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崇彦擦了擦溅在眼皮上的鲜血,呼吸微微有些粗重。
这是他刚刚奋力与一名宋军都头搏杀时溅上的,刚刚已经擦拭了一番,却还是有些鲜血渗入眼缝,使得他的视野依旧泛着一些红色。
这些宋军为何如此拼命?
这已经不是管崇彦第一次升腾起这番心思了,却在此时此刻还是更加清晰的感受到宋军的决意。
平心而论,在这片战场上的宋军无论是战力还是战意全都没办法跟宋金正军相提并论,而飞虎军又是与合扎猛安对冲都面不改色的强军,管崇彦作为统制官乃是吃过见过的,总不至于如此惊愕。
可正如同街边小摊与米其林餐厅的评判标准是不同的,与金国在野狐岭的表现相比,面前的这些宋军已经足以对得起赵官家了。
须知道,当日在野狐岭的金军同样处于主力尽丧的战略劣势中,而且同样是乌合之众,而管崇彦所率的飞虎军却仅仅只用了一个多时辰就将金军彻底击溃,阵斩了数名大将。
而宋军的乌合之众却是牢牢挡住了阵线,其中甚至不乏勇悍绝伦之人反杀而出,给飞虎军留下深刻的印象。
李继虎喘着粗气来到马前:“管老大,宋军这是真的在拼命,咱们难道要一个一个杀过去吗?这哪里能杀得完?”
管崇彦朗声说道:“你莫要慌张,军略既定就应做到底,我就不信了宋军大旗,他们的大阵还能继续立足!”
“那就继续往里扎!”
“正是!”管崇彦刚要说几句场面话安抚人心,却听到南北各自传来鼓声,他连忙站在马背上来看,却只见正前方陈如晦的旗帜正在向着自己扑来,而更远一些......也就是宋军大阵的中军位置,一面制置使大旗也正在缓缓移
动。
至于南北方向,也就是汉军的左右两翼乃是隔着数条河的宋军左右两翼,由于汉军采取的乃是中央突破战术,因此在击溃宋军前阵之后,已经将侧翼暴露给了宋军两翼。
这两部兵马各自有三千人左右,为首的宋军将领仿佛是看到了战机,又仿佛是因为制置使大旗前压,反正终于忍耐不住,试图将陷阵的飞虎军夹在中间。
管崇彦搞清楚战局之后不怒反喜,立即大声下令:“宋军自己要拆大阵了!快!将所有兵马都压上去!只要击溃面前之敌,宋军无从指挥,大阵拆了就立不起来了!”
李继虎精神大振。
伴随着飞虎军阵线的推动,汉宋双方全都行动起来。
而最先崩塌之处却是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地方。
泰州军虽然是知州黄毅带过来的,然而统军大将却是一名从江南平调过来的统制官,大名唤作宋一鸿。
在这种时候能被从江南调往两淮,这厮背景一定是全无的,脾气一定是很臭的,但其人一定是有些本事的。
当然,有本事与有大本事也是两码事,最起码,宋一鸿遥遥见到知州黄毅带着旗帜回到军中,知道事情不妙,却一时间根本没有解决手段,只能当场拍着马鞍急道:“知州,你如何回来了?”
黄毅有些莫名其妙:“是陈知军让我回来,保证大军后路的。”
宋一鸿一口气差点没上来直接憋死:“知州,你现在不是军政主官,而是统兵大将,你带着旗帜到处乱走,是会让军心动荡的!”
如此说着,泰州军中已经有些骚动。
知州大旗在众目睽睽之下从前方撤回,许多宋军都以为前线已经大败,心中惊慌之余,各自起了小心思。
而宋一鸿也没时间与黄毅解释军事,立即大声呼喝,让亲卫去维持秩序。
然而数千人的兵马一旦产生骚动,哪里是那么简单可以安抚的?
