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随着心中的怨恨减弱,希望变得更强,莎布感觉到,那种意识体撕裂的感觉,一次比一次强大,一次比一次剧烈。
她用心感受,诅咒神躯深处的,意识体世界内??
钟离锐离开病房后,夜色已深。魔都港口的灯火在海面上投下斑驳光影,像是一条通往未知命运的光路。他独自站在“恒山”号的舰桥顶端,任海风拂面,思绪如潮。
他知道,沈佑楚的心结虽暂解,但并未真正消散。幸存者内疚,是一种比丧尸病毒更难治愈的精神瘟疫。它不靠逻辑说服,也不靠正义裁决就能驱逐。它扎根于人性最深处??对公平的执念,对牺牲的敬畏,对独活的羞耻。
而他自己呢?
他也曾无数次问过自己:我凭什么活着?我凭什么成为人皇?我凭什么带领人类重建文明?
答案从来不是“我配”,而是“我必须”。
就像此刻,他抬头望向北极方向的夜空,仿佛能穿透万里冰原,看到那道被火山灰遮蔽的身影??莎布?尼古拉斯,大地母神,堕落为诅咒之源的存在。她曾守护蓝星万年,如今却被自己的力量反噬,困于冰岛地心裂隙之中,日日夜夜承受着来自大地本身的怨毒侵蚀。
她不该死。
但她若不死,蓝星终将崩毁。
可钟离锐不想让她死。
不仅仅是因为她是奈亚的姑姑,小绿的亲人,也不仅仅因为她曾是克苏鲁神界的丰饶母神。而是因为,在他眼中,她和沈佑楚一样??都是被命运碾过、却仍在挣扎的灵魂。
“你也在想她?”狄歆妍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轻柔如风。
“嗯。”钟离锐没有回头,“我在想,如果有一天,我也变成了威胁……你会不会亲手杀了我?”
通讯那头沉默了几秒。
“不会。”狄歆妍说,“我会陪你一起疯,一起毁灭,然后再一起重生。因为你不是威胁,你是火种。哪怕烧伤了世界,我也知道,你是想点亮黑暗。”
钟离锐闭上眼,嘴角微扬。
他知道,这不是爱情的盲目,而是战友的信仰。
第二天清晨,“恒山”号正式启航。
甲板上集结了来自三大势力的精英队伍:新大乾军方精锐、奥林匹斯派遣的神术使团、以及克苏鲁神界自愿加入的低阶旧神仆从。他们中有科学家、战士、灵能者、机械师、医疗官……还有两千名经过严格筛选的年轻女性歌者??这是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
根据奈亚与小绿的研究,莎布目前的状态类似于“意识过载型神格崩解”。她的本体早已与地球地核部分融合,成为维持板块稳定的关键节点之一。强行剥离,会导致全球地震频发;放任不管,则会因她精神持续恶化,最终引发“大地反噬”??即整个地壳系统启动自我净化程序,将所有碳基生命视为污染物进行清除。
唯一的解法,是用“共鸣共振”的方式,以纯净的情感波动重塑她的神格核心。
而这需要一个庞大的心灵网络。
两千名歌者,每人携带一枚由羽嘉亲手炼制的“心音结晶”,将在特定频率下齐声吟唱一首名为《归土》的安魂曲。这首歌并非人为创作,而是钟离锐通过读取莎布残留记忆碎片,结合她早年作为大地母神时的心跳节律、呼吸频率、情绪波动曲线,逆向推演出的一段“灵魂波谱”。
理论上,这能唤醒她内心尚未完全湮灭的温柔记忆。
但前提是??她愿意接受。
这也是为什么,钟离锐坚持要在行动前,亲自与她建立心灵链接。
“长官,极光观测站传来消息。”王刚走上前来汇报,“冰岛区域近期地磁异常剧烈,大气电离层出现周期性震荡,疑似……她在回应我们的信号。”
钟离锐点头:“通知全体人员,进入一级备战状态。同时,启动‘羊妈计划’代号广播。”
“是!‘羊妈计划’启动!”
