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山神府，承天效法，厚德载物，主掌蒿里，协理幽冥。其中权职在于生灵孕化消亡的自然循环，以及血裔亲缘，乡土秩序。此太山神府，上接天理，下抚万灵，中通阴阳，正是土德之显耀，论及权重也只比玄...庙外风声忽止，连蝉鸣都哑了半拍。胡三姐立在门槛外，足尖悬空未落，衣袖无风自鼓，似被无形之力绷紧。她喉间一动，想问“小圣”二字究竟指谁，可话到唇边却如坠寒潭——那不是尊号，是烙印，是胎灵未开、脐带未断时便刻进命格里的契印。她指尖微颤，指甲悄然掐进掌心，血珠沁出，却觉不出疼。只觉整座路庙在呼吸，吸时如鲸吞云海，呼时似胎息初吐，连她这等积年狐仙的阴神都随之一荡，恍若被拖回母腹，听那咚咚心跳如擂天鼓。庙内，季明端坐莲台，双目微阖，唇角噙笑，仿佛方才那一声“小圣”不是唤人，而是叩关。空法王瘫坐蒲团之上，面如金纸，眼窝深陷，七窍中渗出细密血珠，凝而不坠，似被一股温润之力托住。他胸前道袍已裂开一道寸许长口子，露出皮肉下蜿蜒游走的青灰脉络——那是《地煞恶病金章》反噬所留的“病根”，本该溃烂见骨，此刻却如活物般微微搏动，竟透出几分……生机？灵虚子静立一旁，袖中手指无声捻动，指尖浮起一缕极淡金线，线头直没入空法王眉心。那金线细若游丝，却重逾山岳，所过之处，空法王体内翻腾的污浊魔气竟如雪遇沸汤，嘶嘶消融，化作一缕缕澄澈白气，蒸腾而上，在庙顶凝成一朵小小云篆，篆纹流转，竟是“甲木青路”四字。“老爷……”周湖白匍匐在地，额头抵着冰冷青砖，声音哽咽，“您方才……可是借了空法王之口，诵了财宝天王心咒？”灵虚未答，只抬眸望向庙梁。梁上悬着一盏青铜灯，灯焰幽蓝，焰心却跳动着一点赤红，如将熄未熄的炭火。那点赤红忽地一颤，倏然拉长，化作一线细芒，直射入空法王后颈脊椎第三节——正是督脉与阳维脉交汇之“风府”要穴。空法王浑身剧震，张口欲呕，却只喷出一口清亮涎水。水珠落地，竟绽开七朵晶莹小花，花瓣剔透，内里各浮一粒微缩星图，正是北斗七星之形。“咳……”他喉头滚动，吐出的再非脓血，而是一声短促清越的鸟啼。随即肩胛骨处皮肤寸寸龟裂，裂痕中透出青碧毫光，光中隐约可见一对薄如蝉翼、纹若松针的翅膀正缓缓舒展。季明终于睁眼。目光扫过空法王后背初生之翼，又掠过周湖白额上未干泪痕，最后停驻于胡三姐僵立于门槛的脚尖。他嘴角笑意未变，眼底却浮起一层薄雾，雾中似有千江月影沉浮不定。“湖白，去取我案头那只青瓷瓶来。”周湖白应声而起，膝行至供桌前，双手捧起一只素面青瓷瓶。瓶身冰凉，釉色如雨后新荷，瓶腹内盛着半瓶清水，水面平静无波，倒映着庙顶藻井——可那倒影里，藻井纹样竟在缓慢旋转，一圈圈向外漾开，仿佛水底另有一重天地，正悄然苏醒。胡三姐瞳孔骤缩。她认得此瓶！百年前淮水大旱，她曾潜入龙宫盗取甘霖玉露，彼时龙宫藏宝阁中，便有此瓶一模一样的姊妹瓶，瓶底铭文“湿卵胎化·癸未春造”。那瓶子盛的不是水，是尚未凝形的“胎源之液”，乃龙族秘藏，专供龙子破卵前浸泡温养之用！“前辈莫慌。”季明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如清泉滴入胡三姐耳中，“你方才所见神峰倒影，并非幻术。那是我胎灵所化的‘胎源峰’，峰影所覆之地，万物皆返本归源，重入胎卵之态。空法王肺痨缠身、恶疮遍体，本是油尽灯枯之相，可胎源峰影一照，病灶反成孕机——你看他背上青翼，便是胎源催生之兆。”话音未落，空法王后背那对青翼骤然暴涨三尺，翼尖拂过庙柱，柱上百年朱漆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新鲜木纹，木纹蜿蜒，竟自动勾勒出一条青龙盘绕之形！龙目圆睁，龙须轻颤，仿佛下一瞬就要破柱飞升。胡三姐倒退半步，后 heel 碰上门槛，发出“咔”一声脆响。“这……这不合天道！”她失声低呼，“湿卵胎化”乃上古禁忌，谓之“逆生之术”，强行将已成之形打回混沌未判、胎卵未破之状，以求脱劫重生。