就在混乱逐渐扩大的时候,一路追着泰州军赶到战场的数百轻骑终于在一面旗帜之下汇聚起来。
斜卯张古回头望着这五百余轻骑,心中无语至极。
他没办法不无语,此战辛弃疾根本就没有召集白马军与辽骑营,因为他们肩负着巡查地方的责任,算是那些分布在各个集镇渡口文法吏、赤脚使与分田小组的保镖。
因此,此时汇聚在扬州城下的轻骑大部分都是发现有大军过境而自发组织起来的。
这也就导致了来援极其复杂,各个统领部的骑兵全都有,指挥系统属于一团乱麻。
幸亏有辽骑营副指挥使斜卯张古在此,方才能将轻骑收找起来,只不过大约按照统领部划分成了五个都后,其人复又犹豫起来。
宋军虽然堪称大而无当,却也终究是有数万兵马,汉军战力再强却也免不了人数稀少,军令不齐,斜卯张古麾下这五百人总该用到最关键的位置才对。
“算了,开大锅炖蛤蟆,得一个一个来。”
斜卯张古迅速下定了决心,以三十到五十人一组,对泰州军展开了袭扰。
这次试探性进攻的效果令人意想不到的好。
原本泰州军就因为知州孤身撤回而感到有些惶恐,此时眼见竟然有数量不明的骑兵从身后冲来,阵型愈发混乱,最右侧的数百人干脆一哄而散。
斜卯张古没想到只是试探性的进攻就取得如此大的战果,虽然不知道发生何事,却也开始放胆集中百余轻骑,跃马持枪展开了突袭。
在被轻易凿开两个小阵之后,泰州军后阵彻底失序,两千余兵马迅速崩溃,四散而逃。
这下子不仅仅是黄毅、宋一鸿惊惧异常,就连始作俑者斜卯张古也变得惊愕起来。
他根本从来没想过百骑破万这种事也能发生在自己身上。
不过惊愕归惊愕,却也不耽搁他立即招呼所有轻骑汇聚在一起,驱逐泰州军自后方压向宋军本阵。
宋一鸿勉力维持住一处小型方阵,对黄毅说道:“黄知州,你虽然是个军事上的废物,同时也是此战败局之开端,可你毕竟为我上峰,平日也算是个好官,我不能不为你遮掩。”
说着,宋一鸿不顾黄毅已经脸色如纸,指了指南方:“你逃吧,将大旗留在这里,我为你拖延些时间。”
黄毅脸色更加惨白,他仿佛是想要哭泣,却又在寒风中强行控制住,点头之后复又摇头:“我知道此番犯了大错!可既然知道,却又如何能一走了之呢?”
宋一鸿顿时无语:“黄知州,黄太守,你一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士大夫,即便留在此处又有何用?难道是要给我一个交待吗?我缺你这点交待?”
黄毅再次摇头:“自然不是给你作交待,你为大宋高官,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乃是应当,哪怕是死了也是应该的。可如此多的儿郎百姓都是在我的召唤之下编练成军,来到沙场,却落得如此境地,我无论如何都要给他们一个交
待才对。”
宋一鸿无奈:“随你吧,只不过你等会儿若是想死就死得利索一些,我是要在事不可为之时带着儿郎们投降的。”
宋一鸿一贯是嘴臭脾气差,但是黄毅却没有驳斥之态,反而顺势上前,拉着对方的双手说道:“你可否能坚持到事不可为之时?”
宋一鸿斜眼来看,却没有抽手:“黄知州问这个作甚?”
黄毅恳切来言:“我知道小宋你乃是个有本事的,却因为激愤性子而怀才不遇,但是你即便是投过去,也不应该自轻自贱,需得显出一番本事来,对也不对?”
宋一鸿默然。
黄毅言语更加恳切:“那你就为我,为杨相公,为大宋,多坚持一些时间可好?也好让那位大都督看一看你的忠义。”
宋一鸿看着被死死握住的双手艰难点头,随后抬头:“黄太守,你要去哪里?”
黄毅叹了口气:“我自然是要寻杨相公,既然此战由我开启的滥觞,我即便死也应该死在他面前才对。”
说罢,黄毅也不顾宋一鸿的反应,直接拨马转身,带着几名学生一起穿过纷乱的战场,向着制置使大旗的方向而去。
宋一鸿呆愣愣的看着黄知州的背影,片刻之后,方才大声对身侧几人说道:“你们几个没听清楚吗?速速收拢兵马,稳固阵型,给我再坚持半个时辰!”
黄毅不知道身后发生了什么,虽然他劝说了宋一鸿,却不知道他究竟有没有听进去。此时他只想着立即将泰州军即将崩溃之事告知杨抗,随后与这位上官一起同生共死。
然而脱离了泰州军后,黄毅却一头扑进更大的混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