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夏为民以及纪青云聊了整整一下午。小六六几次到房间里面催促,很不满意地盯着夏为民和纪青云。她奶声奶气地抱怨起来:“这是我爸爸,又不是你们爸爸,你们怎么非要和我抢爸爸呢,我爸爸是回来陪我和我妈妈的……”这番话让夏为民和纪青云无言以对,两人只得连连告辞,不敢再和左开宇继续聊下去。这再聊下去他两人还真成抢爸爸的人了。左开宇送两人离开,而后回到待产房,继续陪着姜稚月和小六六。第二天,也就是预产期的......楚孟中缓缓起身,踱步到窗前,抬手将厚重的深灰丝绒窗帘拉开一道缝隙。窗外,省委大院静得能听见梧桐叶在晚风里簌簌翻动的声音,几盏路灯次第亮起,光晕昏黄,像被水洇开的墨迹。他没有回头,声音却比刚才沉了几分:“开宇,你既然看透了贺澜山这步棋,就该明白——他不是要借扶贫这事打倒谁,而是要在秦中这片棋盘上,落下一子活眼。”左开宇没接话,只垂眸盯着自己袖口处一枚银灰色袖扣——那是去年楚孟中在他调任省扶贫办主任时亲手别上的,形制古朴,刻着“慎始”二字。他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微凉的金属边缘,仿佛在确认某种触感的真实。“贺书记当然清楚,长宁市有底气统筹五亿扶贫资金,还能再加码三亿配套。”左开宇终于开口,语速平缓,却字字如钉,“但他更清楚,秦阳、西岳、同官、宝仓四市,财政自给率平均不足百分之四十二,其中秦阳市去年刚完成债务重组,账面可动用的市级财政结余,连一个标准村级卫生所的建设费用都不够。”楚孟中转过身来,目光锐利如刀:“所以?”“所以他在向四市书记‘通气’的时候,根本没提钱从哪来、怎么补、如何监管。”左开宇抬眼,直视楚孟中,“他只说:‘长宁这么干,效果很好。你们若想学,我支持。’——这话听着是鼓励,实则是把‘要不要学’的难题,原封不动抛给了他们自己。”楚孟中沉默片刻,忽然低笑一声:“呵……澜山这手‘推门不关门’,玩得真巧。”“不止推门不关门。”左开宇轻声道,“他还顺手把门框擦得锃亮,让人误以为那扇门本就是为所有人而设。”楚孟中点点头,重新坐回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手指在桌面轻轻叩了两下:“那你告诉我,汤宝善为什么偏偏选了最硬的那块骨头去啃?”“因为汤宝善不是蠢,他是怕。”左开宇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他怕自己在贺澜山眼皮底下,成了唯一不敢动、不敢试、不敢‘跟风’的那个书记。他更怕——自己不跟,就被排除在长宁市主导的新一轮区域协同发展规划之外。”楚孟中瞳孔微微一缩:“长秦新区?”左开宇颔首:“长秦新区二期规划草案,上周已通过长宁市委常委会审议。核心内容之一,是构建‘秦中一体化产业走廊’,首批落地项目包括三个跨市产业园,其中两个明确标注‘优先承接秦阳市传统化工产能转移’。”楚孟中倏然坐直:“汤宝善知道?”“他不仅知道,还亲自带队去了长宁两次,三次参加由贺澜山主持的‘秦中协同发展务虚会’。”左开宇语气平静,“会上没人提扶贫资金的事,但贺书记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了一句话:‘协同发展不是喊口号,得见人、见事、见真金白银。谁先破局,谁就能拿到第一块政策试验田。’”办公室里一时寂静无声。窗外风声渐紧,一片梧桐叶“啪”地拍在玻璃上,又滑落下去。楚孟中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如炬:“开宇,你绕了这么大一圈,真正想说的,是不是——这件事,从来就不是扶贫资金挪用的问题,而是贺澜山借扶贫之名,在为长秦新区二期扫清障碍?”左开宇没立刻回答。