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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北伐进行到底》正文 第一百七十章 磨损胸中万古刀

    在下定决心之后,蓝君皓脑中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卫学之中的某些说法果真是正确的。

    地方豪强果真是许多事情的祸乱之源!

    在这一刻之前,蓝君皓对于这种说法乃是嗤之以鼻的,因为他家本身就是地主豪强,平日里也堪称小心翼翼,维持地方秩序,甚至在金军南侵时,他还要亲自率领子弟兵参战拼命保卫乡梓。

    但另一个事实则是,在缺乏地方官府管辖的情况下,地主豪强几乎就是当地土皇帝,他们几乎是肆无忌惮地为所欲为。

    一件灭门惨案就这么发生了。

    须知道,这可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乡土社会,一名寻常大户就敢以如此赤裸裸的方式来吃绝户,实在是有些耸人听闻。

    而蓝君皓毕竟也是大户出身,立即意识到,事到如今,他们这八人只有一条路可走了。

    趁着白员外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直接冲到他宅子中将其摁死。

    否则等到梁大归来的消息传出去后,一名地主可以发动的人力物力根本不是八人能比的。

    哪怕这八人全都是精悍士卒也不成!

    二白村不算大,但是因为挨着清溪河,有个小渡口,倒也算是富庶。

    白员外家就在靠近渡口的一处大宅子中。

    蓝君皓等人来到宅子门口,二话不说,拎起哨棒就直接打了进去。

    这几个人手无寸铁,只有长棍,可在猝不及防之下,寻常家丁护院又哪里是正经军士的对手,待缴获了几把朴刀后,一行人更是势不可挡。

    “白老鬼!滚出来!”梁大一杆哨棒上下飞舞,当着扑,不过片刻之后,就杀入了后宅之中。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白员外还在待客,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就直接被堵在了正堂上。

    待他看清楚梁大的脸后,惊得直接从座位上跌落:“梁大,你......你没死?”

    梁大狞笑着将哨棒扔到一旁,先是上前几拳,将白员外打得面目青肿,随后从腰带上拔出一柄解腕尖刀,比在了白员外的太阳穴上:“白老鬼,我家老娘在哪里?兄弟,婆姨,孩儿又在何处?”

    “说!”

    白员外知道自己没有侥幸,只是侧过头来看着坐在客座上的一人,面露祈求之色:“救我......”

    那人却没有搭理白员外,只是转头看着蓝君皓:“蓝大郎,竟然是你?”

    蓝君皓上下打量着这名身材魁梧却一身狼狈之人,片刻之后方才惊愕出声:“陈老大,你如何在这里?!”

    那人正是从扬州逃出来的知盱眙军陈如晦了,故人相逢本来应该是十分感人的场景,但两人一个乃是被俘许久,一个是新败之将,此时俱在一名土豪劣绅大院中,又遇上这么一档子破事,两人即便想要倾诉,竟也不知道从何

    说起。

    唏嘘片刻之后,就在梁大回头来看之际,蓝君皓说道:“我是在徐州被俘,如今被放回来了。陈老大怎么如此狼狈?又为何在此处?”

    陈如晦长叹一声,言简意赅地说了一路上发生的事情。

    自从他从战场上逃离之后,一路躲躲藏藏,向淮南西路而来。

    不过之前也说了,辽骑营与白马军都散布在淮南东路,汉军轻骑很快就发现了陈如晦一行人,随即展开了绞杀。

    陈如晦等人只能昼伏夜出,行动速度大大减缓,抵达和州之后才发现行进方向有些偏移,却也只能沿着褒禅山一路向西,试图尽快赶到庐州。

    “白袁亮此人乃是我在东关那边的生意伴当,然则此番我来寻些粮草,结果此人推脱不停,着实可恨。”

    陈如晦看着白员外冷声说道:“既然你连一石粮食都不给,那我自然也不会为你求情。”

    白员外更加绝望。

    而到了此时,那些反应过来的家丁护院全都围了过来,蓝君皓下令堵住正门,随后看向了梁大:“你快些处置了此人,咱们走!”

    梁大表情狰狞:“老子问你,我家人都在何处?”

    “你………………你老娘、婆姨、兄弟全都埋在......埋在后山乱坟岗处......你儿子,在人牙子那里......”

    白员外满脸惊恐,言语含糊:“好汉,我不知道你还活着啊......若是知道,借我一百个胆子……………”

    “梁大,快一些!”

    听着身后蓝君皓的催促,梁大反而将手放缓了一些,用匕首拍了拍白员外的脸说道:“我想了想,就这么让你死了,实在是太便宜你了!”