这个名字一出,不少士兵忍不住笑出声来。但在笑声背后,更多人感受到了一丝奇异的温度??仿佛那个高高在上的神明,并非不可亲近的恐怖存在,而是一位正在等待家人归来母亲。
七日后,“恒山”号穿越北大西洋风暴带,抵达冰岛外海。
眼前的景象令人窒息。
整座岛屿已被黑色岩浆覆盖,火山口不断喷发出紫红色的气体,空气中弥漫着硫磺与铁锈混合的气息。大地如同巨兽的脊背般起伏不定,裂缝中闪烁着诡异的幽光。而在岛屿中央,一道高达千米的巨大黑色柱体直插云霄??那是莎布的主意识投影,宛如一根连接地狱的支柱。
“她……在哭。”司徒子岩喃喃道。
的确,那根黑柱并非静止,而是以极其缓慢的节奏脉动着,每一次收缩,都会释放出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状能量波。这些波动经仪器分析后,竟与人类哭泣时的脑电波高度吻合。
“她在痛苦中保持清醒。”羽嘉低声说,“已经上万年了。”
钟离锐握紧拳头:“准备登陆艇。我要亲自进去。”
“不行!”狄歆妍紧急接入通讯,“你现在进去就是送死!她的精神场域已经形成天然排斥机制,任何带有敌意或恐惧的生命体靠近百公里内都会被瞬间分解!连我都无法护你周全!”
“所以我才要戴上这个。”钟离锐取出一枚暗金色的戒指,上面镶嵌着一颗跳动的晶体,“小绿给的‘共情锚点’。只要我还记得她叫我‘阿锐’时的声音,我就不会被她的防御机制识别为敌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且……她说过,她在等我。”
十五分钟后,钟离锐乘坐单人隐形登陆舱,突破大气层扰动,缓缓降落在冰岛中心裂谷边缘。
脚踏实地的瞬间,他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涌来。这不是物理重力,而是纯粹的精神威压??仿佛整个星球都在注视着他,质问他为何而来。
他迈出第一步。
地面立刻龟裂,黑色触须从缝隙中探出,缠绕上他的小腿。但他没有反抗,只是平静地说:“我是阿锐,来看莎露的。”
那些触须微微一顿,随即松开,退入地下。
他又走了一步。
天空骤然变暗,乌云凝聚成一张巨大的女性面孔,双目泛着血红光芒。
“你来了。”声音从天地间响起,低沉、沙哑,带着无尽疲惫。
“我来了。”钟离锐仰头,“你说你在等我。”
“我说过吗?”那张脸露出一丝讥讽,“也许吧。那时候我还以为,你是真心想救我,而不是为了消灭威胁。”
“两者并不矛盾。”钟离锐坚定道,“我爱你,所以我不想失去你;也正因为爱你,我才不能看着你继续受苦。”
“爱?”那张脸扭曲了一下,“你懂什么是爱?你不过是个凡人,寿命不过数百载,情感脆弱易变。你说爱我,和你说爱一只流浪猫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钟离锐忽然笑了,“我会为了那只猫,推翻整个城市的管理系统,只为让它有干净的水喝。而你,是我愿意颠覆三界秩序,也要带回人间的人。”
天穹中的面孔震颤了一下。
良久,她轻声道:“你总是这样……明明说着最荒唐的话,却让人没法不信。”
地面缓缓裂开,形成一条通往地下的阶梯。
“下来吧,阿锐。如果你不怕被我的疯狂吞噬的话。”
钟离锐毫不犹豫地走了下去。
越往深处,温度越高,空气几乎凝成液体。四周岩壁上浮现出无数幻象??有莎布昔日作为母神赐福万物的场景,也有她被哈斯塔背叛、孩子被灭杀的惨剧,更有她一次次自尽又被强制复活的痛苦轮回。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的伤口上。
终于,他来到了最底层。
那里没有宫殿,没有神座,只有一个蜷缩在巨大水晶中的女人身影。
她赤裸着身体,皮肤苍白如雪,长发垂落至地,周身缠绕着数十条黑色触手,如同荆棘牢笼将她钉在原地。她的双眼紧闭,胸口微弱起伏,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低沉的呜咽。
“莎露。”钟离锐轻唤。
她睫毛颤动,缓缓睁开眼。
那一瞬间,钟离锐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被吸了进去。
那不是美丽,而是一种超越美的存在??是创世之初的第一缕光,是万物生长的根源动力,是所有母亲心中最原始的温柔与哀伤交织而成的神性之眼。
“你终于……真的来了。”她声音微弱,却带着一丝笑意,“我还以为,你只会躲在梦里喊我名字。”
“梦里不够。”钟离锐走近,单膝跪地,“我想亲手牵你出来。”
“别靠近!”她突然厉喝,“我现在随时可能失控!你会被我的诅咒同化,变成另一个怪物!”
