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缓慢而沉重，像是某种倒计时的余音。他望着窗外那片被云层压得低矮的天空，月核剧组的灯光在暮色中一盏盏亮起，宛如坟墓间游荡的磷火。他的脸颊下，那道由漫画《兽》催生出的花纹仍未消退，反而愈发清晰，仿佛有生命般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知道，那是“它”在苏醒??不是野兽，而是更深处的东西，是画笔无法描绘、意识难以承载的存在。
罗狄还在垂体空间里，没有回来。
这已经是第七次了。每一次他闭眼沉入小脑深处，时间便如被拉长的胶片，在现实世界仅过去几分钟，而在他体内却已走过数日甚至数月。乔克能感觉到那种波动??空气变得粘稠，光线扭曲，连他自己投在墙上的影子都会短暂地分裂成两个，一个向前走，一个向后退。那是空间与意识错位的征兆，是神格初成时不可避免的副作用。
“你不能再这样下去。”花渊站在门口，喘着粗气，运动服被汗水浸透，“再试一次，你的大脑会烧掉的。”
乔克没理他。他只是翻开新的一页稿纸，笔尖落下，线条迅速勾勒出一座监狱的轮廓??不是中心监狱的外观，而是它的内脏：通风管道如血管般蔓延，监控线路如同神经网络，每一个转角都藏着一只眼睛。他在画的，是记忆中从问号先生那里看到的模型，但又不完全是。某些地方变了，走廊延长了，门的位置偏移了十五度，某个本该封闭的区域，现在多了一条通往地底的阶梯。
他知道这不是错误。这是预知。
笔尖忽然顿住。墨水在纸上晕开，像一滴血渗入沙土。乔克的瞳孔剧烈收缩，因为他看见??在那幅画的最底层，阶梯尽头，站着一个人影。背对着他，穿着熟悉的睡衣，正是罗狄。而他的身后，有一只手正缓缓伸出，苍白、修长，指尖泛着金属光泽，像是某种机械与血肉的融合体。
“你看到了什么？”花渊凑近，声音发颤。
乔克猛地合上本子，手指几乎要捏碎铅笔。“没什么。”他说，嗓音干涩得不像自己，“只是……确认一下路线。”
但他心里清楚，那不是路线。那是警告。
***
与此同时，亨特正蹲在百米级陵墓的入口处，手中握着一块腐化的神骨。那是大天狗岳的残骸，曾是中位神明，如今只剩下一节腿骨，表面布满虫蛀般的孔洞。他将骨头放入金属锅中，倒入从无皮者体内提取的黏液，再撒上三撮灰白色的粉末??那是从死去工作人员的脑组织中提炼出的“认知残渣”。
火焰燃起，幽蓝色，无声无息。
锅中的液体开始沸腾，冒出的不是蒸汽，而是一缕缕细小的画面：有人奔跑在走廊中，脸庞扭曲；有人跪在地上，双手插进自己的眼眶；还有一个孩子，赤身裸体，口中不断吐出扑克牌，每一张都是黑桃A。
“这就是‘补货’的真实代价。”亨特低声说，“他们不是传送野兽，是在制造野兽。”
邬站在他身旁，沉默地看着这一切。它的身体依旧维持着人形，但皮肤下隐约可见肌肉的蠕动，仿佛随时会撕裂表皮，暴露出真正的形态。它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指向火焰中浮现的最后一幕：一个身穿囚服的女人，站在镜子前，缓缓摘下面具??面具之下，是罗狄的脸。
“它已经开始复制了。”亨特喃喃道，“不止是伪装，是同化。”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一旦中心监狱掌握了“邬”的行为模式，就能反过来模拟死囚的思维路径。到那时，任何渗透都将变成自投罗网。
***
回到神墓深处，罗狄终于睁开了眼。
一瞬间，整个密室的温度骤降十度，墙壁结出霜花，空气中浮现出细密的裂纹，像是玻璃即将破碎。他的双眼不再是人类的颜色，而是呈现出一种深邃的银白，如同月面反射的冷光。
“我见到了。”他开口，声音重叠着多个音调，仿佛不止一人在说话，“月神不在监狱里。”
众人一震。
“什么意思？”俞秋皱眉，“你不是说要去释放他吗？”
“我是要去释放他。”罗狄缓缓站起身，动作僵硬得像一具提线木偶，“但他已经被转移了。或者说……他从未真正被囚禁。他是自愿进去的，为了藏起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罗狄望向乔克：“是你画的那本《兽》。真正的原稿，不是复制品，是最初的那一卷??记载着如何杀死原初之兽的方法。”
乔克浑身一僵。
“可我已经画完了……”他低声说，“结尾是它与我共生，不是被杀。”
“那是你认为的结局。”罗狄走近他，伸手抚过他脸颊下的花纹，“但真实的历史被篡改了。有人在你动笔之前，就已经修改了源头。你现在画的，是被污染后的版本。”
“谁干的？”
