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州城里的事，忙得我脚后跟打后脑勺。</br>开仓放粮、清点库房、整编降兵、安抚百姓……一桩桩一件件，跟赶集似的往我脑袋上砸。</br>好在宋军师及时从落凤坡赶了过来，还带了十几个文官——都是他这阵子从各地搜罗来的读书人，看着文文弱弱，办事倒挺利索。</br>“将军，”宋军师捧着一摞账本，脸都快埋进去了，“襄州库存的粮草，都分发给城里的百姓，还不够吃……兵器盔甲能武装两个营，战马……”</br>“行了行了。”我摆摆手，“你看着办就行，别问我。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说好了咱俩各有分工。</br>还有，你得再多找些文职官员，高宝亮一个人在庐州，也是焦头烂额，盼着你去救命呢。</br>粮食不够，去那里运，让陈五茅领着人马负责押送。”</br>宋军师抬起头，眼神有些无奈：“将军，这些事您总得知道个大概。”</br>“我知道个屁。”我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我就知道打仗。这些乱七八糟的，就该你来管。”</br>旁边站着的豆芽儿噗嗤一声笑了。</br>我瞪他一眼：“笑什么笑？你以后也得学！别指望一辈子只当个带兵打仗的莽夫。”</br>豆芽儿缩了缩细脖子，不敢吱声了。</br>正说着，马老六掀帘子进来，残手攥着根细竹筒：“将军，京城的信。”</br>我接过竹筒，拧开封蜡。里头是一张巴掌大的纸条，上头只有两行字：</br>“宁王与文官议和，共辅旧帝。胡国柱封镇国公，掌京营。”</br>我盯着这两行字，看了好几遍，忽然笑了。</br>“好嘛。”我把纸条递给宋军师，“这老狐狸，回去不但没挨收拾，还升官了。”</br>宋军师接过纸条，眉头皱了起来：“镇国公……掌京营……这意味着胡国柱现在手握京城兵权，宁王和文官集团都得让他三分。”</br>“不止。”我站起身，走到那张地图前，“这意味着，咱们的麻烦大了。”</br>帐里安静下来。</br>陈五茅挠着头：“将军，不就是他升官了吗？咱们照样打！”</br>“打什么打？”我瞥他一眼，“他现在是镇国公，手里攥着京城几万兵马，还有他带过去的人。背后还有宁王撑腰。</br>咱们要是贸然去打，他闭门不出，咱们攻城不下，粮草一断，死路一条。”</br>陈五茅愣了愣，不吭声了。</br>高怀德忽然开口：“将军的意思是……暂时按兵不动？”</br>“按兵不动是肯定的。”我点点头，“但不能干等。得趁他还没站稳脚跟，先把咱们的地盘稳住了。”</br>我手指在地图上划拉着。</br>“襄州、庐州、玄庸关……这一片，现在都是咱们的了。往北，是胡国柱的势力范围；还有几股小势力，不成气候。”</br>我顿了顿，手指点在襄州北边一个位置上。</br>“最关键的是这里——云梦泽。”</br>熊芸姑凑过来看：“云梦泽？那不是一片大水洼子吗？”</br>“大水洼子？”我笑了，“丫头，那是天险。</br>八百里云梦泽，水路纵横，芦苇荡比人还高。只要在那儿卡住咽喉，胡国柱的兵马就过不来。”</br>宋军师眼睛一亮：“将军的意思是，在云梦泽布防？”</br>“对。”我点头，“但不是咱们去布防。是让那几股小势力去布防。”</br>陈五茅挠头：“那几股小势力……能听咱们的？”</br>“不听也得听。”我咧嘴一笑，“怀德，你带特战营去走一趟。”</br>高怀德抱拳：“请将军明示。”</br>“云梦泽周围，有三股势力最大。</br>一个叫‘水耗子’胡三，盘踞在东岸，专劫过往商船；</br>一个叫‘铁桨’刘老六，占着西岸的芦苇荡，打鱼为生，也干点没本钱的买卖；还有一个……”</br>我顿了顿，看向马老六。</br>马老六立马翻开他那小本本：“还有一个是当地渔民的民团，首领叫周挺，是个落魄秀才，读过几年书，在当地有点威望。”</br>“对。”我点头，“这三股势力，各不相干，也各不相帮。你去，把他们都收了。”</br>高怀德微微皱眉：“若不肯从呢？”</br>“那就打！”我说，“打服了，再收。记住，要快。</br>胡国柱刚回京，一时半会儿顾不上这边。等他想起来，云梦泽已经全都是咱们的人了。”</br>高怀德点头，转身要走。</br>“等等。”我叫住他，想了想，“傅将军与你一同前往。”</br>豆芽儿一愣：“我？”</br>“你。”我说，“你那张嘴，能说会道，关键时刻能顶用。</br>怀德负责打，你负责谈。打谈结合，事半功倍。”</br>豆芽儿细脖子一梗，胸膛挺起来了：“得令！”</br>两人走后，帐里又安静下来。</br>熊芸姑凑到我身边，压低声音：“你真放心让傅将军去？”</br>“怎么不放心？”