可此术早被天庭禁绝，连地府生死簿上都削去了相关条目，怎会重现于世？！季明轻笑：“天道？”他指尖弹出一粒微尘，尘落青瓷瓶水面，激起一圈涟漪。涟漪荡开处，水面倒影陡然变幻——不再是藻井，而是一片浩渺云海，云海中央，一座孤峰拔地而起，峰顶裂开一道缝隙，缝隙中透出万丈金光，金光里，一枚硕大卵壳正缓缓开合，壳内隐约可见蜷缩人形，眉目依稀，赫然与季明一模一样！“那才是我的真身。”季明声音渐冷，“胎源峰非我所化，乃我本体破卵时，第一缕胎息凝成的‘胎源之种’。它不属三界，不入轮回，只随我心念所至，播撒湿卵之机。空法王、纳珍仙、财虎禅师……乃至你胡三姐，若愿舍去当下修为，投身此卵，皆可重获纯阳之体，成就‘湿卵胎化’之果。”他顿了顿，目光如刀，直刺胡三姐双眼：“你既知‘湿卵胎化’，当知此术唯一禁忌——施术者自身，必须保持‘胎卵未破’之态。一旦我肉身遭毁，或胎灵离体过久，胎源峰即刻崩解，所有受术者，将同时化为一滩胎水，永堕混沌。”胡三姐浑身发冷，指尖冰凉。原来如此！难怪季明始终安坐莲台，任空法王狂攻不止；难怪他袖手旁观，看灵虚子以金线梳理病根；更难怪他敢引一目鬼王、混世魔王入局——他根本不怕围杀，因他早已将自身性命，与在场所有人绑缚于同一枚卵壳之上！生则同生，灭则共灭！“所以……”她嗓音干涩，“您让湖白请法王进来，并非要诛杀，而是……要他做第一枚‘活胎’？”“聪明。”季明颔首，“空法王修《地煞恶病金章》，病气入髓，阴毒蚀骨，恰是最适‘湿卵胎化’的炉鼎。他体内病灶越重，胎源峰汲取其‘朽败之气’越多，反哺胎卵之力越强。待他青翼全展，七窍生莲，便是胎卵初成之时。”此时，空法王喉间发出“咕噜”一声闷响，张口吐出一枚鸽卵大小的青色硬壳。壳面布满细密裂纹，裂纹中透出柔和白光，光晕所及，地上他先前咳出的血珠竟纷纷腾空，聚拢于壳周，化作七颗血色星辰，缓缓旋转，隐隐契合北斗方位。灵虚子袖中金线猛地一收。空法王背后青翼骤然收拢，如两片巨大莲叶合抱，将那青卵裹入其中。翼膜上青光流转，裂纹中的白光愈发炽盛，竟在翼膜表面凝出细密符文——那符文并非道家云篆，亦非佛门梵文，而是一种胡三姐从未见过的、宛如活物般蠕动的扭曲线条，每一道线条末端，都生着细小绒毛，正贪婪吮吸着周围空气里游离的灵气。“他在……吃灵？”胡三姐失语。“不。”季明摇头，目光灼灼，“他在‘孕灵’。湿卵胎化，孕的不是血肉，是‘道’。空法王一生所修恶病之道，此刻正在胎卵中重新淬炼，剔除污浊，只留最本真的‘病’之法则。待胎卵破开，他将不再是什么空法王，而是‘病源真君’，执掌天下疫疠、衰亡、朽坏之权柄，与财宝天王分庭抗礼。”话音未落，庙外忽传来一声凄厉长啸，如万鬼夜哭，又似腐骨碾碎！胡三姐猛然转身——只见庙门之外，浓稠黑雾翻涌如沸，雾中无数扭曲人形挣扎扑击，个个七窍流血，肢体不全，却偏偏面带狂喜，口中嗬嗬有声，齐齐朝着庙门方向叩拜。为首者，赫然是此前被季明心咒镇压的咳血鬼影，此刻它额心裂开一道竖瞳，瞳中无眼白，唯有一片混沌漩涡，漩涡深处，隐约可见一枚青卵缓缓旋转！“不好！”灵虚子低喝，“是病气反噬！空法王胎化未稳，旧日病根竟生出自我意识，要夺舍胎卵！”季明却神色不变，只伸手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铜钱入手即燃，火焰幽蓝，燃尽后余下一点金屑，金屑飘向空法王眉心，瞬间没入。刹那间，空法王合抱的青翼剧烈震颤，翼膜上那些蠕动符文骤然亮起，如活蛇昂首，齐齐转向庙门方向。嗡——一声低沉嗡鸣自翼膜下传出，庙内所有青砖地面同时浮现淡青色脉络，脉络如活物般游走汇聚，最终于庙门下方凝成一个巨大卵形符阵。符阵边缘，七颗血色星辰冉冉升起，悬浮于半空，星光交织，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光网，将庙门牢牢封死。黑雾撞上光网，发出“滋啦”巨响，如沸油泼雪。雾中鬼影触网即燃，化作缕缕青烟，烟气却被光网吸附，反向灌入空法王青翼之中。翼膜上符文愈发狰狞，绒毛疯狂舞动，仿佛在饱饮盛宴。