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摇了摇头,“如此严肃的事,她自然不会告诉别人,但是……”
“但兄长就不一定了,毕竟他们是夫妻,对吧?”
林书意试探性的接过了他的话。
纠结了许久之后,她又说:“其实没关系的,兄长也是好人,他肯定也不会说出去的,何况他们都很看重你,即便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他们也不会要了我的命,对不对?”
林书意一边说着,一边已经抱住了清风的腰。
“阿风,我一抱到你,就感觉好温暖,我不想跟你分开,我好怕死,好怕疼,也......
晨光如刃,划破苍梧山巅的薄雾。林书意抱着望舒缓缓起身,将儿子轻轻贴在胸前,那团赤色精魄已悄然融入孩子眉心,化作一道隐秘印记,唯有在月光下才会泛出微光。她低头凝视着熟睡的面容??小小的脸颊上竟浮现出一丝与清风如出一辙的笑意,仿佛梦中也知父亲归来。
她伸手抚过墓碑上“待妻归,共白首”五字,指尖微微颤抖。这五个字是用剑尖刻入石中,深达寸许,每一笔都带着不容置疑的执念。三年前他悄悄来此立誓时,她尚不知情;如今再见,已是生死两隔后的重逢。
“你说要等我。”她轻声说,“可你先走了一步。”
风穿过松林,发出低沉呜咽,像是回应她的言语。远处天际,乌云再度聚拢,昨夜那只猫头鹰不知何时又飞回枝头,双目幽绿,静静俯瞰着这座祖坟。
林书意猛然警觉。
她迅速将望舒裹紧,背起长剑,黑刃横于膝前。刀身忽地颤鸣一声,寒气自刃口蔓延而出,在空气中凝成细碎霜花??这是巫族兵器对邪祟的本能预警。
“还不现身?”她冷声道,“跟了我七日,藏头露尾,也算黑袍余党?”
树影晃动,三道人影自浓雾中缓步走出。他们身穿灰袍,面覆青铜面具,手持无锋古剑,步伐整齐如一,竟无半点呼吸之声。更诡异的是,三人脚下不留足迹,每踏一步,地面便结出一圈黑冰,蔓延至丈外。
“阴傀行阵。”林书意眸光一凛,“你们不是活人,也不是尸傀……是‘魂奴’。”
所谓魂奴,乃是以活人躯壳为容器,封印残魂炼制而成的不死战士。既非生者,亦非亡灵,不受寻常符咒克制,唯有一法可破??斩其魂核。
为首之人缓缓抬手,摘下面具。露出的却是一张熟悉的脸??竟是苏时锦!
林书意心头剧震:“你?!”
但随即她便察觉不对。此人虽容貌与苏时锦一般无二,眼神却空洞死寂,唇角挂着僵硬笑意,分明是被人夺舍操控。
“果然来了。”她冷笑,“主上终于按捺不住,连最信任的棋子都舍得牺牲。”
话音未落,三具魂奴同时出手!古剑划破空气,带起三道漆黑轨迹,竟在空中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直罩而来!
林书意旋身避退,黑刃反撩,血祭引再度燃起!幽蓝火焰沿刀锋暴涨,将其中一具魂奴左臂焚毁。然而断肢落地瞬间,竟自行爬行,重新接回本体,伤口以肉眼可见速度愈合!
“不死之身?”她瞳孔骤缩,“你们把魂核藏在别处!”
