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妃她从地狱来》正文 第1555章 那就赌一赌吧
鸿云从始至终都只是在静静地听着,许久,才张开了口,“我们从未害人,一直都在救人。”柳非凡冷哼,“哼,见死不救,不就是在害人吗?甚至还妄想劝退我们,那么帮了虎兽,不也是在害人吗?”鸿云一直看苏时锦,压根懒得看柳非凡一眼。见苏时锦毫不畏惧的直视自己,她的眼中也没有半点愤怒,反而在片刻之后,微微勾起了唇角。“看来,我们等了多年的人,终于来了……”她的声音里面充满了平静,仿佛从来就没有将苏时锦的话......五叔的目光在他们交叠的手上停驻良久,嘴角浮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像是赞许,又似试探。他缓缓放下茶盏,木底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轻而沉的“嗒”——那声音不大,却像一粒石子砸进苏时锦骤然绷紧的心湖,涟漪一圈圈扩散开来,震得她指尖微颤。她下意识想攥得更紧些,可楚君彻的手却比她更快地收拢了力道,掌心温热、指节分明,稳如磐石。他没有看五叔,只微微侧首,目光落于她眼睫微颤的瞬间:“怕吗?”不是问“信不信”,也不是问“走不走”,而是问“怕不怕”。苏时锦喉头一哽,竟答不出“不怕”。她怕。怕这满目青翠之下埋着无声的刀锋,怕孩童嬉闹声里裹着催眠的蛊音,怕五叔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早已将他们从里到外剖开三遍——更怕自己连“怕”是什么,都快要记不清了。可就在这一瞬,她忽然低头,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左手无名指根部,一道极淡的银线状印记若隐若现,像是被什么古老契约烙下的纹路,细看却又像一道尚未愈合的旧疤。她怔住,下意识抬眸望向楚君彻右手——同样的位置,同样一道银痕,微微泛着冷光,仿佛两枚对扣的锁钥,在日光下悄然呼应。她没出声,只将指尖轻轻蹭过那道银痕。楚君彻呼吸微滞,随即反手一转,拇指腹缓缓摩挲过她指根的印记,动作轻得像拂去一片雪,却重得让她眼眶发热。五叔垂眸啜茶,仿佛未见。屋外忽起风,卷着草香与溪水清气扑进窗来。几只白羽雀掠过檐角,翅尖掠过天光,留下几道迅疾而干净的弧线。远处孩童的笑闹声忽高忽低,像散落的铃铛,叮当、叮当,敲在人耳膜上,也敲在人心最松软的缝隙里。“你们饿不饿?”五叔忽然开口,语气已全然松快,“我灶上煨着山菌炖鹿茸汤,刚掀盖,香气都漫到门口了。蓬莱岛上的食材,不用种、不需猎,晨露未散,林间便已长出新菇;月升未满,溪畔自有肥鹿饮水。你们尝一口,便知何谓‘天赐’。”他起身,布袍宽袖拂过案沿,转身走向灶台。背影佝偻,步履却极稳,木屐踏在青砖地上,声声清晰。苏时锦没动,只盯着他后颈处一寸皮肤——那里有一道极细的灰线,蜿蜒如墨痕,隐入衣领深处。不是胎记,不是伤疤,倒像……一道被强行缝合的裂口,针脚细密,皮肉微凸。她猛地想起鸿云袖口滑落时,腕骨内侧亦有相似灰线;小白耳后发际,亦曾闪过一线幽暗。——不是疤痕。是封印。她几乎要脱口而出,却被楚君彻不动声色地捏了捏手指。他依旧坐着,目光却已越过五叔肩头,投向屋角一只半旧陶瓮。瓮身素净,唯瓮口一圈暗红釉彩,绘着九枚逆向旋转的弯月,月牙尖锐如钩,钩尖齐齐指向瓮底——那底下,分明压着一截枯枝,枝干虬结,通体漆黑,连一丝苔痕也无。可此刻,那枯枝正微微震颤。极轻,极慢,如同沉睡者将醒未醒时,胸腔里第一下搏动。苏时锦屏住呼吸。楚君彻却忽而开口:“五叔,这陶瓮,是您亲手烧的?”五叔正舀汤,闻言手腕一顿,汤勺边缘凝着一滴浓白汁液,迟迟未落:“哦?这瓮啊……是早年一位故人所赠,说是能镇宅安神,瓮里若盛清水,夜半能映出星斗。后来那位故人……便再没回来过。”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说起一桩寻常旧事,可话音未落,那枯枝的震颤骤然加剧,瓮身竟随之嗡鸣,低沉如古钟将叩未叩。“咚。”一声闷响,自瓮腹深处传来。五叔脸色微变,迅速盖上陶盖,瓮鸣即止。他端着两只粗陶碗转身,笑意依旧和煦:“来,趁热喝。