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长江战场已经变为一个微妙的弧形，晋军的楼船虽然被损耗殆尽，但他们仍然保留有大量的中型战舰。这主要是两个原因，一是由于汉军志在楼船，无意与其余小船进行纠缠，二是晋军主动地将小船撤出战场，在下游重整...天光初透，雾气如被无形巨手缓缓撕开，江面浮起一层薄薄的银灰，继而渐次褪为淡青。芦苇丛上凝结的露水在晨光里碎成万点寒星，随风微颤，簌簌坠入江中，竟似无数细小的叹息。江水无声奔流，载着残破的船板、折断的橹桨、浮尸的甲胄，以及尚未散尽的铁腥气，一并往东而去。刘羡立于乐乡城临江箭楼之上，玄色大氅被江风掀得猎猎作响，却始终未动分毫。他双目微眯，远眺沙头市方向——那里楼船如林，樯桅刺天，旌旗虽未全展，但轮廓已显肃杀之气。昨夜那场突袭，不过半个时辰，却像一把钝刀，在汉军心口反复刮擦，不致命，却令血肉翻卷、筋络震颤。身后脚步沉稳，何攀缓步登阶，手中托着一方粗陶碗，碗中盛着刚熬好的姜枣汤，热气袅袅升腾。他未言语，只将碗递至刘羡手边。刘羡接过，指尖触到陶壁滚烫，却未饮，只低头看着汤面浮沉的枣皮，像极了昨夜沉没的艨艟残骸。“殿下昨夜未眠。”何攀声音低而稳，不带一丝波澜。刘羡终于抬眼，目光如刃：“我非不眠，是不敢眠。若再有一夜幕雾，他们再来一次，我军还能撑几回？”何攀颔首，从袖中取出一卷油纸裹就的舆图，摊开于箭楼木案之上。图上墨线清晰，湘水、沅水、洞庭、巴陵、乐乡、沙头市，皆以朱砂细点标出，尤其沙头市与乐乡之间江段，密密麻麻布满数十个小字批注，有“水流速三尺余”“北岸浅滩距岸三丈”“南岸芦苇深逾人顶”“十月朔望前后三日多雾，尤以子时后为甚”……字字如凿，句句如律。“昨夜非败于雾，亦非败于船。”何攀指尖点向沙头市北岸一处微凹的江湾，“败在此处。”刘羡俯身细看，只见那湾口极窄，仅容两艘冒突并行，湾内却豁然开阔，水势平缓，枯苇成片，正是绝佳伏兵之所。何攀又取炭笔，在湾口外江面虚画一圈：“晋军八十余艘冒突，并非齐出。首队二十艘，自湾口鱼贯而出，声势最盛，引我军注目；次队三十艘，自下游潜行绕至我军右翼，断我退路；末队三十艘，则藏于上游芦苇深处，待我军惊乱，再自高处俯冲，以弓弩压制甲板。”刘羡瞳孔骤缩：“你如何得知？”“听声。”何攀指了指自己耳廓，“雾中视物难，听音反易。昨夜我立于旗舰楼船第三层，闻左舷喊杀先起，右舷继之，而上游水声异响，似有数十舟同时破浪，其速甚急，且无橹声——唯轻快冒突，方能如此。再者，晋军撤退时角声三叠，前两叠急促如催命，末一叠悠长如引弓，分明是收兵号令。而彼时我军尚在混乱，若真欲歼灭，岂会收兵？必是早知楼船将至，故借势而退，既耀武，又避险。”刘羡默然良久，忽而一笑，笑中无半分轻松，只有一种被剥开皮肉、直见筋骨的凛冽：“原来他们不是来打水战，是来教我们如何打水战。”“正是。”何攀合上舆图，语气沉静如铁，“晋军此战，意不在夺船，而在夺心。王旷、王敦、周馥、王澄，皆非庸将。他们深知我军水师新成，士卒畏战，将领生疏，故以奇袭为药引，专攻我军最弱之处——不是船不如人，是心不如人。”话音未落，楼外忽闻一阵喧哗。二人侧首望去，只见数十名汉军水卒簇拥着一人自石阶奔上，那人浑身湿透，甲胄上沾满江泥与枯草，左臂缠着渗血布条，脸上却无惧色，只有一股焦灼怒火。正是朱同。他奔至箭楼下，单膝跪地，声如洪钟：“殿下！末将失职，请斩！”刘羡抬手，示意他起身，目光扫过他臂上血痕与眼中血丝：“朱都尉昨夜整队止溃，救船二十三艘，挽将士数百人，何罪之有？”