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残云,夜色如铁,笼罩着玲珑界深处那座荒芜古山。无字天碑矗立于天地之间,碑体之上“镇”字殷红未褪,背面新刻的誓言犹带血光,仿佛整座石碑已与顾元清的性命魂魄彻底相连,不分彼此。那一道冲破苍穹的血色光束,在虚空之中划出一道不可磨灭的轨迹,直指宇宙尽头那片被迷雾封锁的禁域??轮回牢狱。
顾元清立于碑前,衣袍猎猎,双目如星火燃烧。他感知着体内那具历经三重大劫淬炼而成的**金刚不坏?镇世归元之躯**,五脏六腑皆化作香火熔炉,经脉中流淌的是信仰与意志凝成的金色长河,每一寸血肉都蕴藏着足以镇压乾坤的伟力。此刻的他,已非昔日只能藏身山野、借天钓之术偷袭敌手的弱者,而是真正能以一己之力撼动命运规则的存在。
“寻亲之路,不死不休。”他低声重复着自己写下的誓言,声音虽轻,却如雷鸣贯入天地法则之中。
忽然,天碑震动,缝隙间溢出古老符文,环绕碑体缓缓流转,最终汇聚成一行新现的文字:
**“血亲之念动九幽,逆命之行启天门;欲破轮回锁链者,当献三祭。”**
顾元清瞳孔微缩:“三祭?”
话音未落,黎山之主的身影自虚空中浮现,面色凝重:“你触动了天碑更深层的封印。这‘三祭’,乃是上古立碑者留下的试炼门槛。非献出至重之物,不得踏入轮回牢狱。”
“哪三祭?”顾元清问得干脆。
“一祭为**信众之愿**??你所护佑的百姓,必须有人自愿舍命相随,以魂为引,开一线通路;二祭为**道基之损**??你须自毁部分《万劫不坏体》修为,将精血炼作破障钥匙;三祭最为残酷??**至亲之影**,你需亲手斩断一段与母亲相关的记忆烙印,否则心魔反噬,未入牢狱,先疯于途中。”
顾元清沉默良久,目光扫过天碑上的文字,最终落在那“至亲之影”四字之上。
“斩断记忆……却要我亲自下手?”他冷笑一声,“他们知道我会来,所以提前设下此局,逼我在信念与情感之间抉择。”
黎山之主点头:“正是如此。太古神宗或许不敢明面动手,但他们早已将‘轮回之道’编织进天地规则。你要破局,就得先破心。”
“好。”顾元清闭眼,再睁时眸中已无波澜,“那就从第一祭开始。”
……
七日后,乾元界北境小镇,青石村。
这座曾因少年祈愿而建起第一座山君庙的小村落,如今香火鼎盛,庙宇扩建为殿,每日晨钟暮鼓,百姓安居。村中长老听闻山君有令,需一人自愿赴死,以魂引路,开启通往幽冥禁地之门,举村哗然。
无人应声。
直到第三日清晨,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拄杖而来,跪于庙前。
“老身陈氏,吾儿十年前病逝,是山君显灵赐药续命七日,让我母子得以诀别。今日愿以残躯报恩,魂归天碑,引路开途。”
她取出一枚玉符,乃当年顾元清分发给各地庙宇执事之物,注入自身精血后投入香炉。刹那间,香火冲霄,金光贯顶,一道魂影自炉中升起,直奔玲珑界而去。
与此同时,北泉洞天内,顾元清盘坐于天碑投影之下,伸手接住那缕魂光。魂影化作老妇模样,微微一笑,随即消散。
“第一祭,成。”他低语,眉心浮现出一道细小裂痕,似因果反噬已悄然侵蚀神魂。
……
又过半月,顾元清登临洞天绝巅,取出一滴心头精血,混合三十六道香火符印,以寂灭天刀割裂右臂经脉,强行剥离《万劫不坏体》第二重所凝之“雷骨”,投入炼器炉中。
炉火熊熊,精血沸腾,最终凝成一枚血色钥匙,形如断骨,其上铭刻“破”字古纹。
“第二祭,献道基。”他咬牙承受剧痛,任伤口久久不愈,“值得。”
……
最后一祭,最为艰难。
顾元清取出母亲遗留的月白玉佩,将其置于心口,闭目沉神,引动识海最深处的记忆回溯。
画面浮现:幼年山村,春雨淅沥,一名女子怀抱婴儿立于屋檐下,轻声哼唱一首陌生童谣。她面容模糊,唯有一双眼睛清澈如星,温柔似水。那是他关于母亲最后的记忆。
“斩断它。”天碑意志在识海中响起,“若不断,情执缠身,入不了轮回。”
顾元清颤抖着手,以御劫万象剑意化作无形利刃,缓缓刺向那段记忆。
