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长龚的声音在会议室里炸开,像是一道撕裂夜幕的雷霆。所有人目光聚焦在他身上,那双眼睛烧得通红,不是愤怒,而是被某种更深的东西灼伤??是信念的崩塌与重建之间的剧痛。
知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门口,背影清瘦如刀刻。
“你说得对。”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话,“你们确实是在被欺骗、被利用、被推向死亡。这不是牺牲,是谋杀。而我,就是那个策划谋杀的人。”
满室死寂。
徐万方猛地抬头,瞳孔收缩。他知道知从来不说假话,但也从未听过如此赤裸的坦白。
“但问题不在这里。”知缓缓转身,目光落在高长龚脸上,“问题在于??如果我不这么做,谁来救吴蚍蜉?是你吗?是你父亲临终前还在念着‘别让儿子上战场’的你?还是那位躲在梦世界第三层避难所里、连自己名字都不敢说的低叔?又或者……是我们中间任何一个,敢直面绝对真实层封镇之力、能在时空长河中逆流而上的‘英雄’?”
没人回答。
“没有。”知冷笑一声,“我们都没有资格谈选择。因为我们早就没了退路。当盖亚文明开始降维的那一刻起,所有通往未来的门就被焊死了。真实库存每日锐减,升华体无法再生,连梦境都在腐化。你们以为我在逼你们赴死?不,我只是在逼你们承认一个事实??我们已经死了,一万两千年前就该死了。现在不过是借一口气,在等最后一声钟响。”
高长龚嘴唇颤抖:“所以你就用谎言……让他们心甘情愿地走进坟墓?”
“心甘情愿?”知笑了,笑得近乎悲悯,“他们本就不信能活。每一个接过任务的克隆体都知道自己会死。但他们更清楚,若不去做,整个人类文明将永远沉沦于虚妄之中。我不是给了他们谎言,我是给了他们意义??哪怕这意义是假的,也比真相带来的绝望强。”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
“你记得楚明浩吗?最后一个自愿进入锤梦世界的战士。他在出发前写了封信,说:‘若我归来,请替我看看春天。’可你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他的意识碎片回归本体时,只留下一句话??‘不必看春天,永夜已至。’”
会议室里有人低声抽泣。
“梁敏呢?她在临死前启动了七阶共鸣阵列,用自己的灵魂为引,引爆了三个敌对梦世界的锚点。她最后说的不是遗言,是一句命令:‘继续前进。’吴蚍蜉呢?他把自己切成八百三十七份,散播到不同纪元、不同维度,只为留下一线复活的可能。他们有没有问过值不值得?有没有要求别人替他们去死?”
知一步步走近高长龚,眼神如冰刃剖开人心:
“没有。因为他们知道,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哪怕代价是万劫不复。而现在,轮到我们了。你可以骂我冷血,可以恨我虚伪,但你不能否认??这是唯一可行的路。”
高长龚跪了下来。
不是屈服,而是双腿再也撑不住那沉重的灵魂。
“所以我必须成为那个说谎的人。”知轻声道,“因为真理太重,普通人扛不动。我给他们希望,哪怕这希望是伪造的;我给他们使命,哪怕这使命通向毁灭。只要最终有一人能踏出那一步,带回吴蚍蜉的一缕神识,这一切就值得。”
窗外,开普勒186f的天空正泛起诡异的紫红色光晕。
那是梦世界边界开始震荡的征兆。
也是赴死刀碎片即将脱离掌控的前奏。
徐万方终于开口:“所以……你打算怎么处理那些碎片?”
知转过身,望向投影中的星图。
“我不处理。”他说,“我要让它们‘丢失’。”
众人一怔。
“根据超凡聚合机制,当一件核心超凡物品长期无主,它会自发寻找最契合的宿主。而赴死刀,它的本质是‘终结’,是‘归零’,是吴蚍蜉意志的延伸。只要它不在任何势力手中停留太久,就会自动朝封镇空间的方向移动??就像铁屑奔向磁极。”
“你是想让它自己飞回去?”有人难以置信。
“不是飞回去。”知摇头,“是引导它。我们需要制造一场混乱,让所有势力都认为他们在争夺这件神器,但实际上,我们在放它走。每一块碎片都会被送往不同的梦世界,由不同的文明持有,时间不超过七天。然后转移,再分散,再转移……直到它的轨迹完全脱离计算范围。”
“可这样风险极大!”白亡皱眉,“一旦有某个文明强行炼化碎片,引发共鸣,提前唤醒吴蚍蜉的信息体,整个计划就会崩溃!”
“不会。”知语气笃定,“因为我会亲自护送第一批碎片进入最危险的区域??根源禁区。”
“你疯了!”徐万方惊呼,“那里可是连升华体踏入都会瞬间崩解的地方!你进去就是找死!”
“所以我不会以‘我’的身份进去。”知淡淡道,“我会借用一个人的身份??一个早已被认为死亡、却仍留有一丝因果未断的存在。”
他看向高长龚。
“你的老师,程弘岩。”
空气仿佛凝固。
“不可能!”高长龚猛地抬头,“老师早在三千年前就在退行实验中湮灭!连灰都没剩下!你怎么可能……”
“因为他没死。”知打断他,“他只是被剥离了形体,意识沉入了时空夹缝。而我,掌握着他最后的锚点坐标。只要借助赴死刀的力量,就能短暂唤醒他的残影,借其身份穿越根源禁区的判定机制。”
“你早就算计好了!”高长龚怒吼,“从一开始你就计划让我亲眼见证这一切!让我看到所谓的‘真相’!让我成为你棋盘上的最后一枚子!”