汤里加了醒神草,喝了脑子清明,少做些糊涂梦。”碗递到面前,热气氤氲,汤色澄黄,浮着几片薄如蝉翼的鹿茸与灰白菌伞,香气醇厚得近乎粘稠,直往人鼻腔里钻。可苏时锦却闻到了一丝极淡的甜腥——不是血,却比血更腻,像熟透腐烂的蜜桃,裹着一层薄薄的尸气。她没接。楚君彻却伸手接过一碗,凑近唇边,鼻尖轻嗅,目光却如刃,直刺五叔眼底:“这醒神草,长在何处?”五叔笑容不变:“后山断崖边,只长三株,每年只抽一茎新芽,采时须以金剪截取,离土即枯,离枝即化。岛上三百余户,轮值采药,三年方得一捧。珍贵得很。”“那金剪呢?”楚君彻问。“供在祠堂,由族老亲守。”“祠堂在哪儿?”“山谷尽头,白石阶最高处,门楣悬铜铃,风过则响。”楚君彻颔首,将碗递还给五叔:“汤太烫,我们稍后再用。”说罢,他牵起苏时锦的手,起身,“多谢五叔款待。我们想四处看看,熟悉一下地方。”五叔也不挽留,只含笑点头:“去吧。记住,日落前务必归屋。莫让炊烟凉了,也莫让铜铃……等太久。”最后一句,轻飘飘的,却让苏时锦脊背一凉。他们走出木屋,身后门扉无声合拢。阳光倾泻而下,暖意融融,可苏时锦却觉得,方才那屋中每一寸空气,都像浸过冰水的棉絮,沉甸甸压在肺腑之间。“祠堂。”她压低声音,“铜铃。”“嗯。”楚君彻目视前方,脚步未停,“他提祠堂,提铜铃,是在给我们指路——也是在试我们。”“试什么?”“试我们信不信他的话,试我们敢不敢走那条‘明路’。”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更试我们,是不是真的……什么都不记得。”苏时锦心头一跳。果然,前方草地尽头,一条碎石小径蜿蜒向上,两侧野花烂漫,蝶影纷飞,小径尽头,隐约可见白石阶层层叠叠,直入云雾。石阶最上方,一点幽光在日光下明明灭灭——正是铜铃反光。“他故意引我们去。”她喃喃道。“不。”楚君彻摇头,目光扫过石阶旁一丛摇曳的紫鸢尾,“是他知道,我们必然要去。”话音未落,斜刺里忽然窜出两个七八岁的孩子,一男一女,赤着脚,头发乱蓬蓬的,脖颈上各挂着一枚青玉小铃,跑动时叮咚作响,清脆得扎耳朵。“新来的!”男孩指着他们大喊,眼睛亮得惊人,“你们手上有纸!”女孩踮脚凑近,鼻尖几乎贴上苏时锦手背:“姐姐,你们写的字,能给我们看看吗?”苏时锦本能后退半步。楚君彻却已将两张纸收入袖中,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字太小,你们看不懂。”“看得懂!”男孩急了,一把拽住苏时锦裙角,“我认得‘苏’字!我娘叫苏娘!我也姓苏!”苏时锦浑身一僵。“你娘?”她声音发紧。“嗯!她头发黑黑的,眼睛像星星,每天给我编花环!”女孩抢着说,仰起脸,笑容纯真无垢,“爹说,娘是从海那边来的,可她不记得家在哪了……后来她就走了,再没回来。”“走了?”苏时锦追问,“怎么走的?”男孩挠挠头,神情茫然:“就是……不见了。早上还在喂鸡,中午就没了。爹说,她想去海那边找家,所以……被海带走了。”女孩忽然拉起苏时锦的手,将一朵刚采的鹅黄小菊塞进她掌心:“姐姐,你也别走。这里很好。你看——”她指向远处溪边,“阿木哥昨天在水里捞到一块亮石头,照得见人脸!他说,石头里藏着我们以前的样子!”苏时锦低头,只见那朵小菊茎秆断裂处,并无汁液渗出,反而凝着一粒晶莹剔透的露珠,露珠之中,竟隐隐映出一张模糊的女子侧脸——眉眼如画,发髻高挽,唇角含笑,可那笑容深处,却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惊惶。她猛地抬头,女孩已拉着男孩蹦跳着跑远,银铃声渐行渐远,最终消散在风里。楚君彻一直沉默看着,直到那点黄影消失,才缓缓开口:“露珠里的脸,不是你。”苏时锦攥紧小菊,指甲掐进掌心:“我知道。可她为何能映出来?”“因为这岛上,所有‘遗忘’,都不是彻底抹除。”楚君彻目光如铁,“是封存。是压制。是有人,用规则、用幻境、用那些看不见的灰线,把记忆钉死在识海最深处——可钉子再深,也压不住活物挣扎。”他忽然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她左耳后——那里,一道几乎不可见的浅褐细线,正悄然浮现,如蛛网,如脉络,沿着耳骨蜿蜒而下,隐入衣领。苏时锦悚然一惊,抬手去摸,指尖却只触到平滑肌肤。“你看不见。”