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异度旅社》正文 第672章 还是得适应

    深岩要塞的下层机库中,技术人员们正在为“货物”做最后一次检查——他们要确保穿梭机货仓里的“天使触媒”能在接下来的交付过程中保持稳定,而且要再一次确定整架穿梭机上都没有任何涉及到特勤局的识别物。...艾琳的尾巴尖儿还在微微发颤,像根被风拨动的琴弦,抖得细密而持续。她下意识后退半步,脚跟撞上一截刚从地面拱出来的青苔石阶,硌得脚踝生疼——可这疼反倒让她清醒了一瞬。她猛地吸了口气,空气里混着雨后泥土、新割青草、还有某种甜腥又微咸的金属味,像是刚拆封的旧式电路板在阳光下晒出的锈气。这味道太具体,太真实,比她在吉普洛星舰桥上闻过的任何一种合成香氛都更沉甸甸地压进肺叶。“不是……不是幻觉。”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洛站在她身侧,没笑,也没催,只是把双手插进风衣口袋,目光平静地投向镇子深处。那里,一队量产人偶正列着歪歪扭扭的纵队,举着比她们身高还长的拖把,齐声喊着“一二一”,口号声带着点电子音特有的卡顿感,却奇异地透出股笨拙的庄严。一只人偶跑得太急,拖把杆子“哐当”一声砸在路沿石上,溅起几点碎石子,她僵住三秒,脑袋上的红光指示灯“滴”地闪烁两下,然后继续迈开步子,拖把在地上拉出一道湿漉漉的、歪斜的水痕。“她们每天晨练。”洛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有雨”。艾琳喉头滚动了一下,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她们……有痛觉?”“没有。”洛摇头,“但有‘羞耻’模块。摔了不喊停,是怕被后面那几个老头笑话——他们管自己叫‘后勤三老’,专负责给所有人偶补妆、修指甲、还有……喂猫。”话音未落,那两个捧着猫罐头和大鱼干的老头就真的从旁边小巷里闪了出来,动作迅捷得不像八旬老人。其中一人朝艾琳咧嘴一笑,缺了颗门牙,笑容里却有种奇异的亲厚:“姑娘,别怕!猫薄荷管够!来,蹲下,摸摸看!”他竟真把罐头往地上一放,又掏出一小撮灰绿色碎叶,轻轻撒在罐头盖上,一股浓烈又提神的辛香顿时炸开。艾琳下意识蹲下——膝盖触到微凉湿润的石板,指尖悬在半空,迟疑着不敢落下。那只狸花猫早已凑近,鼻尖几乎贴上她的手背,呼出的气息温热而带着奶香。它没叫,只是用额头轻轻蹭了蹭她指节,一下,又一下,节奏稳定得像台老式钟表。就在这时,一阵极轻微的“嗡鸣”从艾琳左耳后方响起。不是风声,不是人偶拖把刮过地面的杂音,是一种极其细微、高频的震颤,仿佛有根无形的丝线,正贴着她耳后的皮肤,轻轻拨动。艾琳浑身汗毛瞬间倒竖,脊椎骨缝里窜起一股冰冷的电流——这感觉她太熟了。在吉普洛星深空监测站值夜班时,每当超远程引力波探测阵列捕捉到某个异常衰减信号,主控台旁那台老式示波器就会发出一模一样的、几乎无法被肉耳分辨的蜂鸣。她猛地抬头,视线越过狸花猫毛茸茸的头顶,直直钉向镇子北边。那座漂浮在半空的白色空间裂口,此刻正以肉眼难辨的幅度,极其缓慢地……脉动了一下。不是光影变幻,不是气流扰动。是整个空间结构本身,在呼吸。艾琳的瞳孔骤然收缩。她曾参与过三次“静默之环”边缘探测任务,那里的时空曲率畸变被记录为“类生命体征”。而眼前这道裂口的脉动频率、振幅衰减曲线,与静默之环核心区域最危险的“心律失常”数据模型,重合度高达98.7%。“你看到了?”洛的声音就在耳边,低沉,没有起伏,却像一块冰沉入深水。艾琳没回答,只是缓缓抬起右手,食指与拇指并拢,做了个标准的深空技师校准手势——指尖微颤,却稳如标尺。这个动作她做过成千上万次,校准引力透镜、调试量子纠缠信标、甚至……在吉普洛星坠毁前最后一刻,她就是用这同一个手势,徒劳地按在失控的导航主控台上,试图用生物电信号强行覆盖崩坏的AI指令流。洛看着那只手,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忽然抬手,解开了自己风衣最上面两颗纽扣。内衬是哑光黑的战术织物,但就在锁骨下方偏右的位置,一小片皮肤裸露出来——那里没有疤痕,没有纹身,只有一小块约莫硬币大小的、近乎透明的薄膜状物质,正随着艾琳指尖的无声校准,同步明灭着幽蓝的微光。那光芒的明暗节奏,与天边裂口的脉动,严丝合缝。艾琳的呼吸停滞了。“不是植入体。”洛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薄刃,精准切开所有喧嚣,“是共生接口。它认得出你校准的频率,艾琳。就像你的校准手势,能唤醒它一样。”远处,国王打了个长长的哈欠,露出粉红色的舌尖和两排整齐的小尖牙:“哟,聊上专业了?”洛没理它,目光始终锁在艾琳脸上:“你在吉普洛星的最后任务报告里,没写全。你检测到了‘静默之环’的异常波动,对吧?不是普通的背景噪声,是某种……指向性的召唤。报告里删掉了这一段。”艾琳的手指,终于慢慢垂落下来。指尖的颤抖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灼烧的滚烫。她喉咙发紧,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他们说那是仪器故障。主控AI的逻辑溢出。”“谁说的?”洛问。“监测站首席……还有我的导师。”