“老爷……”周湖白伏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他们……他们在吃自己的病？”“不。”季明目光幽深，望着那枚被青翼包裹的青卵，“他们在吃‘恐惧’。恐惧病痛，恐惧死亡，恐惧朽坏……众生此念，便是最上等的胎源之粮。”他缓缓起身，走向庙门。每一步落下，脚下青砖便浮起一朵青莲虚影，莲影一闪即逝，却在空气中留下淡淡腥甜气息——那是胎卵初成时，溢出的第一缕“湿气”。“胡三姐。”他停在门槛边，侧首望向她，“你既知湿卵胎化，当知此术需一‘引媒’。空法王是病媒，纳珍仙是财媒，财虎禅师是苦媒……而你，是‘狐媒’。”胡三姐浑身一僵。“狐性通灵，最擅窥伺人心幽微。你且看——”季明抬手，指向庙门外黑雾深处，“那雾中鬼影，可还像方才那般狂喜？”胡三姐凝神望去，只见黑雾翻滚稍缓，雾中鬼影动作竟显迟滞，脸上狂喜之色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与……委屈？它们依旧叩拜，但叩首时脖颈弯折的角度，竟透出几分幼童学步般的笨拙。“它们在……学？”胡三姐喃喃。“不错。”季明微笑，“湿卵胎化，化的是形，育的是‘性’。空法王的病气，正在胎卵中孕育出一种全新的‘病性’——它不害人，只引人回归本初之弱、之怯、之懵懂。而你胡三姐，天生能诱使众生袒露心防，正是这‘新病性’最渴求的‘引媒’。若你愿入胎卵，与空法王同化，你千年狐功将尽数转化为‘惑心胎息’，从此众生见你，不生贪嗔，唯余赤子之诚，俯首称臣。”胡三姐呼吸一滞。这哪里是许诺？分明是诛心之刃！她若拒绝，便是不识抬举，季明只需心念一动，她体内妖丹便会自行崩解，化作滋养胎卵的养分；她若答应，便等于交出所有算计、所有狡黠、所有狐族赖以立足的“惑”之本源，沦为胎卵中一具纯粹容器！“我……”她喉头滚动，声音嘶哑。就在此时，庙外黑雾轰然炸开！并非被光网所破，而是自内而外，被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撑爆！雾散处，露出一尊庞大身影——那是一只通体漆黑的巨狐，身高逾丈，九尾如墨云翻卷，每一条尾巴尖端，都悬着一枚滴溜溜旋转的青铜铃铛。铃声幽咽，竟与庙内青翼嗡鸣隐隐相和！胡三姐脸色霎时惨白如纸。“九……九尾玄狐？！”她失声惊呼，“不……不可能！此族早在上古天刑时便已灭绝！”季明却抚掌而笑：“好！好！好！胡三姐，你竟能引出‘祖狐之影’，果然不负狐媒之名！看来你血脉深处，尚存一丝上古玄狐的胎息——那才是真正的‘湿卵胎化’至宝！”话音未落，那九尾玄狐仰天长啸，啸声如裂帛，震得庙顶瓦片簌簌落下。它九条巨尾猛地一甩，九枚青铜铃铛同时碎裂！铃铛碎片并未坠地，反而悬浮于半空，碎片边缘流淌出粘稠如蜜的暗金色液体，液体在空中迅速拉长、塑形，竟凝成九条纤细手臂，手臂末端，皆握着一柄小巧玲珑的青铜剪刀！剪刀开合，发出“咔嚓”轻响。每一声轻响，庙内青翼便剧烈一颤，翼膜上那些蠕动符文竟随之扭曲、延展，仿佛被无形之手牵引，正朝着某种更古老、更本源的形态蜕变！胡三姐浑身颤抖，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她终于明白，自己根本不是什么“狐媒”，而是季明早就布好的“祭品”——她的血脉，她的恐惧，她的一切，都在为这一刻铺路！“湖白……”她突然转向周湖白，声音凄厉如泣，“快逃！离开这里！去找……找赵坛子！告诉他……季明的胎卵，需要‘祭主’才能真正破壳！而祭主……就是他自己！！”周湖白浑身一震，抬头望向季明。季明脸上的笑意，终于第一次，彻底消失了。他缓缓抬起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庙顶那盏青铜灯，灯焰“噗”地一声，尽数熄灭。黑暗，如墨汁般倾泻而下，瞬间吞没了整座路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