楚君彻收回手,声音低沉,“可它在。就像你指根的银痕,就像瓮里的枯枝,就像五叔颈后的灰线……我们所有人身上,都被刻了‘锁’。”“谁刻的?”“鸿云说,她们是引路人。”楚君彻眸色幽深,“可引路人,为何要锁住被引之人?”风骤然大了。草浪翻涌,如碧色潮水奔袭而来。远处溪流声陡然拔高,哗啦、哗啦,不再是清越,而是沉闷的、持续不断的冲刷,仿佛有什么庞然巨物正于水底缓缓翻身。苏时锦忽然打了个寒噤。她望向脚下草地——方才还青翠欲滴的嫩叶,此刻叶脉竟隐隐透出暗红,如血丝游走;再抬眼,天空湛蓝依旧,可那蓝,却像一层薄薄的琉璃,被无形之手揉皱,泛起细微的、令人晕眩的涟漪。“不对劲。”她声音发紧,“这岛……在呼吸。”楚君彻没答,只将她护至身侧,目光如鹰隼,扫过四周。孩童嬉闹声不知何时停了。溪水声却愈发汹涌。白雾,正从山谷深处,无声无息地漫溢出来,灰白,浓稠,带着一种甜腻的、腐朽的檀香气息,所过之处,野花瞬间枯萎,蝶影纷纷坠地,连阳光都仿佛被吸走了温度,变得稀薄而冰冷。雾气弥漫至脚边,缠绕上踝骨,阴寒刺骨。苏时锦下意识想后退,楚君彻却反手扣紧她的手腕,力道大得生疼:“别动。”雾中,一个身影缓缓浮现。不是五叔,不是鸿云,不是小白。是个女人。素白衣裙,长发及腰,赤足踩在枯草之上,裙摆沾着湿漉漉的雾气,却不见丝毫泥污。她面容极美,眉目如画,可那美,却像一幅精心描摹却缺了魂魄的工笔画——空洞,苍白,没有一丝活气。最骇人的是她的眼睛:瞳仁漆黑如墨,不见眼白,只有一片纯粹的、吞噬光线的幽暗。她静静站在雾中,目光直直落在苏时锦脸上,嘴唇开合,声音却并非从她口中发出,而是直接在两人识海深处轰然炸响:【你们……不该醒来。】那声音没有起伏,却带着千钧重压,苏时锦脑中嗡鸣,眼前霎时闪过无数破碎画面:猩红嫁衣、染血圣旨、断剑横陈、漫天火雨……还有,一双眼睛——盛满悲恸与决绝,正望着她,缓缓闭上。她闷哼一声,膝盖一软,全靠楚君彻手臂撑住才未跌倒。楚君彻却如遭雷击,身形剧晃,额角青筋暴起,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低吼,右手猛地按上心口,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那里,一道暗红印记正透过衣料,灼灼发烫,形如半枚残破的朱砂凤印。白衣女人缓缓抬起手,指向苏时锦手中那朵已开始枯萎的小菊。【露珠映影,是心魔初啼。】【银痕为钥,灰线为锁。】【你们寻回的记忆,只会引来……它。】她最后三个字,拖得极长,极缓,像钝刀割肉。雾气骤然翻涌,如沸水般剧烈蒸腾。女人身影开始扭曲、拉长,素白衣裙寸寸崩解,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的灰线——那些线,正从她七窍中疯狂钻出,如活物般向着苏时锦与楚君彻狂舞而来!楚君彻暴喝一声,左手闪电般抽出腰间匕首(不知何时已悄然藏入),寒光乍起,竟不是斩向灰线,而是狠狠划向自己左手手背!鲜血瞬间涌出,沿着他手背蜿蜒而下,滴落在地。血珠落地,竟未洇开,反而如滚烫烙铁,“嗤”地一声,蒸腾起一缕青烟,烟气盘旋,瞬间凝成一道纤细却无比坚韧的赤色丝线,迎向扑来的灰线!赤线与灰线甫一接触,便发出刺耳的“滋啦”声,青烟与黑气交织升腾,彼此撕咬、湮灭。白衣女人空洞的瞳孔,第一次,剧烈收缩。苏时锦脑中剧痛稍减,看清那赤线源头——正是楚君彻手背上,那道新添的、深可见骨的伤口。血仍在流,可流出的血,竟在离体瞬间,自动凝成新的赤线,源源不绝!“走!”楚君彻咬牙低吼,另一只手死死攥着她,“跟着赤线!”他猛地拽动苏时锦,朝着赤线延伸的方向狂奔而去!身后,白衣女人发出一声非人的尖啸,雾气如怒潮般咆哮追来,灰线如毒蛇,铺天盖地!他们冲过枯萎的草地,撞开迷蒙的雾障,赤线在前方燃烧,灼灼如血,劈开混沌,指引着唯一生路。苏时锦被他拽得踉跄,可那只牵着她的手,稳如磐石,指节绷紧,掌心汗湿,却从未松开分毫。风声、雾啸、尖啸……一切喧嚣都在身后,唯有眼前那道赤色,炽烈,灼热,是这片死寂之地里,唯一活着的印记。她忽然明白了。不是他们在寻找记忆。是记忆,在呼唤他们。而那呼唤,正从他们自己的血脉里,喷薄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