“店主。”罗狄说，“或者说是……另一个你。”
空气凝固了。
“不可能！”花渊叫道，“店主早就死了！我们在漩涡镇亲眼看见他被撕碎！”
“死的是化身。”罗狄摇头，“真正的店主，一直躲在漫画体系内部。他利用所有创作者的认知盲区，把自己写进了规则里。只要还有人在画漫画，他就活着。而你??”他盯着乔克，“你是他选中的继承者，也是他最大的威胁。因为你有能力画出‘真实’。”
乔克感到一阵眩晕。他想起那些夜晚，自己莫名醒来，发现桌上摊开着未完成的画稿，笔迹熟悉却又陌生；想起某次画到一半，突然忘记主角的名字，直到第二天才恢复记忆；想起有一次，他明明画的是战斗场面，第二天却发现画面变成了两人并肩坐在屋顶看月亮。
原来都不是失误。
是干扰。
“所以……我们现在怎么办？”俞秋问。
罗狄闭上眼，再次进入垂体空间。这一次，他不再深入，而是在边界徘徊，用神格的力量扫描整个体系。几分钟后，他睁开眼，脸色苍白如纸。
“计划要改。”他说，“我们不能等补货时再行动。必须提前进入中心监狱，而且只能由我和乔克去。”
“为什么？”
“因为只有我能打开通往月神所在的空间夹层，而只有乔克能画出通路。”罗狄看向乔克，“你必须重新画一遍《兽》，但这次，不能按照记忆，要凭直觉。把你知道的一切都画出来，哪怕你觉得荒谬、矛盾、不可能。明白吗？”
乔克点头，喉咙发紧。
“还有……”罗狄压低声音，“如果途中我发现我说话方式变了，眼神不对了，或者做出任何反常举动??立刻打断我。哪怕要用刀砍我，也别犹豫。因为我可能已经不是我了。”
没人笑。他们都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
十七点整，地球。
女人推开厕所隔间的门，盯着那个蹲坑口。它看起来普普通通，陶瓷边缘有些发黄，冲水按钮松动。但她知道，这不是普通的马桶。她的舌头突然跳动了一下，仿佛受到某种召唤。
她蹲下身，将手掌贴在马桶边缘，轻声念出一段代码：“互换游戏，启动协议七。”
刹那间，水流逆旋，形成一个向上的漩涡。光芒从中溢出，照亮了整个厕所。她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入。
同一时刻，神墓中，五道身影消失在原地。
但他们并非全部抵达狩猎场。
只有四人出现：俞秋、亨特、花渊、邬。
罗狄和乔克不见了。
“怎么回事？”俞秋环顾四周，这里是狩猎场外围，铁网高耸，远处传来野兽的低吼，“他们呢？”
亨特盯着手中的定位器，屏幕一片雪花。“信号断了。他们的传送路径被截断，可能是中途被拖进了别的空间层。”
“是店主。”邬突然说，声音沙哑，“他在等他们。”
***
而在无人知晓的维度中，罗狄和乔克正漂浮在一片虚空中。
四周全是翻页的漫画，一页接一页，无穷无尽。有的画着欢笑的人群，有的画着崩塌的城市，更多的则是重复的同一个场景：青年坐在桌前画画，背后站着另一个自己，手持剪刀，缓缓剪断他的脊椎。
“欢迎回家。”一个声音响起。
他们转身，看见一个戴着破碎眼镜的男人坐在轮椅上，面容模糊，唯有镜片后的眼睛明亮如星。他手中拿着一本尚未装订的漫画，封面上写着两个字：《终》。
“你是……店主？”乔克问。
“我是起点，也是终点。”男人微笑，“你们不该来的。尤其是你，乔克。你还没准备好面对真相。”
“什么真相？”罗狄上前一步，银白的眼眸锁定对方。
“关于‘原初之兽’的真相。”店主缓缓翻开漫画，“它从来就不是外来的怪物。它是第一个读者，是所有故事的见证者。当人类开始讲述神话时，它就诞生了。它吞噬恐惧，也孕育创造。而你们所谓的‘成神’，不过是它允许你们借用一点力量罢了。”
“放屁！”罗狄怒吼，“我靠的是自己的意志！”
“是吗？”店主轻笑，“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你的神格形态，和它一模一样？为什么你能操控空间？为什么你能在垂体空间中行走？因为你是它的容器，罗狄。从你第一次接触漫画体系那一刻起，你就已经被选中了。”
乔克猛地看向罗狄，后者脸色剧变。
“不……不可能……”
“看看你的手。”店主说。
罗狄低头，发现自己的指尖正在融化，变成墨汁般的液体，顺着手臂流淌而下。他想喊，却发不出声。他的意识开始分裂，一部分仍属于自己，另一部分却在欢呼，在咆哮，在渴望撕碎一切。
“它要醒了。”店主合上漫画，“而你，乔克，现在只有一个选择：你是要继续画下去，完成那部能杀死它的作品？还是……成为下一个容器？”
乔克颤抖着举起画笔。
虚空寂静。
笔尖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