朱同摇头，须发俱张：“殿下莫要宽宥！末将非因溃败请罪，乃因糊涂！昨夜敌舰来袭，末将初以为哗变，竟欲登艇弹压，若非及时醒悟，误将友军当叛卒，岂非自毁长城？此非勇，是蠢！更可恨者，末将年逾六旬，曾为吴国水匠，造船三十年，识水性如识己掌纹，竟未料到浓雾之后，尚有此等战法！此非老迈，是懈怠！殿下若不斩我，何以正军纪？”刘羡静静听完，忽然解下腰间佩剑，递至朱同面前：“此剑，乃先帝所赐‘承露’，剑脊铭文‘汉祚永昌’四字。今日，我授你暂代水师左营都督之职，节制艨艟、斗舰三百艘，即刻起，操演新阵——非旧日之横列纵列，乃‘雁翎破浪阵’。”朱同一怔，双手颤抖接过宝剑，剑柄冰凉，却似有烈火灌入血脉。“何公昨夜已绘就阵图。”刘羡指向何攀，“雁翎者，首锐而翼张，首为快船五十艘，专破敌阵前锋；左翼百艘，持强弩，专射敌楼船瞭望台与舵手；右翼百艘，载火油、火箭，专焚敌舰帆索；中军五十艘，则以艨艟为盾，载重甲士，待敌阵动摇，便如闸门轰开，直贯腹心。”朱同听得双目圆睁，喉头滚动，却未言语，只将承露剑重重按于左胸，甲叶铿然作响。刘羡转向何攀：“何公，雁翎阵可破幕雾之困？”何攀捋须，目光如鹰隼掠过江面：“雾可遮目，不可遮耳，不可遮水势，不可遮风向。雁翎阵之妙，不在目视，而在耳听、在肤感、在舟底对水流之应和。首舰设鼓三面，左翼击铜锣，右翼鸣角，中军擂金柝——声不同，节奏各异，然合于潮汐涨落之律。士卒日夜习之，闭目亦可辨方位、知进退。雾愈浓，声愈清，反成我军耳目。”刘羡颔首，复又望向沙头市方向，声音低沉却如磐石落地：“既如此，便让他们再试一次幕雾。只是这一次，猎人与猎物，该换一换了。”话音方落，忽有斥候飞骑驰至城下，滚鞍落马，喘息未定便高举竹筒：“报！上游义安急报！蜀中快马加鞭，三日前已抵江陵，携益州牧刘玄德密信一封，言‘巴郡已定，白帝城守将归顺，水道无虞’，另附军械图册三卷，乃新铸‘破浪弩’与‘连环钩锁’之制！”刘羡神色微动，伸手接过竹筒，拆封抽出素绢，目光扫过上面墨迹淋漓的“破浪弩”三字，又见图中弩机以精钢绞盘为枢，弦力倍于寻常，箭镞特制，尾嵌羽片，入水三尺仍可穿甲——此物若配于雁翎阵首舰，破敌前锋，如裂帛！他指尖抚过图上“连环钩锁”四字，那是一组精巧铁链，两端皆铸倒钩，抛出后可勾住敌舰舷板，随即绞盘收紧，将两船强行拖近，便于跳帮肉搏。此物若配于中军艨艟，恰如巨蟒缠颈，令敌舰动弹不得。“刘玄德……”刘羡轻声念出这个名字，眸中幽光一闪，“他未亲至，却送来了最锋利的牙。”此时，江风忽紧，吹得箭楼旌旗哗啦一声爆开，猎猎作响。远处，沙头市方向，晋军水师主舰“凌云号”楼船顶层，一袭雪白衣袍迎风而立，正是王澄。他手中羽扇轻摇，目光越过十里江面，似有所感，遥遥望向乐乡城箭楼。恰在此时，刘羡亦抬首，两人视线隔空相接，江风浩荡，涛声如雷，仿佛一道无形的电光劈开浓雾余韵，在天地间炸开无声的霹雳。王澄嘴角微扬，羽扇停顿一瞬，随即又徐徐摇动，仿佛拂去一粒微尘。而乐乡城头，刘羡缓缓收起素绢，收入怀中，对朱同道：“传令——雁翎阵即刻操演。三日后，子时，我亲登‘惊涛号’艨艟，坐镇雁首。何公，你执旗于中军，朱都尉，你率左翼，霍彪领右翼，郭默为后军策应。”“诺！”三人齐声应诺，声震江天。日影西斜，暮色渐染江面，乐乡城下水寨却灯火通明。数百艘战船在工匠与士卒协力下重新编组，船工手持炭笔，在甲板上画出雁翅弧度；弩手闭目凝神，反复练习聆听鼓点变换；舵手赤足立于船尾，以脚心感受水流细微震颤；甚至炊事兵亦被征召，在灶膛前模拟火油倾泻之声，训练士卒于浓烟弥漫中辨识号令……夜半时分，刘羡独坐“惊涛号”舱中，案上摊开益州送来的新图。