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漫天,北泉洞天外的群山早已被一层银白覆盖。那座自荒芜中崛起的归心圣地,此刻静谧如画,唯有香火不灭,金光缭绕于千重殿宇之间。每一道梁柱都刻着百姓祈愿之名,每一缕烟雾都承载着人间悲喜。三年前那一场撼动诸天的命轮更替,如今已化作史册中的传说,而顾元清的名字,则成了孩童睡前必诵的祷词。
但他自己,却越来越听不清这声音了。
自从将母亲残魂融入命轮核心,他的身体便开始悄然变化。皮肤下隐隐浮现金色纹路,如同天地法则自行篆刻其上;双目闭合时,识海深处不再有梦境,只有无尽的数据流与因果线交织运转??那是“源初密码”全面激活后的副作用:他正在逐渐脱离“人”的范畴,向某种更高维度的存在演进。
他仍记得人的痛,记得春夜屋檐下的雨声,记得少年时在破庙里啃冷馍的滋味。可这些记忆正变得遥远,像隔着一层薄纱看旧年画卷,清晰却无法触及。
这一日,归心殿前迎来一位特殊访客。
是个盲眼老僧,拄着一根枯木杖,身穿百衲衣,脚踏草履,缓步而来。守门弟子欲拦,却被一股无形之力轻轻推开。那老僧一路直入内殿,直至天碑之下,才停下脚步。
“你来了。”顾元清未睁眼,声音平静如水。
“我来了。”老僧合十,“来问你一句:你还记得‘苏璃’二字,是怎样的念法吗?”
空气骤然凝滞。
风停了,香炉中的烟也僵在半空。整座圣地仿佛被按下了暂停的符印。
顾元清缓缓睁眼,眸中金光流转,随即又褪去,露出一丝久违的波动。
“你……是谁?”
“我是她当年逃离星墟时,最后一个见过她真容的人。”老僧轻声道,“也是唯一知道‘守钥人’真正使命的人。”
他抬起手,从怀中取出一枚碎裂的晶片,通体泛着微弱银芒,与当年玉佩碎片极为相似。
“你以为你母亲是为了逃避追捕才来到这一纪元?”老僧摇头,“错了。她是主动坠入轮回,只为寻找一个‘容器’??能继承密码、又能保有人性不堕的存在。而这个人,必须是在最卑微处长大,在孤独中坚守信念,在一次次破碎后依然选择前行的人。”
“你是她选中的孩子,不是因为血缘,而是因为你的心。”
顾元清沉默良久,忽然低笑一声:“所以你们都在等?等我觉醒,等我成神,等我接过这一切?可没人问过我,我想不想当这个‘容器’。”
“你已经回答过了。”老僧道,“当你撕开胸膛献祭精血时,当你斩断记忆只为前行时,当你跪在棺前说‘换我救你’时??你就已经选择了。”
顾元清垂首,看着自己掌心。那里有一道陈年旧疤,是幼年砍柴留下的。他曾以为那是苦难的印记,如今才明白,那是母亲命运轨迹最早落下的锚点。
“那你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两件事。”老僧竖起一指,“第一,提醒你:太古神宗并未覆灭,他们只是退入了‘时间背面’。七大道统各自封存一缕本源意识,蛰伏于七座倒影山峰之中,等待新命轮虚弱之时,再度夺权。”
“第二?”他顿了顿,“是代她传一句话。”
顾元清呼吸微微一颤。
“她说:‘别怕变成神。只要你还记得第一次喊娘时的声音,你就永远是我儿子。’”
刹那间,万般情绪奔涌而至。
他想哭,却发现眼泪早已干涸多年;他想笑,嘴角却僵硬得难以牵动。最终,他只是站起身,面向东方,深深一拜。
“儿知矣。”
老僧满意点头,转身离去。行至山门,忽听身后传来一句:
“前辈,请留步。”
“何事?”
