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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激荡1979!》正文 第606章 赵匡胤千里送京娘,魏明千里送……

    在北大,周惠敏和舍友以及其他同学们都聚在宿舍电视房,大家屏气凝神地观看着新闻联播。当两位国家元首签下自己的名字,并交换文件签署结束后,先是电视上爆发出热烈掌声,然后是这群学生。大家欢呼...龚雪的满月酒办得不算铺张,却格外热闹。魏家老宅的院子被临时搭起了棚子,八仙桌摆了六张,连后院鱼池边的小凉亭都坐满了人。庄彻特意从香港中环订了两头乳猪,一头烤得油亮焦脆,另一头白切蘸酱,端上桌时热气裹着肉香直往人鼻子里钻。许淑芬包的粽子堆在青花瓷盘里,碱水粽、豆沙粽、咸蛋黄五花肉粽,还有一小碟新蒸的艾草粿,碧绿软糯,是龚莹专程从深圳带过来的——她前日刚把小女儿抱回香港,自己倒没留下,说婆婆身体不硬朗,孩子又小,她得守着。魏明没让请外人,只叫了几个信得过的:黄蜀芹带着丈夫来了,李宝田没来,托朱霖捎来一尊景德镇烧的小瓷马,底座刻着“赠魏府麟儿”,马背还用金线描了“魏奥”二字;牛佬带了他太太,两人一进门就蹲在婴儿车旁研究孩子眉毛浓淡,说这娃将来必是写剧本的好料子——“眉峰聚而不散,眼神清而有光,演戏不行,编故事准成!”;柳如龙最实在,拎来半麻袋奶粉,说是美国最新批次的,含dHA和益生元,“比咱们香港卖的还多加了一种活性菌株”,结果被魏明笑着推回去:“够了够了,再送我真得给娃建个奶粉仓库了。”最忙的是柏杨。她穿了件藏青色旗袍,袖口绣着银线小葫芦,头发挽成低髻,耳垂上一对翡翠滴珠,衬得脖颈修长,手腕纤细。她一手抱着魏奥,一手给客人倒茶,笑眼弯弯,话不多却句句熨帖。有人夸孩子长得像魏明,她就点头:“鼻子像,眼睛像雪姐,嘴巴嘛……”她低头亲了亲魏奥的额头,“这小嘴,谁的都不是,是他自己的。”龚雪靠在藤椅里剥荔枝,剥一颗喂一颗,指尖沾着汁水,笑着说:“霖姐你别宠他,才二十天就惯出小霸王脾气了。”柏杨眨眨眼:“那可不,今早我给他换尿布,他冲我咧嘴一笑,我心都化了,当场答应他以后零花钱翻倍。”满座哄笑,龚雪佯装生气:“那我得把存钱罐锁进保险柜!”笑声未落,门铃响了。阿龙去开门,门外站着两个穿灰布中山装的男人,一个四十出头,鬓角微霜,手里提着个深蓝色帆布包;另一个三十上下,戴副圆框眼镜,肩上斜挎一只旧皮包,包带磨得发亮。两人脚边还立着一只竹编食盒,盖子缝隙里透出点糯米香气。“爸?二叔?”阿龙一愣,随即迎出去,“你们怎么来了?不是说九月底才到吗?”来人正是魏解放和魏建军。魏解放拍拍儿子肩膀,目光越过他,径直落在院子里那个穿旗袍的女人身上。柏杨也抬起了头,手里的小勺停在半空,汤匙里盛着半颗剥好的荔枝,晶莹剔透。她没起身,只是微微颔首,嘴角笑意淡了些,却更沉静。魏建军则一眼盯住婴儿车,大步走过去,俯身凑近看了又看,忽然伸手,极轻地碰了碰魏奥的手指。小家伙竟没缩,反而攥住他粗糙的食指,攥得极紧,小拳头微微发颤。“好小子……”魏建军喉咙动了动,声音有点哑,“这劲儿,随你爷爷。”魏解放这才收回目光,对阿龙说:“火车提前到站,我们搭了辆老乡的拖拉机,颠了四十里路,比原计划早一天。”他顿了顿,视线扫过满院欢笑的人群,最后落回儿子脸上,“听说……你要跟龚雪办手续了?”空气静了半秒。龚雪剥荔枝的动作停了,柏杨垂下眼睫,食盒里那点糯米香忽然变得格外清晰。魏明没立刻答,只接过父亲手里的帆布包,入手沉甸甸的,里头是两瓶茅台、一盒燕窝、还有几叠整整齐齐的港币——全是十元面额,崭新挺括,显然是特意换的。他把包递给龚雪,龚雪接过去,指尖轻轻擦过父亲的手背,什么也没说,只把荔枝核吐进手心,攥紧了。“嗯。”魏明点头,声音很平,“等奥奥过了满月,我们就回京。手续……一起办。”魏解放没再追问,只拍了拍儿子肩膀,转身朝婴儿车走去。他蹲下来,从贴身口袋掏出一方蓝布包着的小东西,层层打开,是一枚铜钱,边缘已磨得温润泛光,中间方孔里还系着一根褪了色的红绳。“爷爷的压岁钱。”他声音低沉,“传了四代,到你手上,再给你儿子。”魏奥突然蹬了蹬小腿,发出一声短促的“啊——”,小嘴张开,口水滴在魏解放手背上,温热黏腻。魏解放一怔,随即笑了,那笑容像初春冻土裂开的第一道缝,露出底下湿润的褐色。他掏出帕子,仔细擦干净手,又用帕子角,极轻地、一遍遍擦着孙子嘴角的涎水。晚饭开席时,气氛悄然变了。长辈们坐在主桌,话不多,但筷子夹菜的频率慢了下来,目光总不经意掠过柏杨。魏建军几次想开口,都被魏解放用眼神按住。倒是许淑芬最自在,给柏杨夹了一筷子水晶肘子:“尝尝,今早现炖的,肥而不腻。”柏杨笑着谢过,低头吃掉,腮帮子微微鼓起,像只囤粮的小松鼠。龚雪在旁边看着,忽然伸手,把她耳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冰凉,动作却极轻,仿佛怕惊扰什么。夜幕降下,院中灯笼次第亮起,暖黄光晕浮在墨蓝天幕下。魏明陪父亲在后院散步。月光清冷,照见石阶上斑驳苔痕。