烛火摇曳，映得他眉宇间阴影深深。他提笔蘸墨，在“破浪弩”图旁批注八字：“力在机枢，准在人心。”又于“连环钩锁”图下写道：“钩为形，锁为势，势成则敌为我囚。”窗外江风呜咽，忽有水花轻溅之声。刘羡推窗望去，只见数名年轻水卒正蹲在船舷边，用小刀刮去船底附着的藤壶与青苔，动作专注，口中还哼着不成调的渔歌。月光洒在他们汗湿的脊背上，泛着微光，如同新生的鳞。刘羡久久伫立，直至那歌声融进涛声，才轻轻阖上窗。他吹熄案头蜡烛，舱内陷入黑暗，唯余江风穿隙而入，带着湿润凉意，拂过他额角——那里，一道旧日邙山之战留下的淡淡疤痕，在暗处微微发烫。同一时刻，沙头市晋军水寨。王敦负手立于“凌云号”顶层，身后王导捧着一卷《春秋》，周玘与甘卓分侍左右。王敦并未回头，只望着乐乡方向，声音低沉：“三日，他们只给了我们三日。”周玘冷笑：“三日？怕是连三炷香的工夫都嫌长。昨夜胜得侥幸，今夜若再雾，他们必有防备。”王敦终于转身，目光如电：“所以，我们不等雾。”甘卓一愣：“不等雾？那如何……”“雾是天赐，非我所控。”王敦踱至栏杆边，手指蘸酒，在光滑檀木上缓缓划出一道弧线，“但人心之雾，却可自造。”他顿了顿，指尖用力，将那弧线末端重重一点：“明日，我遣使渡江，向刘羡‘投诚’。”满座皆惊。王导手中《春秋》几乎滑落，周玘脱口而出：“诈降？”“非诈。”王敦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是真降。使者乃我帐下参军谢鲲，此人出身陈郡谢氏，素有清名，又曾为刘羡故吏，三年前因卢志调停之议，愤而辞官。他携密信一封，言王旷、王澄、周馥三人早已密谋，欲借平蜀之功，挟天子以令诸侯，待功成之日，便废帝立新，自居辅政。信中更有‘太尉手书’为证——当然，那手书，是我亲摹。”周玘瞳孔收缩：“你疯了？这等大逆之言，一旦泄露……”“不会泄露。”王敦抬眸，目光扫过众人，“因谢鲲此去，非为求活，乃为求死。他将携信入乐乡，面呈刘羡，言愿献水寨布防图、粮仓位置、各舰将佐名录，只求保全宗族。刘羡若信，必召其入城详谈；若不信，亦将严加审讯。无论何种结果，谢鲲皆难活命。”“而他死后，”王敦的声音冷如江底寒石，“刘羡必疑心重重。他将彻查军中，猜忌每一名晋人降将，核查每一处营垒，甚至可能临时更换将领、调动船只——这三日之内，他将疲于奔命，自乱阵脚。待他心神俱疲，疑云密布之时……”王敦指尖猛地一划，将木上酒渍抹去，留下一道干净利落的直线：“我军楼船主力，趁夜尽出，直扑乐乡水寨！不靠雾，不靠奇，只凭堂堂之阵，正正之旗，以力破巧！”江风骤然狂啸，卷起王敦衣袍，猎猎如战旗。远处乐乡城头，一点孤灯在夜色中明明灭灭，仿佛一颗不肯坠落的星子。而就在这一夜，巴陵洞庭湖口，赵发率郑攀、朱同等两万余人水师，悄然离港。他们并未顺流直下驰援乐乡，而是逆江而上，穿过浩渺烟波，驶向夷陵方向。船队中，一面黑底银鳞旗在夜风中无声招展，旗上绣着两个古拙大字：**断粮**。江流滚滚，昼夜不息。它既载着火种，也载着灰烬；既浮起楼船，也沉下艨艟；既映照帝王冠冕，也照见渔夫补网。而此刻，在这秋江深处，胜负之机，已非系于千帆万橹，实系于人心一念、智计一瞬、胆魄一决。天将破晓，东方微明。第一缕曦光刺破云层，落在江面，碎成万道金鳞，随波跳跃，熠熠生辉——仿佛整条大江，都在屏息，等待那一声战鼓擂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