这才是魂奴最可怕之处??真正的魂核并不在体内,而在某个隐秘祭坛之中,只要不毁其根源,便可无限重生。
她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血月将临,不可停留。”
血月……是巫族古籍中记载的极凶之兆,每逢百年现于北境上空,届时天地阴阳倒转,百鬼夜行,正是开启“血月祭坛”的最佳时机。而祭坛所需的核心祭品,便是“圣血之子”??拥有巫族圣血与道门纯阳魂魄结合所生之婴。
望舒,正是唯一符合条件的存在。
“你们的目标从来都不是我。”林书意抱紧孩子,声音冰冷如霜,“而是他。一个能承载双魂、贯通生死的容器。”
三具魂奴不答,攻势更急。剑影翻飞间,整座山头都被黑气笼罩,连林家祖坟上的青石也裂开缝隙,渗出暗红液体,如同大地流血。
就在此时,望舒忽然睁眼。
那一瞬,天地仿佛静止。
他的瞳孔不再是寻常婴孩的黑白分明,而是流转着星河般的金色纹路,目光所及之处,三具魂奴动作齐齐一滞!
紧接着,一道低沉嗓音自婴儿口中传出,稚嫩却又威严:
“滚回去,告诉你们的主子??”
“这一世,轮到我护她了。”
话音落下,望舒眉心金光大盛,那团融合其中的清风精魄竟主动释放出一股浩然之力,化作赤焰锁链,自虚空中呼啸而出,缠住三具魂奴脖颈,猛地向后拖拽!
轰隆隆??!
三人如断线木偶般倒飞而出,重重砸入山壁,陷入岩石深处。但他们仍在挣扎,试图爬出,显然并未彻底毁灭。
林书意却已抓住机会,一手抱子,一手持刀,疾步冲向山后密林。她知道,此地不能再留。魂奴既已现身,说明敌人早已锁定位置,接下来必有更强力量降临。
她必须赶在血月升起前,离开苍梧山。
***
三日后,边陲小镇?青崖集。
暮色四合,炊烟袅袅。镇东头一间破旧医馆内,药炉正沸,苦香弥漫。林书意坐在床边,一边熬药,一边检查望舒的身体状况。这几日奔波劳顿,孩子虽未显疲态,但她能感觉到,他体内的精魄日益活跃,有时甚至会在梦中低语古老咒文,醒来却不自知。
“阿风,你在教他什么?”她低声问。
无人应答。但药炉上的蒸汽忽然扭曲,隐约勾勒出一个男子侧脸轮廓,短短一瞬便消散。
她苦笑:“还是不肯显形吗?怕吓着他?”
正说着,门外传来敲击声??三短一长,又是苏时锦的暗号。
林书意立刻警觉,抽出藏于床下的黑刃,沉声道:“进来。”
门推开,进来的却是真正的苏时锦。他脸色苍白,左肩缠着染血绷带,脚步踉跄,显然经历了一场恶战。
“你怎么会在这里?”林书意皱眉,“我以为你还在城主府主持大局。”
“城主府……没了。”苏时锦靠墙坐下,声音沙哑,“三日前,一群戴青铜面具的人攻入府邸,屠尽护卫,焚毁密室。他们不是为了抓人,是为了毁掉你留下的所有阵图和典籍。”
林书意手指一紧:“他们怕我参透聚魂之法。”
“不止。”苏时锦抬头,眼中闪过痛色,“他们在找你儿子。全镇张贴画像,悬赏千金求购一名怀抱金瞳婴孩的黑衣妇人。更有传言说,谁能献上‘圣血之子’,便可得永生之力。”
林书意冷笑:“永生?不过是主上骗人的把戏。他想要的,是借血月祭坛,吞噬双魂之力,重塑真身。”
她忽然想到什么,猛地看向苏时锦:“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是你留下的标记。”苏时锦从怀中取出一块焦黑布片??正是她曾在阵中使用过的清风衣角,“我追踪这块布上的气息,一路寻来。途中遇到三波魂奴拦截,险些丧命。”
林书意沉默片刻,终是放下了刀。
“谢谢你。”她说,“但我不能带你同行。他们会顺着你找到我。”
“我知道。”苏时锦苦笑,“所以我不会久留。我只是来告诉你一件事??”
“葬霜洞底,并非寒心池终点。当年你师父失踪前留下一句话:‘若见血月升,便启归魂门。门在苍梧骨,钥在母子心。’”
林书意浑身一震。
苍梧骨?莫非是指苍梧山的地脉龙骨?
