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知道了。”
南宫玄羽合上奏折,抬眼看向庄尚书:“此事便依爱卿所奏,着礼部、工部和翰林院,即日选派得力官员,组成勘验钦差,赶赴豫州濮阳,务必仔细查验。若确系天然祥瑞,再行后续典礼。”
“陛下圣明!”
庄尚书躬身道:“臣等定当谨慎行事,务必核实清楚,绝不敢有丝毫疏忽!”
南宫玄羽点了点头:“此事便由庄爱卿统筹。”
“微臣遵旨!”
见帝王没有其它吩咐,庄尚书便行礼告退了。
无论那块巨石是真是假,陛下愿意承......
夜深如墨,紫禁城的飞檐在月光下投下狰狞影子,仿佛巨兽伏卧,静待血食。永寿宫内烛火未熄,沈知念独坐镜前,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支碧玉簪,簪尖映着烛光,冷得像一滴凝固的泪。
她没有睡。
每一寸寂静都藏着杀机,每一次呼吸都可能是最后一口安稳气。李常德死了,死得蹊跷,手中紧握法图寺木牌??那是警告,也是挑衅。有人在向她示威,更是在试探她的底线。而今夜,她布下的局已悄然启动,只等猎物自投罗网。
突然,窗外传来极轻的一响,似落叶触地,又似猫儿跃瓦。
沈知念眸光微动,却不动声色,只缓缓合上妆匣,起身披了件银狐披风,踱至窗边。她推开半扇雕花窗,凉风扑面,带着初秋的寒意。庭院中空无一人,唯有池水泛着幽光,荷叶低垂,如默哀的宫人。
“出来吧。”她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夜色,“你既敢入宫,便不该躲。”
树影一晃,一道纤细身影从槐枝间跃下,落地无声,斗笠遮面,粗布裹身,唯有一截手腕露在外头??一点朱砂痣,在月下红得刺眼。
沈知念静静看着她,良久,才轻叹一声:“你来了。”
少女缓缓抬头,摘下斗笠,露出一张与康妃年少时极为相似的脸。她眼神清亮,却藏不住恨意,像雪地里埋着的刀。
“你认得我?”她问,声音有些颤抖。
“我不仅认得你,”沈知念转身走向案几,倒了一杯热茶推过去,“我还记得你出生那夜,雷雨交加,接生嬷嬷说这孩子命硬,能活过三灾九难。我说,但愿她这一生,不必再经历深宫之苦。”
少女没接茶,站在原地不动:“那你为何烧玉佩?为何逼死醒尘?为何让天下人都以为我母族罪有应得?”
“因为若我不这么做,你现在就不会站在这里。”沈知念语气平静,“你会在六年前就被太后派人灭口。五皇子的地位一旦动摇,整个朝廷将陷入夺嫡之争,北境铁骑南下,百姓流离失所。你以为你在追求真相?可真相有时候比谎言更致命。”
少女冷笑:“所以你就选择成为刽子手?杀了知情者,毁了证据,连我母亲最后的希望都要碾碎?”
“我不是刽子手。”沈知念抬眼,目光如刃,“我是唯一一个,在那一刻选择了活着的人。你母亲托付慧尘将你送出,是为保全血脉;我烧玉佩、斩线索,是为保全大局。我们做的,其实是一样的事??只是手段不同。”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你说我害你母族蒙冤……可你可知,当年若非我暗中运作,康家满门早被抄斩三次?是我以沈氏一族为质,换得太后暂压怒火,只将康妃贬入储秀宫冷宫;是我压下刑部查案,拖延三年才定罪,为你母亲争取时间布局;是我留下陈掌柜这条暗线,只为等你归来。”
少女怔住,瞳孔剧烈收缩。
“你……早就知道我会回来?”
“我知道。”沈知念点头,“慧尘临终前托人送来铜牌时,我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所以我一直在等,也在准备。”
她起身,走到墙边,拉开一幅挂画,露出后方密格。取出一只檀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叠泛黄信笺、一枚褪色红绳络子,还有一块刻着莲花纹的小玉片。
“这是你母亲的东西。”她将盒子递过去,“她说,若你回来,就把这些交给你。还有……一句话。”
少女颤抖着手接过,翻开第一封信,字迹娟秀而虚弱:
> “吾女莲心:
> 母不能伴汝成长,日夜痛悔。然此身已陷泥沼,唯愿汝生于清净之地,长于光明之中。若有朝一日归来,请记住??仇不可不报,但亦不可滥杀无辜。权力如火,用之则明,纵之则焚。
> 母字。”
泪水滑落,滴在纸上,晕开墨痕。
她继续翻阅,发现每一封信都是写给“莲心”的,从三岁到十二岁,每年一封,从未间断。有的讲佛理,有的说宫中旧事,有的只是絮叨天气与梦中相见。原来那个被世人唾骂的康妃,也曾是个会思念女儿的母亲。
“她一直记挂着你。”沈知念轻声道,“哪怕被囚冷宫,每日抄经赎罪,也从未放弃过希望。她甚至在经书夹层中藏了一幅地图,标记了所有曾帮助过她的旧部位置??包括那位收养你的老尼姑。”
少女猛地抬头:“那为什么……为什么你不早告诉我?为什么要等到今日?”