他走到楚孟中办公桌旁,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装订整齐的A4纸册子,封面上印着“秦中地区扶贫资金使用效能第三方评估简报(内部参考)”,右下角盖着鲜红的“省审计厅专项工作组”印章。他将册子轻轻推至楚孟中面前,翻开第十七页。那一页用加粗黑体标出一组数据:【秦阳市2023年度统筹扶贫资金总额:1.28亿元】【实际用于建档立卡贫困户直接帮扶支出:1736万元(占比13.56%)】【转入市级重点产业引导基金:9120万元(占比71.25%)】【其中,4680万元定向注入“长秦新区新材料中试基地”配套融资池】楚孟中盯着这串数字看了足足半分钟,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左开宇继续道:“这4680万,名义上是‘支持本地产业升级以实现长效脱贫’,但根据我们查证,该中试基地注册主体为长宁市属国企‘秦岭科创投资集团’全资控股,秦阳市仅挂名‘联合共建单位’,无决策权、无分红权、无资产处置权。”“换句话说,”左开宇声音低沉下来,“秦阳市拿出了全市近八成的扶贫专项资金,替长宁市的国企填了窟窿。”楚孟中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已冷如深潭:“贺澜山这是……把扶贫当引线,引爆区域整合?”“不完全是。”左开宇摇头,“他是把扶贫当筛子——筛出听话的、敢赌的、愿意押注长宁未来的;也筛出犹豫的、保守的、还想守着老摊子过日子的。汤宝善押错了注,却押得最狠;徐承同认了错,却认得最痛快;西岳和同官两边观望,至今没表态。”楚孟中忽然问:“你今天在会上,为何力保汤宝善?”左开宇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因为现在换掉汤宝善,等于承认长宁市的模式可以‘复制粘贴’,等于变相肯定那4680万花得有理——而一旦这个逻辑成立,西岳、同官立刻会效仿,宝仓也会动摇。整条秦中扶贫线,就真的断了。”他稍作停顿,加重语气:“可如果汤宝善还在位,且被公开点名批评、限期整改、派驻督导组全程盯梢……那么所有人都会看清一点:贺书记的‘支持’,从来不是免检通行证,而是高压线上的平衡木——走得稳,能摘果子;走歪一步,就得自己爬起来,重新走。”楚孟中久久未语。良久,他伸手,将那份简报合上,指尖在封面上重重按了一下。“开宇,你有没有想过——贺澜山之所以让你撞破这件事,甚至刻意让你听到他和汤宝善的对话,是不是也在‘筛’你?”左开宇怔了一下,随即笑了:“楚书记,您这话要是让贺书记听见,他大概会说——‘筛’这个词太生硬。他更喜欢用‘共谋’。”“共谋?”楚孟中挑眉。“对。”左开宇点头,“他需要一个既看得清局面、又不会当场撕破脸的人,帮他把这盘棋下圆。这个人不能是夏省长——夏省长太刚,容易激化矛盾;也不能是省委组织部或纪委的同志——他们太专,容易一查到底。他需要一个在扶贫一线、握着实权、说话有分量、但又不直接插手干部人事的中间人。”他顿了顿,笑意微敛:“而我,恰好站在那个位置上。”楚孟中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问:“那你愿不愿意,和他共谋一次?”左开宇没答,反问道:“楚书记,您觉得,长秦新区二期,该不该上?”楚孟中目光一凝。左开宇却不等他回答,径直道:“我认为该上。不是因为它是贺澜山推的,而是因为它确实符合秦中长远发展规律。但前提是——它必须成为真正的区域协同工程,而不是长宁单边主导的‘飞地经济’。”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沉稳有力:“我建议,由省扶贫办牵头,联合省发改委、省财政厅、省审计厅,成立‘秦中扶贫与区域协同发展联合督导组’,组长由您指定,副组长我来兼任。督导组不取代各地市委市政府职责,但有权调阅所有涉及扶贫资金流向的原始凭证,有权列席四市关于长秦新区项目的全部专题会议,有权对任何一笔超过五百万元的资金使用提出质询。”