魏解放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踏得很实。“你妈走前,留了封信给我。”他忽然开口,声音融在虫鸣里,几乎听不清,“没拆,一直锁在樟木箱底。”魏明脚步一顿。“她说,要是你这辈子真遇上一个让你甘愿把命豁出去护着的人……”魏解放停下,仰头望着那轮清辉,“那就放手,别学我。”风过竹林,簌簌作响。魏明没说话,只伸手,扶住父亲微微佝偻的脊背。那脊背单薄,却像一块经年浸水的老木,韧而沉。回到前院,柏杨正抱着魏奥在葡萄架下晃悠。孩子已经睡熟,小脸粉嫩,呼吸均匀。她听见脚步声,侧过头,月光勾勒出她侧脸柔和的弧度。魏明走过去,没接孩子,只伸手,将她额前被晚风撩起的一缕发丝拂开。她抬眼看他,眸子里映着满天星斗,也映着他。“你爸刚才……说了什么?”她问,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说月亮真圆。”魏明答。柏杨笑了,那笑像月光漫过水面,无声无息,却漾开一圈圈温柔涟漪。她把孩子小心放进魏明怀里,转身回屋,片刻后捧出一只紫砂小壶和两只素白瓷杯。壶嘴微倾,琥珀色的茶汤注入杯中,氤氲热气升腾,模糊了彼此的面容。“尝尝。”她递过一杯,“潮州凤凰单丛,我爸去年托人带的,说解酒,也解……心结。”魏明接过,茶汤微烫,入口先苦后甘,喉间回甘悠长。他看着她低头啜茶,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忽然想起威尼斯电影节那晚,梅琳达在露天酒吧问他:“魏先生,中国人是不是总把最难说的话,泡在茶里?”当时他笑答:“不,我们是把最重的话,熬在汤里,埋在饭里,最后……放在孩子名字里。”魏奥在襁褓中无意识地动了动手指,小嘴微张,仿佛在梦里吮吸什么。魏明低头凝视,孩子眉宇舒展,毫无防备,像一张尚未落笔的宣纸,等待被命运以最温柔的笔锋题写。第二天清晨,阿龙在书房伏案至凌晨,面前摊着《耻》译稿的修订页,红笔圈画密密麻麻。窗外天光微明,远处海面泛起鱼肚白。他搁下笔,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目光无意扫过书桌一角——那里静静躺着一本硬壳笔记本,封面印着褪色的“1979年度工作手册”,边角卷曲,内页纸张泛黄。他随手翻开,扉页上是自己十七岁时的字迹,歪歪扭扭写着:“要挣够一万块,让爹妈在村里盖砖房。”再往后翻,某一页夹着一张泛黄的车票存根,1978年冬,从燕京开往广州,终点站旁用铅笔小字标注:“去投奔表叔,学修电视。”他合上本子,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纸面。十年光阴,恍如隔世。如今他账户里的数字后面跟着太多零,多到早已失去具体重量;而眼前这本薄薄的册子,却沉甸甸压着整个少年时代——那里面没有国际银狮奖,没有变形金刚动画帝国,只有一张皱巴巴的车票,一盏总接触不良的台灯,还有父亲蹲在院门口,用搪瓷缸子喝凉白开时,后颈上暴起的青筋。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柏杨探进头,穿着月白色真丝睡袍,头发松松挽在脑后,手里端着一碗银耳莲子羹,热气袅袅。“趁热。”她把碗放在他手边,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译稿,“李宝田翻译得真用心,你看这句‘the slow, sweet decaymemory’,他译成‘记忆的甜腐’,多狠啊。”魏明舀了一勺羹,温润清甜。“甜腐”二字入喉,竟有些涩意。他抬头,发现她正看着自己,目光沉静,像两泓深不见底的古井。“霖姐,”他放下勺子,声音很轻,“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是在往前奔,还是在往回找?”柏杨没立刻答。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玻璃,晨风裹挟着露水的凉意涌进来,吹动她额前碎发。她望着远处海平线上初升的朝阳,金红光芒刺破薄雾,将海面染成流动的熔金。“都不是。”她终于开口,声音像被晨风洗过,清冽而笃定,“是在往前奔的时候,把该带的都带上;往回找的时候,把该放下的全放下。”她转过身,朝他伸出手,掌心向上,纹路清晰。“魏明,咱们回家吧。回燕京,办手续,看孩子在胡同口追蜻蜓,听他第一次喊‘爷爷’……然后,”她顿了顿,笑意缓缓漾开,眼尾微扬,“再一起,把以后的日子,好好过成我们想要的样子。”魏明凝视着那只手。没有戒指,没有装饰,只有常年握笔写字留下的、极淡的茧。他缓缓伸出手,覆上去。掌心相贴,体温交融,像两股溪流终于汇入同一片大海。窗外,朝阳彻底跃出海面,万丈金光泼洒下来,将整座庭院、整座城市、整片东方大地,温柔而磅礴地,拥入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