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之上,海风渐息,孤岛轮廓在身后缓缓隐入溟雾。雷部仙众踏云而行,八将列阵于侧,肃穆无声。正道仙立于前队中央,皂沿红袍猎猎翻卷,铁冠银发间星芒微闪,似有残余劫气自其体内游走不定。他偶尔回首,目光掠过被缚于灵锁之中的大行伯??那魔头双目低垂,面容平静得近乎诡异,仿佛早已接受命运流转,又似在静候某一刻的逆转。赵坛行于队伍最前,摇空法王收于袖中,神识却始终未离大行伯半步。他脚步沉稳,然眉心隐现一道赤纹,那是七象元灵运转过度所致的反噬之兆。昭明仙子紧随其后,眸光频频落在正道仙背影之上,既有敬服,亦藏疑虑。她看得分明:此战虽胜,但正道仙降服钱宝树时所用手段,并非寻常封镇之法,而是以“道性献祭”为引,借贰负神残存神性为媒,强行扭曲其本源法则,令其自愿臣服。此举虽快,却极损天和,近乎邪修手段。“你当真无恙?”她终于忍不住低声问道。正道仙脚步微顿,侧首一笑:“昭明道友多虑了。不过是借了些外力,调用了几分不该动的东西罢了。待回雷部,闭关三月,便可复原。”可他话音未落,忽然身形一晃,嘴角溢出一线黑血。那血落地即燃,化作一朵幽蓝火焰,竟自行爬行数寸,才被赵坛一道符印镇灭。“劫毒入体。”赵坛冷冷开口,“你不仅动用了献祭之术,还与大行伯本源交锋过?”正道仙不答,只轻轻抹去唇边血迹,眼神却愈发清明:“副帅英明。若我不曾深入其神魂裂隙,如何得知‘涡水仙秘’所在?又如何确认……他体内确有一枚‘哑炫命核’?”此言一出,众人皆惊。唯有赵坛神色不变,只是缓缓抬起右手,掌心浮现出一枚旋转的星图??正是哑炫小星投影。而在星图深处,一点猩红如瞳孔般缓缓睁开。“原来如此。”赵坛低语,“你是故意让他伤你,借此将命核气息烙印于自身精血之中,以便日后追踪?”“正是。”正道仙颔首,“此核乃开启颠倒之界的关键之一,若强行剥离,必致界崩。唯有顺其自然,待其自启。”昭明仙子听得心头震颤。她这才明白,所谓“降服”,实则是一场精心布局的互换??正道仙以己身为器,容纳劫毒与命核残息,换来对哑炫核心机密的一线窥探。而这代价,极可能是未来百年内道基不稳,甚至堕入阴火焚身之厄。“疯子。”她喃喃道。正道仙闻言轻笑:“成大事者,岂能畏死?况且……”他目光投向远方血海边际,“真正的劫,还未开始。”就在此时,天空忽生异变。原本晴朗的苍穹骤然龟裂,一道横贯千里的黑痕自虚空中浮现,如同天地睁开了第三只眼。从中涌出的气息古老而腐朽,带着星辰尸骸般的冰冷质感。“是哑炫阴面波动!”干雄祖师的声音突兀响起,竟是自赵坛袖中传出??原来他早已以分神附于摇空法王之上,暗中监察全局。赵坛冷声道:“加速前行!血海即将躁动,若不能在‘阴潮涨汐’前抵达雷部主殿,开辟仪式便要推迟至少三百年!”众仙齐应,纷纷催动云雷提速。唯有正道仙缓下步伐,悄然退至队伍末尾。他从袖中取出一枚晶莹剔透的骨片,正是此前从钱宝树根系中剥离的“福雨残髓”。此刻,那骨片表面竟浮现出细密裂纹,隐隐渗出血珠般的光点。“你也感应到了?”他对着虚空低语。无人回应。但他知道,有人在听。??灵虚子。那位始终未曾露面的太平山隐修,才是真正贯穿所有线索的丝线。季明之所以能预知七象破绽,昴日星官之所以愿违天规出手,乃至金童敢于孤身涉险进入无门之门,背后皆有灵虚子的推演与布局。而如今,连这枚看似无关紧要的福雨残髓,也在回应某种遥远的召唤。