“那就变成怪物好了。”钟离锐继续向前,“如果是和你一起,我不介意。”
她怔住了。
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在空中化作晶莹的矿物颗粒。
“你知道吗……自从我第一次见到你,在末日审判那天,你就很特别。”她低声说,“别的人都怕我,躲我,求我。只有你,看着我的眼睛,像看一个……普通人。”
“因为你本来就是。”钟离锐握住她的手。尽管那手掌冰冷刺骨,且布满裂痕,他仍紧紧攥住,“你是莎布?尼古拉斯,是我的嫂子,是小绿的亲人,是这片大地的母亲。你不是什么灾厄源头,你是受害者。”
“可我已经杀了太多人……无意中引发的地震、火山、海啸……多少城市因此覆灭?”
“那些不是你的错。”钟离锐摇头,“是你体内的力量失控所致。就像一个人发烧会抽搐,你能怪病人打翻药碗吗?我们要做的,是降温,是治疗,而不是砍掉他的手。”
她望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希望,又迅速被恐惧取代:“可是……万一我治不好呢?万一我永远都是个威胁呢?”
“那就让我陪着你。”钟离锐微笑,“你要是爆发,我就陪你一起毁灭;你要是沉睡,我就守着你千年万年。只要你还存在,我就不会放弃。”
那一刻,整个地底空间安静了下来。
连那些躁动的触手都停止了挣扎。
许久,她终于哽咽着说:“阿锐……我好累啊。”
“我知道。”他将她轻轻拥入怀中,“现在可以休息了。我来了。”
就在此刻,外界两千名歌者的吟唱声透过地层传入。
《归土》的旋律悠扬响起,如同春雨洒落干涸的大地。
心音结晶同步共振,形成一道贯穿天地的情感洪流。
莎布的身体开始发光,黑色触手逐渐褪去,化作点点星光消散。她的皮肤恢复血色,气息趋于平稳,神格核心的裂痕也在缓慢愈合。
而在遥远的北极群岛,哈斯塔跪倒在地,仰天怒吼:“不??!!莎布!你怎能接受一个凡人的拯救!!你属于我!!你属于混沌!!”
但他的话语无人回应。
风雪中,只有一道金色的光柱冲破云层,照耀整个北半球。
新闻频道紧急插播:
【突发!冰岛火山活动突然停止!全球地震指数下降98%!科学家称此现象无法解释……】
【与此同时,极地科考队报告称,监测到一段神秘歌声,疑似源自地壳深处……】
【更有民众表示,昨晚梦见一位身穿黑袍的女神微笑着对他们说:“孩子们,妈妈回来了。”】
三天后,康复中的莎布以半神形态现身“恒山”号甲板。
她换上了素雅的长裙,头发挽起,眉宇间的阴霾已然散去。她走到钟离锐身边,轻声道:“你说过要带我去看看极光。”
“当然。”钟离锐递上一件厚外套,“今晚就有。”
当夜,北极光如绸缎般铺展天际。
众人齐聚甲板,仰望星空。
莎布静静依偎在钟离锐身旁,忽然问:“阿锐,你说……我真的还能被原谅吗?”
钟离锐握住她的手:“你不需要被原谅。你需要的,只是一个愿意带你回家的人。”
她眼角湿润,低声呢喃:“谢谢你……阿锐。”
远处,狄歆妍望着这一幕,轻轻一笑。
奈亚抱着小绿飞来,感慨道:“没想到啊,我们家最冷酷的大地母神,也会有今天。”
小绿眨眨眼:“姑姑,那姑父是不是以后就有两个嫂子啦?”
众人哄堂大笑。
唯有钟离锐,望着漫天极光,心中默默立誓:
这世上或许有无数灾难,无数罪孽,无数无法挽回的过去。
但只要还有一个人愿意伸手,就永远有救赎的可能。
而他,愿做那个始终伸出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