    “诸位兄弟,今日多亏有你们,方才让我大仇得报。但我还是得继续麻烦你们一事。”

    “我想按照管教教的那些东西,来公审白老鬼!”

    陈如晦皱起眉头,其余人却纷纷意动。

    “梁大说的对,我见汉军杀人都是有理有据的杀,能让所有人出气的杀,让所有人心服口服的杀。

    “确实如此,咱们学了这么多东西,见到不平事,总该有些行动才行!”

    “蓝将军,你怎么说?”

    蓝君皓也有些心动,却还是摇头:“我想要赶紧回到巢县......”

    又有人劝道:“左右不过一日夜,能碍什么事?蓝将军且看在我等同甘共苦一年的份上,来主持此事可好?”

    蓝君皓叹了口气,看向陈如晦:“陈老大,你还带着多少人?”

    陈如晦不动声色的说道:“还有五个,不过都有盔甲。”

    “那全都叫过来,助我维持局势,我争取半日之内解决此事。”

    蓝君皓虽然信誓旦旦,但这种事情一旦开始,却又哪里是那么快能结束的?

    这也就是这八人全都被卫学扫盲了,否则连状纸都没法写。

    不过到了夜间,这场公审暨诉苦大会还是开了起来。

    白员外家主脉旁支全都被控制住,由梁大带头,当场控诉喝骂了白员外一顿,随后亲手割掉了这厮的耳朵,以示决意。

    一开始聚拢过来的二白村百姓还有些畏惧,害怕报复,不敢出言,此时见到梁大动手狠厉,立即知道白员外是绝对没有生路了,纷纷又哭又笑畅所欲言。

    不说不知道,一说起来白员外与其狗腿子的罪恶简直是罄竹难书,到了天色将明,篝火堆已经添了五六次木材后,蓝君皓方才将文书整理妥当,并且让各个苦主画押。

    白员外等人也在宣读完罪状之后,被当场斩杀。

    “这事我只干了一半,却终究没办法再等下去了。”蓝君皓将那一大把状纸递给梁大,沉声说道:“我要速速回家。”

    梁大接过状纸,知道对方言语中的意思,想要说些什么,却在看了一眼陈如晦后默然以对。

    陈如晦不是傻子,自然知道这是蓝君皓在提醒梁大,让他去投靠大汉,迎接分田小组与地方巡查,但这话在陈如晦这名实打实的大宋忠臣面前是没法说的。

    而陈如晦又能说什么呢?

    这些人都是在徐州被俘的,如今好不容易被放回来,难道还要撺掇他们继续参军厮杀吗?

    因此如晦也只能默然不语装糊涂。

    蓝君皓告别了梁大等人,随后与陈如晦一起,沿着褒禅山南麓,向着巢县而去。

    而待到几人越过汤山,遥遥见到广阔的巢湖时,两名宋军大将各自失神,甚至干脆驻马止步,望着湖水波光沉默不语。

    “我还以为你会直接投向北汉。”

    良久之后,还是陈如晦率先开口:“毕竟咱们都曾在刘大郎麾下作战,也算是有些香火之情。’

    蓝君皓面露嘲笑:“你又为何不降呢?”

    陈如晦默然不语。

    蓝君皓继续追问:“是因为北汉立国不正?还是因为刘大郎功业不够?又或者是北汉制度荒谬?”

    陈如晦嗤笑以对:“自然都不是,驱逐鞑虏恢复中华,自古而来,得国最正者刘大郎能属前三。而北汉的制度,你刚刚不是给我演示了一遍吗?我还能有什么话可说?”

    “那你为何要与汉军死战?”

    陈如晦再次沉默半晌,方才指着胸口说道:“因为心中这口气还没有咽下去,因为实在是有团火压不住!而且杨相公殉国之后,这团火越来越大了。”

    蓝君皓终于转头,看向了陈如晦,恳切来言:“你会被这团火烧死的。”

    陈如晦哈哈大笑出声:“那就死吧!事到如今,即便是大势在汉,即便是我效忠的君王乃是个懦弱无耻的小人,也无妨了。我只剩下心中这团火了!难道还能怕为了这团火去死不成?!而且是在我一生功业最盛之地去死,夫

    复何求?!”

    蓝君皓望着如癫狂的陈如晦,微微叹气,随后一拱手:“那咱们就各自奔前途吧!”

    说罢,蓝君皓当先驱马向巢县而去。

    “蓝大郎,你还没有回答我,你为何不降北汉?”

    听着身后传来的声音,蓝君皓拨马回头,恳切说道:“我不知道,也许是因为南边的事情没做完,也许是因为心中也有一团火阻燃,也许是......我也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陈如晦点头:“蓝大郎,我信你,即便你是北汉派来的间谍,我也信你,就此别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