“娘……”他喃喃,“对不起。”
剑光落下,记忆崩碎。
刹那间,天地色变,雷霆无声炸裂于虚空间,他的左耳流出鲜血,神魂如遭撕裂。那一段温暖的画面,永远消失在了时间长河之中。
“第三祭,成。”他跪倒在地,久久未起,唯有泪水无声滑落。
三祭既毕,天碑轰然震颤,碑体裂缝扩大,一道通往未知虚空的门户缓缓开启,幽深如渊,寒气扑面。
黎山之主现身,递来一卷残破古图:“这是我当年所得的‘轮回秘图’,虽不完整,但可助你避开七十二道守狱傀儡的巡游路线。记住,轮回牢狱不在三界之内,而在‘命运夹缝’之中,每一步都踏在众生因果线上,稍有差池,便会沦为无意识的轮回碎片。”
顾元清接过地图,深深一拜:“多谢前辈指点。”
“不必谢我。”黎山之主叹息,“我只是希望,这个世间还能有人敢对‘注定’说不。”
下一瞬,顾元清手持血钥,踏入天碑开启的门户。
光影扭曲,时空错乱,他仿佛穿过千万年的光阴隧道,耳边尽是无数生灵的哭喊、哀求、诅咒与祈祷。那些声音交织成网,缠绕着他前行的脚步。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落地。
眼前是一座倒悬于虚空的巨大城池,城墙由无数骸骨堆砌而成,空中漂浮着万千锁链,每一条都贯穿一具人形身影,悬浮于半空,双眼空洞,口中不断重复着同一句话:
“我是禁忌之人,我不该存在,我愿永生忏悔……”
这就是??**轮回牢狱**。
顾元清抬头望去,在城池最高处,有一座青铜巨殿,匾额上刻着三个猩红大字:
**“忘亲殿”**。
他知道,母亲就在那里。
但他刚迈出一步,四周骤然响起冰冷机械之声:
“检测到外来意识入侵,启动清除程序。”
刹那间,地面裂开,七十二尊高达百丈的守狱傀儡破土而出,通体漆黑,面部无五官,只有一道竖瞳散发幽蓝光芒。它们手持轮回锁链,步伐整齐,朝他围拢而来。
顾元清冷眼以对,右手一抬,天钓之术瞬间发动!
无形丝线跨越虚空,直接勾连其中一具傀儡的核心命门。他猛然发力,竟将那庞然大物生生拽离地面,砸向同伴。轰然巨响中,三具傀儡当场碎裂。
但他也立刻察觉不对??这些傀儡并无神智,杀之不增业,毁之不减罪,纯粹是规则化身。只要轮回牢狱尚存,它们便可无限重生。
“不能久战。”他心中明悟,立即改变策略,展开空间挪移之术,借黎山之主所赠秘图标注的隐秘路径,疾速穿行于骸骨城墙之间的缝隙。
一路上,他看到太多熟悉的面孔??
有曾被极乐教迫害致死的修士,灵魂被困于此,日日遭受洗脑折磨;
有千年前反抗太古神宗失败的起义领袖,被抽去记忆,沦为搬运转生石的苦役;
甚至还有几名乾元界的百姓,竟是当年因信仰山君而遭秘密抓捕的“伪信者”,死后魂魄亦被囚禁于此!
“原来如此……”顾元清眼神愈发冰冷,“他们不仅抹杀肉体,还要摧毁灵魂,连轮回都不让走!”
他强忍怒火,继续前行,终于抵达忘亲殿外。
殿门前,站着两名黑袍人,胸前绣着“轮回殿”三字,手持青铜铃铛,正是当年掳走他母亲的同族。
“你来了。”左侧那人开口,声音毫无情绪,“我们等你很久了。”
“你们知道我会来?”顾元清冷冷盯着他们。
“当然。”右侧黑袍人微笑,“自从你在天碑写下‘镇’字那一刻起,你的命运轨迹就被我们预演了三百遍。三祭之难,不过是拖延你脚步的手段。你以为你能救她?可笑。她早已不是‘人’,而是‘祭品’。”
“祭品?”顾元清心头一紧。
“不错。”左侧黑袍人缓缓道,“你母亲名为苏璃,来自上个纪元残存的‘星墟文明’。她掌握着‘源初密码’??一种可以重启诸天命脉的技术。太古神宗无法破解,便将她囚禁于此,以她的生命为燃料,维持七大道统的永恒延续。”
“你们……把她当成了机器!”顾元清怒吼。
“她是工具,也是灾厄。”右侧黑袍人摇头,“若让她复活,整个轮回体系都会崩溃。所以,她必须永远沉睡。”
“那我就毁了这个体系!”顾元清双目赤红,周身金光暴涨,《万劫不坏体》全力催动,天钓之术连通两界香火,化作浩瀚光柱轰向殿门!