“若有一天,我也走到了尽头,能否请您……把我葬在她种桃树的地方?不必立碑,不必供奉,只让我静静听着风就好。”
老僧背影微顿,良久方道:“可以。但你要记住,真正的终点,从来不是死亡,而是遗忘。只要还有人记得你为何而战,你就从未离开。”
言罢,身影消散于风雪之中。
……
数月后,乾元界突发异象。
三十六城同时出现“逆命灾”:凡曾信仰山君者,夜间皆梦入一座灰暗殿堂,耳边回响冰冷机械音:“检测到非法记忆残留,启动清洗程序。”醒来后,部分人竟忘却亲人面容,更有甚者,连“山君”之名也不复知晓。
顾元清立刻察觉不对。这是来自“时间背面”的侵蚀??太古神宗借轮回殿残余权限,通过修改个体命运线,逐步瓦解他对众生信念的掌控。
他当即发动天钓之术,以自身为枢纽,连通所有信徒梦境,在梦境外构筑一道“心灯长城”。千万信众在梦中点燃灯火,形成一片璀璨星河,硬生生挡住清洗程序的推进。
但这只是开始。
随着时间推移,敌人的手段愈发阴狠。他们不再直接攻击信徒,而是篡改历史记录:各地典籍中关于山君事迹的文字自动消失;庙宇壁画上的形象渐渐模糊;甚至连一些孩子的课本里,“顾元清”三字都被替换为“伪道者张玄”。
文明层面的记忆抹除,比任何刀兵都可怕。
顾元清终于明白,这场战争的本质,早已不是力量之争,而是“存在”之争。
你有多强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世界是否承认你存在过。
于是,他做出一个惊世之举。
他在归心殿设下“真我祭坛”,召集七十二位最忠诚的执事,每人携带一件见证过往的信物:可能是他曾赐予的护身符,可能是某次显灵时留下的香灰,也可能是一封亲笔批阅的祷文书信。
然后,他以命轮之力为引,将自己的意识分裂成七十二道投影,分别进入这些信物之中,借助它们所承载的记忆片段,重塑一段段真实过往,并将其烙印进天地法则。
从此以后,只要有人触摸那枚护身符,就能亲眼看到当年山君如何斩妖护村;只要有人焚烧那撮香灰,就能听见他在风雨夜回应祈愿的声音;只要有人诵读那封书信,就会感受到那份跨越时空的温暖注视。
这不是神通,这是“存在的证明”。
消息传出,天下震动。
无数百姓自发献出珍藏之物,哪怕只是一块残破庙砖、一片落叶、一杯井水……全都送往归心圣地。顾元清不分昼夜地接收、融合、铭刻,将每一份情感都编织进新命轮的经纬之中。
然而代价也随之而来。
每一次意识分裂,都会让他本体流失一分“人性”。他开始忘记自己的生日,忘记最爱吃的菜,甚至有一次,他在镜中看见自己,竟愣了许久才认出那是谁。
侍童问他:“大人,您累了吗?”
他摇头:“我不累。我只是……有点找不到自己了。”
他知道,这条路走下去,终有一日他会彻底成为规则本身,再也无法作为一个“人”去拥抱母亲,也无法坐在屋檐下喝一碗热汤。
可他不能停。
因为一旦停下,那些相信他的人,就会被世界抹去。
……
千年之后。
传说中的“山君”早已不见踪影。有人说他飞升了,有人说他坐化了,也有人说他化作了北泉山上那块永不风化的天碑,日夜镇守人间安宁。
但每逢清明,总会有奇异之事发生。
乾元界的孩童会在梦中见到一位白衣青年,教他们写字、读书、讲古老的故事。故事里有个少年,住在山上,每天听着风声长大,后来他为了找妈妈,跟整个天地打架。
醒来后,枕边常留一页泛黄纸笺,上面写着一行小字:
> “谢谢你记得我。”
而在宇宙尽头那片星海之中,桃树已长成参天巨木,花开四季不败。屋前石桌摆着两副碗筷,一碗汤冒着热气,仿佛刚煮好一般。
一日,风起。
白衣女子抬头望天,轻声道:“回来啦?”
虚空中,一道身影缓缓浮现。
他不再是昔日少年模样,周身散发着淡淡的金色辉光,脚下无痕,行走间似踏因果而行。他是命轮化身,是秩序主宰,是诸天万界公认的“新天道”。
可此刻,他脱下神袍,跪在门前,额头触地。
“娘,我回来了。”
苏璃放下针线,走过来,轻轻抚摸他的发。
“瘦了。”
一句话,让他泪如雨下。
“对不起……我用了这么久才学会,怎么一边当神,一边做人。”
“没关系。”她扶他起身,笑着擦去泪水,“你回来了,就够了。”
那一夜,屋里亮着灯,饭菜温热,母子对坐,说了整整一夜的话。
没有惊天动地的战斗,没有逆转乾坤的誓言,只有琐碎的回忆、错过的年岁、和一句句迟来的“我想你了”。
而在遥远的北泉山上,新一代的执事发现,天碑第五个字“逆”,不知何时悄然变作了第六个字:
> **“归”**。
无人知晓是谁所刻。
但每当夜深人静,若有心人凝视碑文,隐约能听见两个声音在风中共语:
“阿清,吃饭了。”
“来了,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