</br>“他那性子……动不动就想宰人。”</br>我笑了：“那不是还有怀德在旁边看着吗？放心，怀德稳得住。”</br>她点点头，没再说话。</br>我扭头看她，发现她今天穿了件藕荷色的衣裙，头发也仔细梳过了，脸上还薄薄施了层脂粉——这丫头平时可没这么讲究。</br>“怎么了？”我故意问，“今儿有什么喜事？”</br>她脸微微一红，别过头去：“没什么。”</br>我正想再逗她两句，帐帘一掀，绿珠端着托盘进来了。</br>托盘上是两碗热粥，几碟小菜，还有一壶刚温好的酒。</br>“忙了一天，该吃点东西了。”她把托盘放在案几上，抬头看见熊芸姑，微微一愣，随即笑了，“熊姑娘也在，正好一起吃点。”</br>熊芸姑也愣了愣，然后点点头，坐了下来。</br>我夹在中间，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喘。</br>两个女人就这么面对面坐着，一个月白，一个藕荷，一个温柔似水，一个明艳如火。</br>气氛安静得有些诡异。</br>绿珠先开了口：“熊姑娘今天这身衣裳真好看。”</br>熊芸姑低头看了看自己，嘴角微微扬起：“是吗？随便穿的。”</br>“颜色衬你。”绿珠端起粥碗，小口抿了一口，“我平时也喜欢穿素净的，但看熊姑娘穿这种颜色，倒觉得鲜亮点也挺好。”</br>熊芸姑看了她一眼，忽然说：“你皮肤白，穿什么都好看。”</br>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着。</br>这……这是互相夸上了？</br>绿珠笑了笑，没接话，只是把酒壶往熊芸姑那边推了推：“这酒是你们从庐州带回来的，贺明煦窖藏了十几年的陈酿。熊姑娘尝尝？”</br>熊芸姑也不客气，倒了一碗，仰头喝干，咂咂嘴：“不错。比我们凤凰岭的差点，但也算好酒了。”</br>“凤凰岭的酒很有名吗？”绿珠好奇地问。</br>“有名不敢说，但劲大。”熊芸姑又倒了一碗，“俺爹自己酿的，十斤粮食出三斤酒，喝一碗能顶一天。”</br>“那回头有机会，得尝尝。”</br>“行啊，等仗打完了，你们来凤凰岭，我让我爹管够。”</br>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竟貌似聊得挺投机。</br>我在旁边看着，心里那点紧张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暖暖的，涨涨的，像泡在温水里。</br>“喂。”熊芸姑忽然扭头瞪我，“你傻愣着干什么？喝粥啊。”</br>“哦哦。”我连忙端起碗，埋头喝粥。</br>余光里，绿珠抿嘴笑了，那笑容还是那么甜美温柔。</br>熊芸姑嘴角也微微翘起，那对小酒窝若隐若现。</br>我忽然觉得，老子这辈子值了！</br>三天后，高怀德那边传来消息。</br>事情办得比预想的还顺利。</br>“水耗子”胡三，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汉子，在水上讨了半辈子生活。</br>高怀德带人找上门的时候，他正在船上喝酒，看见特战营那些杀气腾腾的兵，腿都软了。</br>豆芽儿三言两语说明来意，胡三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不但答应，还主动提出要带路去见“铁桨”刘老六。</br>刘老六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在芦苇荡里住了大半辈子，脾气又臭又硬。</br>高怀德他们找上门的时候，他正带着几十个渔民在打鱼，看见官兵打扮的人，立马抄起鱼叉。</br>豆芽儿没让高怀德动手，自己划着小船过去，跟刘老六在芦苇荡里聊了半个时辰。</br>聊完出来，刘老六的态度就变了，不但同意归顺，还主动提出要帮咱们训练水军。</br>最难搞的是那个落魄秀才周挺。</br>这人读过几年书，自视甚高，看谁都觉得不如自己。</br>豆芽儿去谈的时候，他端足了架子，东拉西扯就是不松口。</br>高怀德等得不耐烦，直接拔剑架在他脖子上。</br>周挺立马软了。</br>“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学生愿降！愿降！”</br>豆芽儿后来在信里写得绘声绘色：“老大你是没看见，那秀才当时脸都白了，裤子差点湿了。</br>怀德老弟那一剑，比我说一万句都管用。”</br>我点点头，手里举着信笑得直拍大腿。</br>脑子里忽然闪出一个想法：回头抽空写一本书，书名就叫作《一剑顶一万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