母子心?难道是说……她与望舒之间的血脉共鸣,才是打开归魂门的关键?
她猛然醒悟:“这不是巧合。清风的主魂落入苍梧山,不是偶然。他是被某种力量牵引回来的??那股力量,就在山底龙脉之中!”
苏时锦点头:“我也这么认为。而且,我查到了主上的真正身份。”
林书意抬眼。
“他不是别人。”苏时锦声音压得极低,“是清风的孪生兄长,早年因天生阴脉被判定为‘祸胎’,投入葬霜洞喂养寒髓草。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可实际上,他的意识一直寄生于寒心池底,借尸蛊之术苟延残喘十年。”
“所以他对清风恨之入骨。”林书意喃喃道,“因为母亲选择了弟弟,舍弃了他。”
“不仅如此。”苏时锦盯着她,“他知道你是唯一能养出真寒髓草的人,也知道你与清风情深似海。所以他布下十年棋局,就是要让你亲手种出圣药,再让他夺走一切??包括你的孩子。”
林书意缓缓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无悲戚,只剩杀意。
“原来如此。所以他不怕我逃,也不怕我反抗。因为他笃定,只要我活着,就会为了救清风,一步步走进他的陷阱。”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渐沉的夕阳。
“可惜啊……他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
“什么事?”
“女人一旦成了母亲,就不再是棋子。”她转身,目光如刀,“她是执棋之人。”
***
当夜,血月初现。
一轮暗红色的月亮缓缓升起,悬于苍穹之上,光芒妖异,照得大地如浸血池。镇中百姓纷纷闭户,狗吠鸡鸣皆止,唯恐触怒邪灵。
而在这诡异天象之下,林书意独自抱着望舒,踏上重返苍梧山顶之路。
她不再躲避,不再伪装。
因为她知道,躲不掉了。
这场局,终究要有个了断。
山路比之前更加难行,空气中弥漫着腐腥之气,四周草木枯萎,连石头都渗出黑汁。越接近山顶,重力越强,仿佛整座山都在排斥她的到来。
但她一步一步,走得坚定。
终于,她再次站在林家祖坟前。那块写着“待妻归,共白首”的石碑,在血月下泛着诡异红光。而坟中棺木竟已自行开启,里面空无一物,唯有一缕赤焰飘荡,似在等待主人归来。
“阿风。”她轻唤,“我带你回家。”
望舒忽然抬起小手,指向坟后一处断崖。那里原本只是普通岩壁,此刻却浮现一道巨大裂缝,裂缝深处,隐约可见一座由白骨堆砌而成的古老门户??门框上雕刻着无数哀嚎面孔,门环则是两颗相连的心脏,正缓慢搏动。
归魂门。
林书意走上前,将手掌贴在门心。刹那间,体内巫族圣血沸腾,望舒眉心血契呼应,两人心跳同步,竟形成一股奇异共鸣!
轰??!
骨门缓缓开启,阴风呼啸而出,夹杂着万千冤魂哭喊。门后并非地狱,而是一条幽深隧道,通往山腹深处,尽头处,赫然是一座巨大的地下祭坛!
祭坛中央,矗立着一尊高达十丈的黑色神像??面容模糊,却与清风有七分相似。神像胸口裂开,插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剑,正是当年刺穿清风心脏的那一柄。
而在神像脚下,跪伏着数十名披发赤足的祭司,齐声吟唱着古老的咒语。随着他们的声音,整座祭坛开始震动,血月之光透过地缝洒落,汇聚于神像头顶,渐渐凝聚成一道人形轮廓。
“妹妹……你终于来了。”那身影开口,声音沙哑却熟悉,“我等这一刻,已经太久。”
林书意抱紧望舒,冷冷注视着他:“你是清风的哥哥……也是那个被抛弃的孩子。”
“被抛弃?”那人狂笑,“我是被背叛!母亲为了保全弟弟,亲手将我推入寒心池!而你,你这个贱人,竟敢用我的命格温床,养出真正的寒髓草!那是属于我的力量!”