两名黑袍人同时摇动铃铛,空间顿时凝滞,时间流速减缓十倍。
“没用的。”他们齐声道,“在这里,你是逆命者,规则站在我们这边。”
顾元清咬牙,识海中忽然闪过一道灵光??
他猛地撕开胸口衣襟,露出贴身佩戴的玉佩,以指尖再度划破手掌,将鲜血涂抹其上,嘶声喝道:
“妈??如果你还听得见,回应我!我是阿清!你的儿子!我来找你了!”
刹那间,玉佩晶石爆发出刺目白光!
整个轮回牢狱剧烈震动,所有悬浮的灵魂齐齐转头,望向这座殿堂。守狱傀儡动作停滞,连那两名黑袍人的铃铛之声也为之一顿。
殿内深处,传来一声微弱却清晰的呼唤:
“……孩子?是你吗?快走……不要靠近我……我会害死你……”
顾元清热泪盈眶:“娘!我来了!这次换我救你!”
他不顾一切冲向前方,哪怕空间再度冻结,哪怕铃声扰乱神魂,他仍以肉身硬抗规则压制,一步步踏破禁制,撞开殿门!
殿中,中央矗立着一座巨大水晶棺,内部浸泡在暗红色液体中,一名女子静静沉睡,长发如瀑,面容依稀可见当年温柔模样。她的四肢被七条黑色锁链贯穿,胸口插着一根连接地底的金属导管,正不断抽取某种银色光流。
而在她头顶上方,悬浮着一块巨大的命轮,缓缓旋转,每转动一圈,便有无数世界诞生又毁灭??那是整个诸天万界的气运之源!
“原来如此……”顾元清浑身颤抖,“你们用她的生命力,喂养太古神宗的永生梦!”
他冲上前去,欲拔锁链。
“住手!”母亲突然睁开双眼,声音凄厉,“别碰那些链子!它们是我的命缚,一旦断裂,整个轮回系统会瞬间崩塌,亿万生灵将陷入无尽轮回混乱!”
“可我不能丢下你!”顾元清跪在棺前,泣不成声。
“听我说。”苏璃的声音虚弱却坚定,“我不是普通人,我是‘守钥人’,职责是看护‘源初密码’。但我背叛了使命,带着它逃到了这一纪元。他们抓不到密码本身,就拿我来逼它显现。这些年,它一直藏在你的血脉里……在你每一次突破时,都会自动激活一部分功能。”
顾元清震惊:“你说什么?”
“你的香火成道、天钓之术、镇世法则……都不是偶然。那是密码在引导你成长,只为等到今天??一个能打破枷锁的人出现。”
她艰难地抬起手,隔着水晶轻触他的脸:“阿清,如果你真想救我,那就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不要强行解开封印。那样只会让太古神宗启动终极预案??‘纪元重置’,抹去一切现有文明。你要做的,是找到‘无字天碑’真正的起源,唤醒它的全部力量,让它成为新的命轮核心,取代我。”
“然后呢?”
“然后……”她微笑,泪水滑落,“我就终于可以休息了。”
顾元清仰天长啸,声震寰宇。
他转身走出大殿,面对两名黑袍人,冷冷道:“告诉你们的主子,从今往后,我不再只是山君。”
“我是??”
“**命轮窃贼**。”
“是??”
“**轮回终结者**。”
说罢,他双手结印,引动天碑意志,将母亲的话语尽数刻入魂魄深处。同时,以自身精血为引,向天下所有信徒发出一道跨越时空的祷言:
> “若有愿随我逆天改命者,请点燃心灯,供奉三年香火,许下自由之愿。待我归来之日,便是新纪元开启之时!”
话音落下,乾元界三百六十八城,玲珑界十七据点,乃至极乐教残余势力、止戈天垣义军、甚至一些隐居避世的散修,纷纷点燃心灯。
一点,两点,千万点……
如同星河倒灌人间。
而在北泉洞天之内,香火凝聚成前所未有的洪流,直冲天际,与无字天碑遥相呼应。碑体之上,“镇”字与“山君永镇”之外,又缓缓浮现出第五个字:
**“逆”**。
五字齐聚,天地共鸣。
远在太古神宗七峰之内,七座山峰齐齐崩裂,南宫长老吐血身亡,元昭真人望着星空喃喃道:
“结束了……旧的时代,终究还是落幕了。”
风起云涌,星河流转。
那位生于山野、长于孤峰的少年,已然踏上一条前无古人之路。
他不再逃避命运。
他要亲手,改写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