楚孟中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敲击桌面的节奏越来越慢。“这个督导组,”左开宇最后说,“名字里要有‘扶贫’二字,章程里要写明‘以扶贫成效为首要考核指标’。只要它存在一天,汤宝善就永远没法把那4680万说成‘产业脱贫’;只要它运作一天,贺澜山就不得不把长秦新区二期的股权结构、收益分配、风险共担机制,摆在阳光下晾晒。”办公室内灯光柔和,映得楚孟中眼角细纹微微发亮。他忽然笑了一声,带着几分久违的轻松:“开宇啊,你这哪是保汤宝善?你这是给他套上一副金箍,顺便,把贺澜山的紧箍咒,也悄悄拧紧了一圈。”左开宇也笑了:“楚书记,紧箍咒戴得越紧,孙悟空才越不敢胡来。”楚孟中站起身,绕过桌子,伸手拍了拍左开宇肩膀:“好!就按你说的办。明天上午九点,我让孙胜寒召集相关部门负责人,正式启动联合督导组筹备工作。你回去连夜拟个方案,重点写清楚三点——督导权限边界、资金穿透式监管流程、以及……如何把汤宝善从‘被动应付’,变成‘主动破局’。”左开宇郑重应下:“是。”楚孟中又补充一句:“还有,开宇,别忘了你在秦阳市酒店待的那两天。”左开宇一怔。楚孟中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你没住进房间,也没见任何人,但你在前台留了登记信息,还让服务员每天送一瓶矿泉水到‘808’房间。这个细节,贺澜山不知道,汤宝善也不知道——可我知道。”左开宇心头一震,脸上却不动声色:“楚书记,您连这个都查到了?”“我不查。”楚孟中摆摆手,眼里闪过一丝锋芒,“我是猜的。因为只有这样,你才能既让汤宝善确信你掌握了他的把柄,又让他永远找不到你‘抓’住把柄的证据。这才是高手过招——不碰底牌,却让对手自己把底牌抖落干净。”左开宇默然片刻,终于深深一躬:“楚书记,受教了。”楚孟中挥挥手:“去吧。记住,督导组不是为了斗倒谁,而是为了扶正一条路。这条路,一头连着贫困群众的灶台,一头连着长秦新区的塔吊——中间,得有人扛着担子,一步一个脚印地走过去。”左开宇转身离开。推开办公室门时,走廊尽头一盏灯忽地闪了一下,光线明灭之间,他看见贺澜山的身影正站在电梯口,侧影挺拔,手里捏着一支没点的烟。两人目光隔空相触,贺澜山嘴角微扬,朝他极轻微地点了下头。左开宇亦颔首回礼,神色平静如水。电梯门无声合拢。他沿着楼梯步行而下,脚步踏在大理石台阶上,发出空旷而清晰的回响。一层,两层,三层……拐角处,一面落地镜映出他身影——西装笔挺,领带微斜,眼神却像淬过火的刃,沉静、锐利、不染尘埃。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是范天游发来的短信:【左主任,刚收到消息,汤宝善今晚十点,将主持召开秦阳市委常委会扩大会议,议题:传达学习省委关于扶贫工作的重要指示精神。】左开宇停下脚步,站在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缓缓回复:【让他开。通知督导组筹备组成员,明早八点,长宁市委党校集合。带齐所有秦中五市近三年扶贫资金明细表、长秦新区二期所有协议文本、以及——汤宝善办公室电话录音备份。】发送完毕,他收起手机,继续下行。最后一级台阶落下,楼外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秋特有的清冽。远处,长秦新区方向,几座尚未封顶的塔吊轮廓在星光下隐隐矗立,钢铁骨架沉默如巨兽脊背,正悄然刺向深蓝的天幕。左开宇抬头望了一眼,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他知道,从今晚开始,秦中大地的风,将不再只吹向一个方向。而有些路,注定要有人先走,哪怕脚下是泥泞,头顶是雷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