“力量?”林书意讥讽一笑,“你不过是个躲在尸体里的孤魂野鬼,连完整魂魄都没有的东西,也配谈力量?”
她忽然上前一步,厉声喝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计划?你想借血月之力,以望舒为祭,夺取清风残魂,再融合寒髓草圣力,重塑肉身!可你错了??”
“清风的魂,从来就不属于你。”
“它属于我。”
“属于我们的爱。”
话音落下,她猛然割开掌心,鲜血滴落于地,顺着地脉流入祭坛。与此同时,望舒眉心血契爆发金光,清风精魄自其体内冲出,化作万千赤焰锁链,直扑神像而去!
“不!!”那黑影怒吼,挥袖阻挡,却被锁链层层缠绕,寸寸拉扯!
整个祭坛剧烈震荡,血月摇晃,仿佛随时会坠落人间。
林书意趁机跃上高台,双手结印,口中吟唱《唤灵诀》最终章??
“以我之心,换彼归途;以我之命,续君长生。魂兮归来,不负相守;死生同契,永不分离!”
这是巫族最禁忌的献祭之术,名为“逆命唤魂”。施术者将以自身寿元为代价,强行召回离散之魂,并为其重塑根基。
刹那间,她全身经脉崩裂,鲜血自七窍溢出,皮肤迅速失去光泽,变得灰白干枯。
但她嘴角仍带着笑。
因为她看见,清风的身影正在血月中凝聚。
不是残魂,不是精魄,而是真正完整的灵魂轮廓,披着星辰之光,穿越时空而来。
“书意!!”那声音撕裂虚空,“住手!我不需要你用命换我!”
“可我需要。”她含泪微笑,“这一次,换我先说‘我回来了’。”
她的身体开始化作光点,随风飘散。
就在最后一息即将消逝之际,一道金光自望舒眉心射出,竟是孩子主动释放体内的精魄之力,与母亲的献祭共鸣,形成双向牵引!
母子同愿,心意相通,竟逆转天道法则!
轰??!!!
整座祭坛炸裂,神像崩塌,黑影惨叫着被拖入地底深渊。血月瞬间黯淡,归魂门轰然关闭。
而在漫天光雨之中,一个真实的人影缓缓落地。
他穿着熟悉的青衫,腰佩长剑,眉目如画,眼中含泪。
清风,真的回来了。
他冲上前,紧紧抱住即将消散的林书意,嘶声喊道:“别走……求你别走……我答应过你要老去,要陪你看遍春秋冬夏……你怎么能先走?”
林书意虚弱地笑了笑,指尖轻抚他脸颊:“我没走……我会一直在望舒的记忆里,在你每次想我的夜里,在每一个春天的桃花雨中。”
她的身体越来越透明。
就在此刻,清风猛然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融入她残存的魂光之中。同时,他拔剑斩断自己一缕心发,缠于她腕间,朗声道:
“我以道门真魂立誓??你若不归,我便不活!天地可鉴,日月为证,今生今世,生死同契!”
誓言落音,奇迹发生。
林书意消散的光影竟开始回聚,灰白的肌肤重现血色,枯竭的脉搏重新跳动。虽然未能完全恢复,但她终于保住了一缕生机,不至于魂飞魄散。
清风抱着她,泪流满面:“这一次,换我守你。”
远处,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洒在苍梧山顶。
而在千里之外的荒庙中,那面破碎的青铜镜再度炸裂,碎片四溅。
镜中最后映出的画面,是一个女人坐在桃树下,怀中抱着孩子,身旁站着一位青衫男子,正低头为她拂去肩上落花。
风吹过,花瓣纷飞。
有人轻叩柴扉。
这一次,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