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泉山的清晨,薄雾如纱,缠绕在八十八层阶梯之间。残破的石阶上,金莲余晖尚未散尽,每一步都似踏在天地初开的脉络之上。萧无忧立于山门之前,衣袍猎猎,眉心那道由忘情天书焚化而成的“明心诀”金纹隐隐流转,仿佛能照彻人心最深处的阴霾。
李妙萱紧随其后,手中斩龙铡已收入鞘中,但她四枚月华链依旧悬于身侧,如影随形,随时可化刑台镇魂。她目光沉静地望着前方宫阙??顾元清宫主殿巍峨耸立,琉璃瓦映着晨光,却透出一股死寂般的冰冷。
那里,不该是现在的模样。
“你真要现在就去?”星衍道尊浮空而至,星辰法相虽未完全恢复,但双目清明,已无先前颓败之态,“宫主尚在闭关‘参玄境’,按律不可扰。若你强行闯入,便是违宗规,失道义。”
“道义?”萧无忧冷笑一声,抬手轻抚心口玉符,“一个能让玄渊子残念借势重生的宗门,还配谈道义?一个任由逆命锚点潜伏百年的权力中枢,还有脸面讲规矩?”
他话音落下,脚下金莲再绽,一步踏出,竟直接撕裂空间屏障,越过重重禁制,直逼主殿门前!
轰??!
殿前九重护山大阵应声而碎,非因强攻,而是主动溃散。仿佛那阵法本身也认出了来者身份,不敢阻拦。
“他来了……”殿内传出一道苍老低语,沙哑如锈铁摩擦。
门扉自动开启。
一股陈年檀香扑面而来,夹杂着一丝极淡的血腥气。
殿中无人侍立,唯有一人盘坐于高台之上,身披玄色道袍,头戴七星冠,面容枯槁,双目紧闭,似已入定多年。正是顾元清宫当代宫主??**顾临渊**。
他睁开眼时,瞳孔竟是灰白色,毫无光泽,宛如盲人。
“你出来了。”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诡异,“比我预料早了两日。”
“你知道我会回来。”萧无忧站在殿中央,目光如刀,“你也知道我为何而来。”
顾临渊轻轻点头:“你想问当年之事。谁送你去太上忘情宗?谁在你体内种下断情咒?谁允许星衍推演被篡改?谁让归墟井成为共鸣阵眼?”
他顿了顿,嘴角竟浮现出一抹笑意:“我可以告诉你全部答案……但你要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说。”
“你可曾恨过我?”顾临渊低声问,“在我将你送出北泉山那夜,你才七岁,不会说话,只会哭。我把你的记忆封了一部分,把你交给忘情宗的老祖,只为让你远离这场劫数。可你终究还是回来了,而且比预计更快、更强。那么??你恨不恨我?”
萧无忧沉默良久。
殿外风起,卷落一片枯叶,恰好落在他脚边。
“我恨。”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我恨你擅自决定我的人生。我恨你把我当成棋子藏起来。我更恨你明明知道玄渊子未死,却选择沉默百年,任其腐化洞天根基!你说是为了护我?可真正的保护,不是把我推出去,而是教会我如何面对风暴!”
“所以你是怨我的。”顾临渊叹息。
“不止是怨。”萧无忧上前一步,“你是共谋者。”
此言一出,天地骤然凝滞。
星衍道尊在殿外猛地睁眼,李妙萱亦握紧了刀柄。
“证据呢?”顾临渊依旧平静。
“第一,”萧无忧冷声道,“只有你能调动执法长老假传命令封锁山门;第二,只有你拥有开启‘参玄境’与归墟井之间的隐秘通道权限;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抬手指向顾临渊眉心,“你的眼睛,不是天生失明,而是被人以‘封神术’抹去了灵觉。而这门术法,正是玄渊子独创,早已失传千年。除非……你曾亲受其授。”
顾临渊神色终于微变。
“你还记得小时候的事吗?”他忽然反问,“那场大火,烧毁了北泉外门三十六峰,七千弟子葬身火海。那一夜,你躲在废墟中,抱着一个死去的小女孩,哭到喉咙出血。而我赶到时,看到的是??你身上缠绕着九条黑气,那是玄渊子血脉觉醒的征兆。”
“所以你就怕了?”萧无忧怒笑,“怕我变成第二个他,于是亲手把我剥离故土,送入无情之道?你以为斩断情感就能斩断命运?可你错了!真正让我差点堕入深渊的,不是我对阿沅的记忆,而是你们所有人对我隐瞒真相!是你们把我变成了一个没有过去的幽灵!”
