却因为脱力而无法动弹。
“你是她的后人吗?”
卫青阳问道,那双黑暗的眼眸,注视着雨琦。
雨琦一愣,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玉佩是她从小佩戴的,是母亲留给她的遗物,至于更久远的来历,她并不清楚。
“我……我不知道。”
她诚实地回答。
“是吗……”
卫青阳似乎并不意外,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玉佩,眼中流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
“也是,三百年了,沧海桑田,又怎会……”
他没有再说下去。
他将玉佩,轻轻地放回到了雨琦的手中。
“多谢你,让我能再看它一眼。”
他的语气中,带着真诚的感激。
“也多谢你的同伴,让我从这不生不死的囚笼中,得以解脱。”
雨琦看着他,心中的恐惧渐渐被好奇与同情所取代。
她张了张嘴,想问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卫青阳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
他转过身,走到了那口巨大的青铜古棺旁,背对着她,仰头望着这个正在崩塌的世界。
“你想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对吗?”
他的声音,悠悠传来。
雨琦没有回答,但她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史书,总是由胜利者书写的。”
卫青阳的语气,带着一丝自嘲。
“他们说我功高盖主,图谋不轨,最终暴毙而亡。其实,也差不了太多。”
他缓缓地讲述起来。
“我确实想反。”
“不是为了那把龙椅,而是为了一个人。”
他的声音,变得温柔。
“卿玉,她本是前朝公主。我答应她,会结束这乱世,还她一个太平盛世。可当我功成名就之时,新皇却容不下她。”
“他以天下为棋,逼我选择。”
“要么,交出兵权,看着她被一杯毒酒赐死。”
“要么,起兵造反,让她背上千古骂名,与我一同亡命天涯。”
“我选了后者。”
“可惜,我还是慢了一步。”
卫青阳的声音,透出一丝无法掩饰的痛苦。
“当我率领亲兵杀回皇城时,她已经……她用自己的性命,换了我麾下数万将士的平安。”
“她留给我的,只有这半块玉佩,和一句‘活下去’。”
雨琦静静地听着,仿佛看到了三百年前那场血与火的悲剧。
原来史书上那寥寥几笔“离奇暴毙”的背后,隐藏着如此惨烈的真相。
“活下去?”
卫青阳低声自嘲地笑了笑。
“没有了她,活下去,与死了,又有什么分别?”
“于是,我疯了。”
“我遍访天下方士,寻到了这所谓的‘地仙’之法。以二十八星宿锁魂,以地龙阴气养魄,将自己炼成这不生不死之物。”
“我以为,只要我能以另一种方式‘活’下去,总有一天,能等到与她重逢。”
他伸出手,抚摸着冰冷的棺壁。
“可我错了。”
“我没有成为仙,反而变成了连自己都憎恶的怪物。”
“人性,在三百年的死寂中,被一点点消磨。剩下的,只有对鲜血和力量的无尽渴望。”
“直到,你们的到来。”
他转过头,那双黑暗的眼眸,再次看向了雨琦和苏洛。
“他的麒麟血,唤醒了我最深的渴望。”
“而你的卿玉佩,则唤醒了我最后的执念。”
“是你们,让我从这场持续了三百年的噩梦中,醒了过来。”
他说完,整个溶洞,再次陷入了沉默。
“轰隆——!”
一块堪比房屋大小的巨岩,从穹顶坠落,砸在不远处的深渊中,激起一阵地动山摇。
这个空间,快要彻底塌陷了。
“你们快走吧。”
卫青阳的声音,将雨琦从震撼中拉了回来。
“此地即将尽数归于虚无,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走?”
雨琦苦笑了一下,她动了动手指,依旧是酸麻无力。
“我们……走不了了。”
苏洛昏迷不醒,她自己也已是强弩之末。
更何况,在这崩塌的地底深处,他们又能逃到哪里去?
“我来,送你们一程。”
卫青杜阳淡淡地说道。
他走到苏洛身边,看了一眼他胸口那暗淡下去的麒麟纹身,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然后,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了苏洛的眉心。
一缕精纯的,带着淡淡檀香的白色气流,从他的指尖,渡入了苏洛的体内。
这不是尸煞,而是他身为一代武道大宗师,仅存的,最本源的生命精元。
苏洛那惨白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恢复红润。
他紧皱的眉头,也渐渐舒展开来。
做完这一切,卫青阳的身影,明显变得虚幻了一些。
他又走到了雨琦身边。
“姑娘,可否,将那玉佩,借我一看?”
雨琦犹豫了一下,还是将玉佩递了过去。
卫青阳接过玉佩,从自己的残破甲胄下,也取出了一块一模一样的残破龙佩。
他将两块玉佩,轻轻地合在了一起。
“咔。”
一声轻响,两块玉佩,完美地合二为一,化为一条完整的,盘旋飞舞的白玉神龙。
光芒大作。
柔和的白光,将整个深渊底部,照得亮如白昼。
卫青阳的身影,在这光芒中,变得越来越透明。
他笑了。
那是如释重负的,解脱的笑。
“三百年了,卿玉,我来寻你了……”
他低声呢喃着,身影,彻底消失在了光芒之中。
只留下那枚完整的龙形玉佩,悬浮在半空中,散发着强大的生命气息,将所有坠落的岩石,都隔绝在外。
同时,一道由光芒构成的阶梯,从玉佩下方延伸而出,一路盘旋向上,通向了遥远的,未知的黑暗深处。
那,是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