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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胡说,我这是人皇幡》正文 第1151章 恐惧

    周子富死死盯着空荡荡的后座,指节攥着方向盘泛白,后背惊出一层冷汗,连呼吸都带着颤。他大口喘着气,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嘴里喃喃自语:“看错了,肯定是看错了……最近太累了,出现幻觉了……”...“他怎么……他怎么没死?!”桃子脱口而出,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低,像被自己吓住似的往后一缩,下意识抓住阮红妆的手腕,指节泛白。阮红妆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却沉静地落在沈思远脸上——那不是审视,而是确认,是多年默契沉淀下的信任托付。沈思远垂眸,指尖缓缓摩挲着万魂幡边缘一道暗金纹路,幡面微漾,似有无数细碎光影在其中浮沉流转。他没立刻回答,反倒抬眼望向阳台外渐沉的暮色。夕阳正斜切过楼群间隙,在他侧脸投下一道窄而锐利的金边,衬得眉骨分明、下颌线紧绷如刃。可那双眼却温润,不带半分阴戾,只盛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没死?”他轻声重复,嗓音低缓,“准确地说,是‘没活’。”桃子怔住,嘴唇微张,一时竟接不上话。沈思远终于转回视线,目光落在她脸上,很慢,很稳:“初三那年暑假,你记得荔枝园,记得鸡扑腾,记得我坐在地上沾了一裤子血……可你忘了,那天傍晚返程时,我骑自行车送你到村口,你非要下车买冰棍,说要请我吃。我等你,站在路边树荫下,手里攥着两毛钱硬币,冰棍还没化,车就冲过来了。”空气忽然凝滞。唐糖不知何时已蹭到沙发边,仰头望着沈思远,小嘴微张,手里还捏着半块融化的草莓冰棍,滴答滴答往下淌着粉红汁水,却忘了舔。小雅也停了翻书,大眼睛忽闪忽闪,懵懂又专注。阮红妆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捻了捻袖口一枚暗银纽扣——那是沈思远去年亲手给她缝上的,针脚细密,纹路是极淡的云雷纹。“司机酒驾。”沈思远继续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讲别人的事,“刹车失灵,车头撞上我左肩。骨头全碎,当场昏迷。医院下了三次病危通知,心脏停跳四十六秒。再睁眼,是三个月后,在太平间隔壁的临终关怀病房。”桃子脸色倏地发白,手指不自觉绞紧阮红妆的衣袖,声音发颤:“那……那你……”“我没死。”他顿了顿,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但也没活成原来那个沈思远。”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上,五指缓缓收拢——刹那间,一缕幽蓝火苗无声燃起,悬浮于掌心三寸之上,焰芯透明,边缘却泛着冷玉般的青光。火苗摇曳,映得他瞳孔深处似有星河流转。“这是……阴火。”桃子喃喃,下意识后退半步,又硬生生钉住脚跟,“可它不烫……也不冷……”“它烧的是因果残响。”沈思远合拢手掌,火焰倏然熄灭,仿佛从未存在,“车祸前一秒,我听见你喊我名字;撞上来的瞬间,我想的不是疼,是你刚买的冰棍是不是掉地上了……这些念头太重,重得连阎罗殿都拦不住。”他望向桃子,目光澄澈如初雪覆山:“所以他们说我‘横死未归’,判我执幡守界,代天理阴阳,摄万魂归序——不是惩罚,是补漏。”桃子喉头滚动,眼眶发热,想笑又想哭:“补……补什么漏?”“补你当年没递到我手里的那根冰棍的漏。”他忽然笑了,眼角微弯,少年气猝不及防地撞破岁月尘封,“补你抄我作业时画的笑脸,补你偷摘我家荔枝塞进书包里硌得后背生疼的漏,补你初中毕业照上站在我左边,踮脚比划说我个子不如你高的漏……”“沈思远!”