“那你以为我现在告诉你,就有用了?”顾临渊苦笑,“就算我说出一切,又能改变什么?玄渊子的意志早已渗透整个修行界,他的信徒遍布四域,甚至连其他洞天之主都有三人暗中供奉他的残像!我若反抗,北泉立刻覆灭!我若揭露,你也活不过三天!所以我只能等,等一个能打破宿命的人出现……而你,就是那个人。”
“所以你是在等我回来替你清场?”萧无忧冷冷道。
“不。”顾临渊摇头,“我是等你证明一件事??**血脉不能决定命运,选择才能。**”
他说完,忽然抬手,一指点向自己眉心!
血光迸现!
一道漆黑符文自他额头崩裂而出,伴随着凄厉嘶吼,竟是一缕隐藏极深的魔念!那魔念欲逃,却被萧无忧早有准备的混天元火瞬间焚尽。
“这是……逆命锚点的最后一环!”星衍震惊,“它竟然寄生在宫主体内!”
“我一直都知道它是谁。”顾临渊喘息着,脸色苍白如纸,“但我不能杀它。因为它一旦死亡,整个顾元清宫的护山大阵就会崩溃,归墟井也将彻底失控。所以我只能忍,只能装作顺从,甚至配合它伪造命令、封锁消息……只为拖延时间,等到你归来。”
萧无忧看着眼前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宫主,此刻却虚弱如风中残烛,心中竟升起一丝复杂情绪。
这不是敌人。
这是一个背负百年罪责、独自守墓的囚徒。
“那你现在想怎么做?”他问。
“我想赎罪。”顾临渊艰难起身,跪倒在地,双手捧出一枚青铜令符,“此乃北泉始祖所留‘镇道印信’,历代仅传一人。本应在你成道之时交付,但我迟迟未敢相授。今日,我正式将其归还于你??萧无忧,北泉洞天之主,洞天认可者,万灵共证者,此印归你,名正言顺。”
萧无忧没有立刻接过。
他盯着那枚印信,许久,才缓缓开口:“我不需要你的承认来确立身份。我要的是真相。”
“真相只有一个。”顾临渊闭目,“当年将你送去忘情宗的人,是我。但在那之前??是玄渊子亲自托梦于我,告诉我:‘若想保他性命,必先断其情根。否则,他将在千年后成为我的容器。’”
“所以他早就预见了一切?”萧无忧咬牙。
“是。”顾临渊点头,“他在百万年前就布下了这局。他知道自己终将被封印,但他也知道自己会归来。而唯一能承载他意志的,只能是他血脉中最纯净的那一支??也就是你。所以他故意留下线索,引导我们做出每一个‘正确’的选择:送你走、断你情、逼你修忘情道、让你爱上阿沅却又让她早逝……这一切,都是为了培养出最完美的容器。”
“所以他连自己的失败都算计进去了?”萧无忧怒极反笑,“真是好大的野心!”
“但现在不同了。”顾临渊睁开眼,灰白瞳孔中竟闪过一丝金芒,“因为你打破了‘容器法则’。你没有被情执吞噬,也没有因愤怒失控,你在拥抱过去的同时,依然选择了自我。这意味着??**命运之线,已被你斩断。**”
萧无忧终于伸手,接过那枚青铜印信。
刹那间,天地共鸣!
