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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北伐进行到底》正文 第一百六十六章 驽马徘徊鸣

    管崇彦擦了擦溅在眼皮上的鲜血,呼吸微微有些粗重。

    这是他刚刚奋力与一名宋军都头搏杀时溅上的,刚刚已经擦拭了一番,却还是有些鲜血渗入眼缝,使得他的视野依旧泛着一些红色。

    这些宋军为何如此拼命...

    夜色如墨,高邮湖畔的火光却将天际烧成赤红。浓烟滚滚,直冲云霄,映得湖面一片血色荡漾。风助火势,烈焰舔舐着一艘又一艘满载粮秣的漕船,木料爆裂之声不绝于耳,仿佛大地在哀嚎。汉军士卒惊慌奔走,呼喊声、惨叫声、落水扑腾声交织成一片地狱图景。

    尤四立于码头高处,战袍已被火星燎出数个破洞,脸上沾满黑灰,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他手中紧握杨抗所赠之刀,刀身已染血三寸,刃口崩裂两处,却依旧未离手半分。

    “烧干净了没有?”他厉声问身旁一名浑身湿透的校尉。

    “回将军,西岸二十艘全焚,东岸也点了七成!还有五艘装的是火药,刚炸开,把他们的营帐掀翻了一片!”

    尤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好!够本了!传令,撤!按原路退!”

    号角低鸣,残存的一百七十名死士迅速登船。小舟吃水颇深,皆因带出了部分缴获火药与兵器。他们不敢点灯,只凭水流方向与星辰辨位,悄然滑入黑暗的河道深处。

    身后,火光照耀下,大批汉军骑兵终于赶到岸边,然只见焦土残骸,敌影早无。管宁远策马立于湖口,望着满目疮痍,脸色铁青如霜。副将战战兢兢上前禀报:“将军……损失甚重,三个月粮草尽毁,火器营补给断绝,辛大都督南下之路,恐难如期推进。”

    管宁远久久不语,良久,方缓缓摘下头盔,掷于地上。

    “我错看了他们。”他低声说道,“我以为扬州不过一群待宰羔羊,却不曾想,这群人竟敢以命搏火,以灰烬换时间。”

    他抬头望向北方星空,似在测算辛大都督行军之期,眼中闪过一丝焦躁。

    “传令各部:即刻封锁运河全线,增派巡哨,凡无旗号船只,一律击沉!另遣轻骑五百,沿河搜捕,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要让这群贼子知道,烧我一船,十倍偿还!”

    与此同时,扬州城内,灯火通明,百姓自发集于城南广场,手持香烛,跪地祷告。有人抬出酒坛,洒酒祭天;有老妇抱着灵牌痛哭,称自家儿郎虽死犹荣;更有孩童在父母带领下,对着刻有五百死士姓名的石碑叩首三下。

    那块新立的石碑高达丈余,青石为基,上书“忠魂不朽”四个大字,笔力沉雄,筋骨分明,正是杨抗亲笔所题。其下密密麻麻列着名字,每一个都由工匠精心镌刻,深深刻入石中,如同刻入历史。

    杨抗站在碑前,身披素袍,未着官服,亦未持节。他看着那些名字,忽然觉得胸口闷痛,几乎喘不过气来。

    赵雄悄然走近,低声道:“尤四派人送回消息了,一百七十人生还,已至邵伯镇外,明日午时可入城。”

    杨抗闭目片刻,轻声道:“三百人……没了。”

    “是。”赵雄点头,“但他们换来的是五日喘息,是辛大都督无法按时抵达,是我们还能继续谈‘如何打’,而不是‘何时降’。”

    杨抗睁开眼,望着远处欢呼的人群,忽然问道:“你说,他们会记得尤四吗?会记得这五百人吗?”

    赵雄沉默片刻,答道:“若无人书写,或许不会。但只要这块碑还在,只要还有人站在这里流泪,他们就未曾真正死去。”

    杨抗缓缓伸手,抚过石碑上的一个名字??“尤四”,指尖微微颤抖。

    “我不是英雄。”他喃喃道,“可他们,是。”

    次日正午,残存死士归城。尤四走在最前,步履蹒跚,肩伤未愈,每走一步都牵动旧创。但他坚持不让人扶,也不肯乘轿,硬是徒步从北门走到南门,走过整座扬州城。

    百姓夹道相迎,有人跪地叩首,有人抛洒花瓣,更多人只是默默流泪。一名少年冲出人群,捧上一碗清水:“尤将军,喝口水吧,您是咱们扬州的脊梁!”