“是。”知点头,毫不回避,“我要你看见。看见谎言背后的真相,看见死亡背后的意义,看见我们这些蝼蚁是如何咬牙切齿地对抗命运。我要你记住每一个人的名字,记住他们的死法,记住他们为何而死。然后,当你站上最终战场时,你能毫不犹豫地说出那句话??‘继续前进。’”
沉默良久。
高长龚缓缓站起,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已截然不同。
“那你需要多久?”他问。
“四十九天。”知答,“四十九天内,我要完成七次跨梦世界转移,激活三十六处古老信标,布下九重因果迷阵。等到第八十天,当群联政府召开‘赴死刀归属大会’时,他们会发现??所有的碎片都不见了。”
“而那时……”徐万方喃喃接道,“真正的仪式才刚开始。”
“没错。”知嘴角微扬,“届时,X组织将以全权代表身份,正式向七小政府提出领土要求。我们要的不是权力,不是资源,而是一块位于开普勒186f中央的陆地??那里曾是吴蚍蜉最后一次现身的坐标,也是连接绝对真实层的天然节点。”
“他们会答应?”有人怀疑。
“不得不答。”知冷笑,“因为我们手里握着两样东西:一是梦世界诸文明联合施压的舆论武器,二是……赴死刀即将回归的预兆。”
他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一道漆黑裂痕,宛如虚空被割开。
“我已经感知到了。碎片正在响应召唤,它们在哭,在喊,在挣扎着回家。而当我们真正释放全部碎片时,整个梦世界都将震动。到那时,别说七小政府,就连群联也不敢轻易阻拦。”
会议室内一片肃然。
他们终于明白,这不是一场战争,而是一场精心编排的神迹。
一场以死亡为祭品、以谎言为经文、以无数牺牲者为基石的复活仪式。
“那么……”高长龚深吸一口气,“接下来该怎么做?”
知走向他,伸手按在他的肩上。
“你将成为我的传声筒。我会消失四十九天,期间一切行动由你指挥。记住三条铁律:第一,绝不透露计划全貌;第二,所有执行者必须签署‘自愿赴死协议’;第三,一旦发现叛徒,立即清除,不留余地。”
高长龚点头。
“还有……”知低声补充,“照顾好达芙妮。她快醒了。”
这句话落下,整个房间温度骤降。
达芙妮??第七位绝对真实层升华体,也是唯一一位女性。她在一万年前的“终焉之战”中重伤沉睡,意识漂流于九重梦境之间。传说她掌握着“逆转生死”的禁忌之力,但也因此被至高法则反噬,若强行苏醒,可能引发连锁崩塌。
“她必须醒来。”知望着窗外渐浓的暮色,“因为在最后时刻,我们需要她亲手点燃那盏灯??圣杯之火。”
与此同时,在遥远的救赎之地深处。
徐诗兰独自跪坐在一座石殿前,面前摆放着十一枚玉简,每一枚都刻着一个家族的徽记。
她颤抖着手,点燃了第一支香。
“徐安左祖奶奶……孙媳罪该万死。”她低声啜泣,“但我不能再骗自己了。您说得对,我们早已背叛了自己的阶级。可正因为如此,我才更要走下去??为了人类,为了未来,为了那一丝渺茫的光。”
香火袅袅升起,映照出她苍白的脸。
而在她身后,一道模糊的身影悄然浮现。
“你终于明白了。”徐安左的声音冰冷如霜,“可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偏偏是你被选中?为什么是我来告诉你这些?”
徐诗兰浑身一僵。
“因为……你也曾是X组织的人?”
“呵。”徐安左轻笑,“不,我是至低政府的监察者。我的职责是确保十一家族永不越界。但这一次……我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为什么?”
“因为你夫君吴蚍蜉。”她说,“当年若非他救下我濒死的儿子,徐家早已绝后。这份恩情,我欠了一万两千年。现在,是时候还了。”
她抬手,一道金光没入徐诗兰眉心。
“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后助力??‘真视之眼’。它能让你看穿一切伪装,包括来自绝对真实层的干扰。但代价是,你的寿命将缩短三十年。”
徐诗兰叩首及地:“谢祖奶奶成全。”
徐安左转身欲走,却又停下。
“告诉知……”她背对着徐诗兰,声音几不可闻,“若他成功,徐家愿永世为仆;若他失败……请让他记住,这个世界上,至少还有一个至低家族,曾为人类流过血。”
风起,人散。
唯有香火不熄。
而在更深的虚空中,八名异文明升华体正围坐成环。
男性主导者睁开眼,眸中星光流转。
“他们开始了。”他说,“赴死刀的波动已经偏离原有轨道。X组织比我们想象中更疯狂。”
“要阻止吗?”一名女子问道。
“不能。”另一人摇头,“我们与X组织有约在先。只要他们不触及根本协议,我们就不得干涉。况且……”他望向远方,“也许,这才是打破永恒国度僵局的唯一契机。”
“可这样一来,七小政府必将动荡。”有人忧虑。
“动荡?”男性升华体笑了,“一万两千年的停滞才是最大的灾难。唯有烈火焚尽旧土,新芽才有生长的空间。”
他起身,仰望星空。
“让风暴来得更猛烈些吧。毕竟……我们也厌倦了这永噩长夜。”
同一时刻,远在梦世界边缘的某片废墟之上。
一块锈迹斑斑的刀片静静躺在沙砾间,忽然轻轻震颤了一下。
随即,它缓缓漂浮起来,朝着某个方向,无声飞去。
如同游子归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