“因为我不能。”沈知念闭眼,“六年前,你是死婴;六年后,你是‘白莲圣女’,是义军旗帜,是足以颠覆江山的存在。如果我早早相认,你会立刻被南宫玄羽控制,或被太后毒杀,或被当作政治筹码嫁给藩王。我要让你活着,就必须让你先成为‘敌人’。”
她睁开眼,目光灼灼:“只有当你站在我的对立面,拥有自己的势力、名声和民心,我才敢承认你存在。否则,我救不了你。”
少女久久不语,手指紧紧攥着那封信,指节发白。
“所以……你现在要帮我?”她终于开口。
“不。”沈知念摇头,“我要利用你。”
少女骤然抬头,眼中怒火重燃。
“你要掀起风暴,我要稳固权位。”沈知念神色坦然,“你打着‘真命之女’旗号聚拢民心,我借剿匪之名清洗异己;你煽动百姓反宫闱,我顺势铲除太后党羽;你挑战皇权正统,我便可逼南宫玄羽立我腹中胎儿为嫡长??我们各取所需。”
“你简直毫无人性!”少女怒喝。
“人性?”沈知念忽然笑了,笑得凄凉,“我在选秀那年亲眼看着父亲被斩首于市口,母亲悬梁自尽,弟弟被人活活打死扔进河里。他们说我家族通敌,证据是一封伪造的书信。是谁救了我?是康母联合几位命妇上书申冤,换来特赦。那时我才明白??在这座宫里,仁慈换不来活路,唯有权力才能护住想护的人。”
她走近一步,直视少女双眼:“你想要复仇,我可以帮你。但你必须听我的规则:第一,不准直接刺杀皇帝,他是我孩子的父亲,更是我手中的棋;第二,不准伤害五皇子,他是无辜的,且将来可为辅政之力;第三,所有行动必须通过我安排的渠道传递,我不允许任何失控的局面出现。”
少女咬牙:“若我不从?”
“那你就会像李常德一样,死在某个雨夜的小巷,手里抓着一块没人看得懂的木牌。”沈知念冷冷道,“或者,我可以现在就唤来侍卫,把你作为‘假冒龙裔’当场拿下,明日昭告天下,诛杀妖女以安民心。”
空气凝固。
良久,少女缓缓低头,声音沙哑:“……我答应你。但有一个条件。”
“你说。”
“当我完成使命,清算所有该死之人后,你必须退隐。凤位让给真正配得上它的人??不是你,也不是我,而是能让这天下清明的人。”
沈知念沉默片刻,竟轻轻笑了。
“好。”她说,“等那一天到来,我不但退,还会亲自为你铺路。”
两人对视,无需言语,已达成最危险的盟约。
……
数日后,边疆战报再传。
北境大军围困山谷,白莲义军主力覆灭,首领阵亡,余众四散。所谓“呼风唤雨”的神迹被揭穿,不过是江湖术士制造幻象;所谓“疗疾救民”,实为施放迷药蛊惑人心。朝廷宣布大捷,万民称颂皇恩浩荡。
唯有少数人察觉异样:
战场所获“圣女”贴身信物,竟是一枚青玉莲花坠,与当年法图寺遗失之物完全吻合。而此物并未呈交御前,反而由皇贵妃亲信太监秘密带回永寿宫,藏入密匣。
与此同时,京中局势愈发诡谲。
贤妃突患怪病,夜夜梦魇,自称见鬼;其贴身侍女在井边投缳,遗书称“曾参与掩盖双胎之事”。太后闻讯震怒,下令彻查,却在刑司档案中发现一份六年前的产簿残页,赫然记载:“康嫔诞双子,一男一女,女婴体弱夭折”。
消息尚未扩散,产簿原件便离奇失踪。
紧接着,曾在慈云庵服役的老太医暴毙家中,死状与李常德如出一辙??七窍流血,手握木牌。而他临终前写下三个字:“她在……”
最后一个字未成。
沈知念得知后,仅冷笑一声:“清除得太慢了,反倒惹出更多麻烦。”
她当即下令:
**封锁东西六宫,暂停一切请安礼仪;调换所有妃嫔身边宫女太监;凡提及“双胎”“圣女”“慈云庵”者,一律关押审讯。**
同时,她秘密召见林承远。
这位年轻御史袖藏莲花木牌,本是醒尘弟子,奉师命潜伏朝中,意图揭发宫闱秘辛。却不料刚入宫门,便被沈知念派人截下。
密室内,烛火摇曳。
“你知道我为何不杀你?”沈知念端坐上方,神情淡漠。
林承远昂首:“因为你心虚。”
“因为我需要你。”她纠正,“你师父醒尘虽死,但他留下的势力仍在。那些游方僧、民间教派、地方义士,皆听令于‘莲心’二字。而你,是唯一能联系他们的人。”
“做梦!”林承远怒斥,“我宁死也不会助纣为虐!”