艾琳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竖瞳里翻涌着压抑了太久的困惑与刺痛,“他们销毁了原始波形图,把数据流重写进了标准噪声模板。我交上去的最终报告……是他们给我写的。”“所以你辞职,偷渡上一艘走私船,一路飘到暗流星域,只为确认自己没疯?”洛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像一记重锤,敲在艾琳紧绷的神经上。艾琳没否认。她只是望着天边那道幽蓝脉动的裂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以为……只有我听见了。”“不。”洛摇了摇头,风衣领口那片幽蓝的薄膜随之黯淡下去,像熄灭的萤火,“‘旅社’听见了。梧桐路66号听见了。童话山谷……一直都在等那个能听见的人。”就在这时,一阵清越的铃声毫无征兆地响起,叮咚、叮咚、叮咚——不是电子音,是真正的、黄铜质地的摇铃声,带着某种古老而温柔的韵律。铃声来自镇子中心那座最高的塔楼。塔顶,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踮着脚,奋力摇晃手中那串足有她半人高的巨大铜铃。是白雪公主。她今天没穿标志性的红裙,而是套了件沾满彩色油漆的工装背带裤,两条小腿在风里晃荡,马尾辫甩得像鞭子。铃声一起,整座童话大镇的喧嚣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推着拖把的人偶们停下脚步,齐刷刷转向塔楼方向,红光指示灯整齐地亮起,像一片无声燃烧的星群。遛弯的老头们收起了谄媚的笑容,挺直腰背,神情肃穆。骑着暗影巨狼的幼崽勒住了缰绳,巨狼温顺地伏下前肢,鼻子里喷出两道白气。连天上那只御剑飞行、正被挂在柳树梢上晃荡的人偶,也停止了挣扎,小小的身体悬在半空,像一枚等待指令的琥珀。艾琳仰着头,脖子有些发酸。她看见白雪公主松开铃铛,双手在胸前交叉,做了个极其郑重的手势——那不是童话里常见的祈祷礼,而是一个标准的、源自深空文明古籍的“星门开启”启封印。塔楼顶层,那扇从未有人踏足过的、镶嵌着无数细小水晶的圆形拱门,无声地向内滑开。门后并非砖石,而是一片缓缓旋转的、星云般的幽暗漩涡。漩涡中心,一点微弱却无比稳定的银白色光斑,正以与天边裂口完全相同的频率,明灭、呼吸。“淘气堡的‘主控室’。”洛说,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重量,“也是‘伊甸之门’逆向解析的唯一坐标原点。老乔实验室里那些‘受害者’的脑波数据,我们后来发现,全都指向这里。包括……你导师和首席监测员的最后一次深空扫描日志。”艾琳怔住了。她下意识摸向自己颈侧——那里有一道早已愈合的、几乎看不见的细小疤痕。那是三年前,她被强制接受“心理稳定性评估”时,植入皮下的微型生物探针留下的痕迹。当时她以为那是常规健康监测。现在她明白了。那不是监测她的心理,是在监测她是否……还能听见。“他们知道?”艾琳的声音嘶哑,“他们一直在监听我?”“不。”洛的目光越过她,落在那片旋转的星云漩涡上,眼神锐利如刀锋,“他们想让你听见,然后,把你引过来。”风忽然大了起来,卷起艾琳额前几缕碎发。她抬手拂开,指尖触到一片冰凉。低头,才发现不知何时,那只狸花猫已经跳上了她的肩膀,小小的爪子紧紧勾住她的衣领,毛茸茸的肚皮紧贴着她的脖颈。它不再蹭她,只是安静地伏着,竖瞳里映着塔顶那片旋转的星云,幽深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艾琳没有推开它。她只是缓缓抬起手,第一次,真正地、轻轻地,覆在了那只猫柔软温热的脊背上。掌心之下,那微小的生命正随着天边裂口的脉动,同步起伏。远处,国王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尾巴尖儿扫过地面,带起一缕微尘:“行了,学术讨论暂停。新来的,该去领你的工作证了——别担心,不用拍照,咱这的证件,得靠‘心跳’激活。”洛转过身,朝艾琳伸出手。那只手骨节分明,掌心有薄茧,指甲修剪得干净利落,却在无名指根部,缠着一圈极细的、泛着冷光的银色丝线——那丝线正以与裂口、与猫、与她肩头搏动完全一致的节奏,微微震颤。艾琳看着那只手,又看了看自己覆在猫背上的手。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将指尖,轻轻搭了上去。指尖相触的刹那,天边裂口的脉动骤然加快。塔顶星云漩涡中心,那点银白光斑,猛地暴涨。整个童话山谷,所有正在活动的量产人偶,所有奔跑的孩子,所有飞过天空的鸟与剑,所有飘浮的异空间入口,所有流淌的河水与吹拂的风……在同一毫秒内,全部凝滞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初。唯有艾琳肩头的狸花猫,忽然抬起头,对着她,轻轻“喵”了一声。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所有嘈杂,清晰地落进她耳中,带着一种久别重逢的、令人心头发酸的熟稔。艾琳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她没说话,只是反手,更紧地握住了洛的手。掌心里,那圈银色丝线的震颤,正沿着她的血脉,一路向上,直抵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