    尤四接过,一饮而尽,将碗递回时,瓮声说道:“我不是什么将军,我只是个不想再看家人饿死的兵。”

    陈如晦已在府衙门前等候多时。见尤四到来,他未行军礼,而是深深一揖到底。

    “你救了扬州。”他说。

    尤四连忙还礼:“末将只是奉命行事。”

    “不。”陈如晦摇头,“命令是我下的,但敢去执行的,只有你和这五百人。你们用命,换来了我们下一步的机会。”

    厅内议事再启。众人围坐,神色凝重。

    “眼下形势,”陈如晦展开地图,指向真州方向,“管宁远虽受重创,但主力尚存,且已收缩防线,屯兵古盐河渡口,构筑壁垒,摆出长期围困之势。他是在等辛大都督。”

    “而我们,”黄毅补充道,“粮草仅够支撑四十日,箭矢损毁过半,甲胄破损者无数,兵员折损近七成。若不能在辛大都督到来之前再施奇袭或突围求援,迟早坐困而亡。”

    “所以,”赵雄缓缓开口,“我们必须联络外界。叶冲将军虽仍在城中,但他旧部多在泰州一带活动,若能派出信使,或可联络江北残军,共谋反攻。”

    “难。”陈如晦皱眉,“运河已被封锁,陆路巡查严密,飞虎军游骑遍布百里,寻常信使不出十里便会被截杀。”

    “那就不是寻常信使。”杨抗忽然开口。

    众人转头。

    他面容憔悴,双眼布满血丝,显然一夜未眠,但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清明。

    “我打算亲自出城。”他说。

    满堂哗然。

    “不可!”赵雄第一个起身反对,“你是制置使,是一城主心骨!你若出事,扬州立溃!”

    “正因我是制置使,才必须去。”杨抗平静道,“第一,我身份最高,若由我出面,或可说服江北诸将合兵一处;第二,我曾弃城而逃,天下皆知。如今我若冒死出城,非为逃命,而是求援,谁能不信?谁敢不援?”

    “况且,”他苦笑一声,“我已经不怕死了。我怕的是,活着看着扬州陷落,百姓遭屠,而我束手无策。”

    厅中寂静无声。

    良久,陈如晦低声道:“路线呢?”

    “走海路。”杨抗指向地图东侧,“从泰州湾出海,绕行海陵县外滩,借潮汐掩护,潜行至盐城。那里仍有我朝水师残部驻守,若能说动其首领南下牵制,或可解扬州之围。”

    “海路凶险,风浪无常,且沿海多有汉军水寨。”黄毅忧心忡忡。

    “所以我只带十人。”杨抗道,“轻舟快船,昼伏夜行,避开通道,专走浅湾暗流。若运气好,五日内可达。”

    “谁护送?”赵雄问。

    “尤四。”杨抗看向他,“你伤未愈,本不该再劳烦你。但这一路凶险万分,非你这般悍勇之人不可托付。”

    尤四咧嘴一笑:“俺这条命,早就卖给扬州了。去便是。”

    陈如晦沉吟许久,终是点头:“可行。但我需另派一支疑兵,于两日后佯攻汉军东营,吸引其注意力,为你争取出城时机。”

    “好。”杨抗颔首。

    计划既定,各自准备。

    两日后,夜半三更。

    扬州东门突然鼓噪大作,火把连天,喊杀声震野。陈如晦亲率两千疲兵,列阵佯攻,擂鼓呐喊,箭矢漫天飞射,制造大军出击假象。管宁远果然中计,急调三千兵马增援东线,严防宋军突围。

    而就在同一时刻,北门外一条不起眼的小渠中,一艘蒙着油布的无旗小舟悄然滑出。舟上十一人,皆裹黑衣,面涂泥灰,为首二人正是杨抗与尤四。

    小舟顺流而下,避开巡江哨船,于黎明前潜入邵伯湖,转入荒废已久的运盐河道。此处水道淤塞,芦苇丛生,寻常船只难以通行,却正适合隐蔽行进。

    七日之后,历经风浪、搁浅、断粮、追击,小舟终于抵达盐城外海。

    彼时天降暴雨,巨浪拍岸,船体几欲解体。十一人抱木求生,终被当地渔民发现,救上岸来。

    杨抗昏迷三日,醒来时已在一座破庙之中。闻讯赶来的盐城守将张世豪见竟是制置使亲临,震惊不已,当即率部参拜。

    “杨相公竟亲身至此!”张世豪激动道,“末将虽偏居一隅,然日夜盼王师重振,今见相公如此肝胆,岂敢不效死力!”

    杨抗虚弱却坚定:“我不要你效死,我要你出兵。三日内集结水师,沿海南下,直逼真州水寨,迫使管宁远分兵回防。只要扬州尚存一日,北伐便未终结!”

    张世豪当场拔剑斩案:“愿随相公,再起烽烟!”

    与此同时,扬州城内,局势再度紧张。

    探马急报:辛大都督前锋已至楚州,距扬州不足二百里,预计五日内抵达!

    陈如晦立即下令全城戒严,加固城墙,征调民夫,连夜修缮破损箭楼。赵雄主持后勤,将城中所有存粮统一调配,实行配给制;黄毅则负责安抚民心,张贴榜文,宣称“援军将至,坚守待变”。

    然而,人心终究浮动。

    第四日黄昏,城西突发骚乱。数百饥民聚于府衙门前, demanding 粮食,声称官府藏粮不发,意图饿死百姓。更有激进者投石砸门,险些酿成暴动。

    赵雄亲赴现场,立于台阶之上,面对怒民,朗声道:“诸位父老!我知尔等饥饿难耐,然城中存粮,皆为军用。若今日分发,明日汉军攻城,谁来守?谁来挡?”