“我不是要你助我。”沈知念缓缓起身,走到他面前,“我是要你,假意投诚,成为‘莲娘子’的左膀右臂。”
林承远一愣。
“你去找到她,告诉她:沈知念已悔悟,愿献出宫中布防图,助她里应外合攻入太极殿。你要取得她的信任,带她进宫,引她到我指定的地方。”她声音冷静如冰,“然后??由我亲手,将她交给陛下。”
“你疯了?!”林承远骇然,“她是无辜的!是真正的血脉!”
“正因为她是真的,才必须死。”沈知念眼神冰冷,“南宫玄羽可以容忍一个虚假的‘圣女’,因为他知道那是谣言;但他绝不会容忍一个真实的‘私生女’,那会动摇他对皇室血统的掌控。只要我把她交上去,就能证明我对皇权的忠诚,从而彻底摆脱废后危机。”
她逼近一步:“而你,也可以完成你师父的遗愿??让真相曝光。只不过,是以另一种方式。”
林承远浑身发抖,眼中怒火与挣扎交织。
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他也知道,这是唯一能让“莲心”活下来的办法??只有当她成为政治牺牲品,而非叛乱首领,才有可能被赦免。
良久,他终于低头:“……我答应你。但你要保证,她不死。”
“我不能保证。”沈知念摇头,“我能做的,只是尽力让她活。至于结果……看天意,也看她自己能不能挺住那一场 interrogation(审讯)。”
……
一个月后,冬雪初降。
一支伪装成商队的队伍悄然抵达京城郊外,领头是一位白衣少女,眉目清冷,腕间朱砂痣隐约可见。她身边跟着一名灰袍青年,正是林承远。
他们在夜色掩护下,通过废弃地道进入宫墙,藏身于御花园荒园一间破亭之中。
次日清晨,一封密信送至永寿宫:
> “莲心已至,等候指令。”
沈知念看完,轻轻吹熄蜡烛,将信投入炭炉。
火焰腾起,映照她苍白面容。
她抚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低声呢喃:“孩子,娘为你扫清障碍了。”
随即,她提笔写下最后一道命令:
**“设宴太极殿,庆贺北境平乱。邀六宫嫔妃、宗室亲贵、文武百官共饮。届时,请‘捉拿’一名假冒圣女,押赴殿前受审??务必确保,她能活着开口说话。”**
写罢,她放下笔,望向窗外漫天飞雪。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为求活命而烧玉佩的女人,也不是单纯为权势而不择手段的皇贵妃。
她是棋手,是母亲,是即将在这场风暴中心屹立不倒的凤凰。
她知道,明天的太极殿,将是决定所有人命运的战场。
但她更清楚??
**真正的胜利,不属于揭开真相的人,而是属于那个,能在真相爆发之后,依然掌控全局的人。**
风起云涌,紫禁城的琉璃瓦上积雪渐厚,掩盖了无数鲜血与秘密。
而在太极殿深处,南宫玄羽再次翻开那本密册,看到新增的一行小字,是他自己昨日所写:
> **“近日皇贵妃举止异常,似有所图。然其孕象稳固,胎息强健,恐为朕唯一嫡子。宜再观三月,若果为男嗣,则可暂缓废立;若为女……则不必留情。”**
他合上册子,望向窗外风雪,嘴角浮现一丝莫测笑意。
这场博弈,从来就不止两个人参与。
它是三代女人的命运纠缠,是两代帝王的心机较量,是无数亡魂托付的复仇之火,也是??
一座帝国,在风雨飘摇中,寻找新主的残酷试炼。
雪,越下越大。
宫墙之内,无人知晓,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才刚刚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