桃子哽住,眼尾迅速漫开一片绯红,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又强撑着凶,“谁、谁要你补这些!你倒好,一走就是十几年,连条短信都不发,害我以为……以为……”“以为我死了?”他接得极快,笑意淡了些,却更沉,“我试过。魂体未稳时强行托梦给你,结果你半夜惊醒,抱着枕头哭湿整片枕套,第二天发烧三十九度,去医院打吊瓶——阮阮告诉我时,我掐灭了整整七盏引路灯。”阮红妆终于开口,声音清冽如泉:“他不敢见你。”桃子猛地扭头:“为什么?!”“因为怕你看见现在的我,会怕。”沈思远垂眸,看着自己搭在膝上的手,“怕这双手能摄鬼拘魂,怕这双眼能窥见人命尽头三寸灰烬,怕这张嘴说出的话,会让最亲近的人一夜白头……桃子,我不是从前那个只会解几何题、帮你藏情书、被你揪耳朵就投降的沈思远了。”“那又怎样!”桃子突然爆发,一把甩开阮红妆的手,往前跨一大步,鼻尖几乎抵上他下颌,“你教我数学,替我挡体育老师罚跑,初二下雨天把伞全歪向我这边自己淋透半边身子——这些事你做了,就永远是我沈思远!管你是人是鬼、是神是幡,你骨头缝里刻的都是我桃子的名字!”话音落处,满室寂静。唐糖“啪嗒”一声,把融化的冰棍掉在地上,呆呆仰脸。小雅“哗啦”合上绘本,小胖手用力拍了两下膝盖,大声喊:“豆豆!豆豆!”果然,阳台方向传来窸窣声响,大月和豆豆的身影浮现,前者抱臂倚门框,后者叉腰瞪眼:“吵什么吵!没看见姑奶奶在给新香炉开光吗!”韩乔溪站在角落,指尖悄悄掐着掌心,指甲陷进皮肉——她第一次见有人对州牧大人这般吼,竟没被当场化作飞灰。沈思远怔住。不是因怒,不是因惧,而是被那句“骨头缝里刻的都是我桃子的名字”,狠狠撞中心口最柔软的地方。他喉结微动,想说什么,却只觉眼眶发热,视野模糊了一瞬。就在这时——“叮咚。”门铃响了。众人齐刷刷扭头。阮红妆皱眉:“这个点?”桃子抹了把脸,吸吸鼻子:“我去开!”她转身奔向玄关,高跟鞋踩得噼啪响,头发随着动作在颈后甩出一道弧线。沈思远望着她背影,忽然想起十五年前那个蝉鸣震耳的午后,她也是这样跑向校门口,马尾辫在阳光里跳跃,像一簇不肯熄灭的火苗。门开了。门外站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三十出头,鬓角微霜,手里拎着个褪色帆布包,肩头还沾着几片枯叶。他看见桃子,明显愣住,随即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桃子?真……真是你啊!”桃子也僵在原地,瞳孔骤缩:“……李功菊?”李功菊挠挠头,有些局促:“我、我路过这儿,听说你搬来这片区了,就想着……顺路看看。你这……这房子不错啊。”他目光越过桃子肩膀,扫过客厅——一眼瞥见阮红妆,眼神微亮;再往里,看见沈思远,笑容一顿,随即热情挥手:“哎哟,这位是?新朋友?”桃子没答,反而侧身让开,声音发紧:“进来吧。”李功菊踏进屋内,目光扫过众人:阮红妆神色淡淡,小雅正啃着手指好奇打量他,唐糖蹲在地上用小棍戳冰棍残骸,大月翻着白眼,豆豆叼着棒棒糖晃腿,韩乔溪垂眸敛目如古画仕女……最后,他的视线定格在沈思远脸上。时间仿佛被拉长、扭曲。李功菊的笑容彻底冻住,嘴唇微微翕动,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他踉跄后退半步,后背“咚”一声撞上门框,帆布包“啪嗒”滑落在地,里面滚出几本旧书——《初三数学总复习》《中考英语词汇手册》《物理错题集》,书页卷边泛黄,扉页上还印着褪色的“桃子同学赠”。他盯着沈思远,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像一条离水的鱼。“你……你……”他手指发抖,指着沈思远,声音破碎不堪,“你不是……不是……”沈思远静静看着他,忽然开口:“李功菊,你还记得初三二班教室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吗?”