整座北泉山剧烈震颤,八十八层阶梯齐齐亮起,不再是符文明灭,而是无数身影浮现??那是历代守护者的英灵!他们或持剑,或结印,或盘坐诵经,皆面向萧无忧,躬身行礼。
“恭迎主人。”万千声音汇成一句。
与此同时,远在南方的七十二福地、北方三千灵峰、西方魔渊边缘、东方海外仙岛,所有与北泉有旧盟约的势力,皆在同一时刻感应到了某种变化。
有人焚香祭拜,有人惊骇退避,有人则悄然撕毁了供奉多年的玄渊子画像。
新的时代,正在降临。
……
三日后,北泉山召开“清源大会”。
四方修士云集,不只是顾元清宫弟子,更有来自各大洞天的使者、隐世家族的代表、乃至一些从未露面的古老存在。
大会无座,唯有广场中央立起一座新碑。
碑仍无字。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将是裁定旧秩序、书写新规则的地方。
萧无忧立于碑前,身后是李妙萱与星衍道尊,左右两侧,则站着重新整顿后的执法堂新任统领??由昔日叛变长老中唯一幸存且未被污染的**柳青霜**担任。
“今日召集诸位,非为议事。”萧无忧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而是宣判。”
全场寂静。
“第一判:凡境内供奉玄渊子残像者,限三日内自行销毁,逾期不除者,视为敌对势力,格杀勿论。”
有人骚动,但无人敢言。
“第二判:所有参与‘逆命锚点’布局之人,无论身份高低,即刻缉拿,押赴归墟井底,交由洞天本源审判。”
“第三判:自今日起,北泉洞天脱离‘太上忘情宗’管辖体系,独立行使权柄。任何干涉我宗内务者,皆以入侵论处。”
“第四判……”他目光扫过人群,“我将以三年为期,重启‘登天路’,广纳天下英才。不论出身、不论过往、不论是否曾犯过错,只要愿守山护道,皆可入我门墙。但有一条铁律??**不得欺心,不得违誓,不得背叛所信。**”
话音落下,他抬手,掌中混天元火升腾而起,点燃了碑底薪堆。
火焰熊熊燃烧,将那块无字碑映得通红。
而在火光之中,众人赫然看见,碑面开始浮现出文字:
**“山不在高,有主则名。
心若不堕,万劫难侵。
吾立于此,不为成仙,只为守一方清明。”**
字迹刚劲,如刀刻斧凿,正是萧无忧亲笔所书。
火焰熄灭后,碑文永存。
从此,世人称此碑为??**《守心碑》**。
……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萧无忧独自登上北泉最高峰,坐在当年阿沅常坐的那块青石上,仰望星空。
李妙萱悄然来到他身边,递过一杯热茶。
“你在想她?”她轻声问。
“我在想未来。”他接过茶,却没有喝,“阿沅用生命换来了我一次重生的机会,我不想浪费。我要让这片天地,不再需要任何人以命续魂。”
“你会做到的。”李妙萱坐下,靠在他肩上,“因为你已经不再是那个只会流泪的孩子了。”
他笑了笑,伸手揽住她的肩。
远处,归墟井口已被重新封印,一道由九位洞天之主残念共同凝聚的“轮回锁”横贯虚空,镇压井底一切邪念。而那盏琉璃灯,已被供奉于新建的“忆安阁”中,每日由弟子点燃一炷清香,纪念那位曾为爱许愿的少女。
风轻轻吹过山林。
仿佛有人在低语。
萧无忧低头,摸了摸胸口的玉符。
它还在发热。
他知道,那一丝魂丝还未消散。
也许有一天,当他的力量真正触及生死界限,他真的能把阿沅带回来。
但那时,他不会再让她牺牲。
他要用自己的方式,打破轮回,逆转因果。
不是为了逃避痛苦。
而是为了证明??
**有些爱,值得跨越时空;
有些人,注定彼此照亮;
而有些道路,纵使孤独千万里,也必须一个人走完,才能带着光归来。**
东方渐白,晨曦初露。
新的一天,开始了。
北泉山上,钟声悠扬,响彻云霄。
那是新生的号角。
也是,属于萧无忧的时代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