    “可我们也要活啊!”一名老农哭喊,“孩子三天没吃饭了!”

    赵雄闻言,忽然转身,命人取来自己家中仅剩的一袋米,当众倒入锅中:“这是我一家五口三日口粮。今日起,我与妻儿同百姓一般配给!若有私藏,天雷诛之!”

    百姓见状,渐渐安静。

    他又道:“我不能保证每人吃饱,但我能保证,最后一口粮,必先给伤兵;最后一块盾,必先给前线将士。扬州若亡,我们皆为奴;扬州若存,我们皆有家!”

    人群中有人开始抽泣,随后跪下一人,再后是十人、百人……最终,全场跪倒,齐声高呼:“守扬州!护家园!”

    风波平息,然危机未解。

    第五日清晨,东南天际忽现帆影。

    起初众人以为是汉军水师来袭,全城戒备。待细观之,才发现舰队悬挂的是大宋龙旗,旗舰之上,赫然立着一身银甲的张世豪,其旁赫然是瘦脱了形的杨抗!

    “援军到了!”城头士卒狂喜呐喊。

    陈如晦闻讯登城,望见舰队,久久无言,终是仰天长啸:“天不亡我!天不亡我宋!”

    舰队靠岸,五千水师登陆,带来粮草三千石、箭矢五万支、火药八百斤。更重要的是,士气为之大振。

    当夜,军事会议再开。

    杨抗虽疲惫不堪,仍坚持出席。他环视众人,声音沙哑却有力:“辛大都督明日必至。但我们不再是他眼中的待宰羔羊。我们要让他知道,扬州,是一座烧不塌、压不垮、吓不死的城!”

    陈如晦站起身,指向地图:“明日,我军分三路:张世豪率水师自运河突袭真州水寨,焚其战船,断其退路;周石领水军配合,封锁湖口;叶冲率步卒埋伏于古盐河两岸,待辛大都督大军渡河时,以火攻夹击!”

    “而我,”他顿了顿,目光如铁,“亲率主力,正面迎敌。这一次,我不再防守,我要出击!”

    “至于你,”他看向杨抗,“请留在城中,主持大局。”

    杨抗摇头:“我要上阵。”

    “你不是武将!”赵雄急道。

    “可我是宋臣。”杨抗平静道,“这一战,若胜,我与诸君共饮庆功酒;若败,我与诸君同葬扬州土。此心此志,天地可鉴。”

    众人默然,终无人再劝。

    翌日辰时,冬阳初升。

    辛大都督率五千精锐甲骑抵达古盐河畔,旌旗蔽日,铁甲森寒。他年逾五旬,须发斑白,然目光如鹰,气势逼人。身后亲兵高举“辛”字大纛,猎猎作响。

    “扬州守军,不过残兵败将,何须如此兴师动众?”他冷笑,“传令,全军渡河,午时之前,踏平扬州!”

    号角震天,汉军开始渡河。

    然而就在先锋千骑踏上对岸之际,两岸芦苇丛中骤然火起!数千枚浸油火箭腾空而起,如流星坠地,点燃浮桥与渡船。紧接着,叶冲率伏兵杀出,滚木?石倾泻而下,将正在渡河的骑兵砸入水中。

    与此同时,张世豪水师突袭真州水寨,火船顺流而下,撞入敌舰群中,瞬间燃起滔天大火。周石水军封锁湖口,切断退路。

    辛大都督面色剧变,急令收兵,然为时已晚。

    陈如晦亲率主力从正面杀来,杨抗竟也披甲执旗,立于中军之后,高呼:“将士们!今日之战,为家,为国,为人之尊严!杀??!”

    宋军士气如虹,如猛虎下山,直扑敌阵。

    辛大都督挥剑怒吼:“顶住!给我顶住!”

    然而,他的军队在三面夹击之下迅速崩溃。渡河者溺死无数,未渡者自相践踏,阵型大乱。不到两个时辰,五千精骑折损过半,余部仓皇北逃。

    辛大都督本人也在亲兵拼死护卫下勉强脱身,临去前回首望向扬州方向,咬牙切齿道:“此城……妖孽横行!竟以文官为将,以死士为锋,以民心为甲……此非战之罪,乃天意不佑我也!”

    战场归于沉寂。

    夕阳西下,血染长河。

    清点战果:斩首两千余级,俘虏八百,焚毁战船三十余艘,缴获战马千匹。辛大都督南下之军,彻底瓦解。

    扬州城头,百姓再次涌上街头,欢呼如雷。

    杨抗坐在城楼台阶上,脱下头盔,任寒风吹拂汗湿的鬓发。他望着远方残阳,轻声说道:“我们……真的赢了?”

    陈如晦在他身旁坐下,笑了笑:“还没完。管宁远仍在,汉军根基未动。但这一步,我们走出来了。”

    “那就继续走。”杨抗抬头,眼中已有星光,“只要还有一口气,就把北伐进行到底。”

    风起江淮,战鼓未歇。

    这一战,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