李功菊浑身剧震。“那天你借我橡皮,说你同桌偷偷画桃子的素描,被老师收走了。”沈思远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后来塞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沈哥,桃子今天扎的蝴蝶结发卡,跟你送她的那条蓝发绳一个色’。”李功菊瞳孔剧烈收缩,额头渗出冷汗。“你忘性真大。”沈思远微微颔首,语气温和,“不过没关系——你当年没拆穿我偷偷改你物理试卷分数的事,现在,我也不会揭穿你。”“我……”李功菊嘴唇哆嗦,突然双膝一软,竟直挺挺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地板上,“州……州牧大人!求您别杀我!我……我当年真不知道您是……是……”“起来。”沈思远声音一沉。李功菊不敢动。“我说,起来。”沈思远起身,缓步走近,俯视着他,“你当年帮我藏过三十七次没交的作业,替我挡过五次体育课逃训,还在我发烧时翻墙去小卖部买退烧贴……这些事,比你偷看桃子日记重要得多。”李功菊浑身颤抖,泪如雨下。桃子怔怔看着这一幕,忽然明白过来——原来不是所有人都遗忘了沈思远。有人把他的名字,刻在了比记忆更深的地方。阮红妆走到沈思远身边,伸手握住他微凉的手指,轻轻一握。沈思远侧首,与她目光相接,千言万语尽在眼底。窗外,暮色彻底吞没最后一丝霞光。室内灯火次第亮起,暖黄光晕温柔铺展,映着唐糖糊满奶油的小脸,小雅翻开新一页绘本时翘起的脚丫,大月盘腿坐在飘窗上嗑瓜子,豆豆把棒棒糖棍儿当剑耍得呼呼作响,韩乔溪悄然退至阴影里,垂首静立如守夜人。李功菊仍跪着,肩膀耸动,哭得不能自已。桃子深吸一口气,弯腰拾起那本《初三数学总复习》,拍了拍灰,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把书塞进他怀里。“喏,”她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作业还得写。明天早自习前,交到我桌上——沈思远批。”李功菊抬头,泪眼朦胧中,看见桃子眼里映着灯,也映着沈思远。沈思远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支老式钢笔——笔帽银亮,笔身镌着细小云纹。他拧开笔帽,墨水在灯光下泛着幽蓝微光,像一小片凝固的夜空。他俯身,在李功菊摊开的数学书扉页空白处,写下一行字:【初三二班 沈思远】笔锋遒劲,力透纸背。桃子凑近看,忽然“噗嗤”笑出声,眼角还挂着泪:“喂,你这字,怎么跟当年黑板报上一模一样?”沈思远抬眸,对她一笑,眉宇舒展,少年意气破茧而出:“因为怕你认不出来。”阮红妆忽然开口,声音清越:“晚饭好了。”话音落,厨房飘来阵阵香气——番茄牛腩的酸甜,蒜蓉西兰花的清香,还有新蒸米饭的暖糯气息,温柔地弥漫开来,裹住所有人。桃子站起身,伸了个懒腰,T恤下摆掀开一截纤细腰线,她毫不在意,反手挽住阮红妆胳膊,另一只手却自然地、熟稔地勾住沈思远的小指。三人并肩走向餐厅,身影在暖光里融成一片。唐糖拖着小凳子跟在后面,仰头问:“豆豆姐姐,人皇幡……是不是可以变出冰淇淋?”豆豆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揉乱她头发:“小馋猫!等你学会第一道符咒,姑奶奶给你变十种口味!”小雅举着绘本追上来,脆生生接话:“我要草莓味!还要撒彩虹糖!”大月啃着瓜子含糊应道:“行,回头让你爹用阴火烤——保准冰得灵魂打颤!”沈思远脚步微顿,侧首看向桃子。桃子正低头系鞋带,马尾垂落,露出一截雪白后颈。她察觉目光,抬眼一笑,眼尾弯弯,像盛了整条银河。他忽然觉得,这人间烟火气,比万魂幡上万载阴风,更值得他以魂为契,永世驻守。——毕竟,人皇幡的真正威能,从来不在摄魂拘鬼。而在护一人周全,守一屋长安,许一世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