正道仙闭目凝神,将残髓贴于额前。刹那间,一幅画面涌入识海:太乙青木山深处,蟠曲神木之下,一座倒悬的宫殿静静悬浮于地脉裂缝之间。殿门刻着八个古篆??**“生门在死,逆行为尊”**。门前站着一人,背影瘦削,披着褪色的灰袍,手中握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那是灵虚子。而更令人骇然的是,那倒悬宫殿的屋顶,赫然镶嵌着半颗破碎的星辰??正是哑炫!“原来如此……”正道仙猛然睁眼,瞳孔中闪过一丝彻悟,“颠倒之界并非由赵坛开创,而是早已有之。它本就是哑炫陨落后残留的阴面投影,被灵虚子封印于太乙青木山地脉之下,借先天壬水灵根温养千年,只为今日重启!”难怪季明敢说“大事可定”。因为他根本不是要在血海中新建一界,而是要唤醒早已存在的旧界!而赵坛所谓的“开辟”,不过是在灵虚子设定的轨道上行走而已。真正的主宰,从来都是那位躲在幕后的灰袍老者。正道仙心中掀起惊涛,面上却不露分毫。他默默收起残髓,加快脚步追上队伍。他知道,此刻说出真相毫无意义。赵坛不会信,昭明更无力抗衡灵虚子的布局。唯一能做的,是在这场棋局中活到最后,看清每一枚棋子的真实位置。三日后,雷部主殿。九重云台之上,七盏青铜灯依次点燃,象征七象老星君的权柄降临。赵坛立于中央高台,手持摇空法王,朗声宣旨:“奉天律诏,即日起开启血海禁域,召集四方雷将、风伯雨师、火铃使者,共襄盛举,开辟哑炫颠倒之界!”随着法旨落下,整座雷部震动,无数仙兵自各处洞府腾空而出,列阵于血海上空。与此同时,海底深处传来阵阵轰鸣,仿佛有巨兽苏醒。海水开始逆流上升,形成七根贯通天地的水柱,每根水柱内部都闪烁着不同的符文光影??地、火、风、水、雷、阴、阳,七种本源之力正在被强行抽提。正道仙站在偏殿之外,望着这一幕,眉头紧锁。“你不进去?”昭明仙子走来,递上一杯清茶。“不必。”他摇头,“这种仪式,真正重要的从来不是表面热闹。你看那些水柱……它们的节奏不对。”昭明凝神望去,果然发现七根水柱虽气势恢宏,但彼此之间的能量流转存在细微错位,尤其代表“阴”的那一柱,明显滞后半拍。“象离之患……”她恍然,“这是你说过的隐患?”“不止。”正道仙沉声道,“七象之力本应阴阳平衡,但现在‘阳盛阴衰’,说明有人刻意压制了阴脉源头。若继续下去,一旦颠倒之界成型,便会成为纯粹的阳煞之地,反而会吞噬哑炫本体,导致整颗星辰彻底暴走。”“谁会这么做?”“想知道答案吗?”正道仙忽然转头,直视她双眼,“那就跟我来。”不等她反应,他已施展神通,带着她瞬间穿越三层结界,来到雷部禁地??**囚渊**。此处深埋地下万丈,乃是专门关押叛逆仙神之所。四周岩壁刻满镇压符咒,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腐朽交织的气息。而在最深处的一间牢房中,关押着一个浑身缠满锁链的身影。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与正道仙极为相似的脸。“师兄。”那人沙哑开口,“你终于来了。”昭明仙子几乎失声:“你……你还有个 twin?”“不是 twin。”正道仙冷冷道,“他是我斩下的恶尸,名为‘逆玄子’。三百年前因理念不合,被我亲手封印于此。但他知道一些事……关于灵虚子真正的目的。”逆玄子笑了,笑声如同碎玻璃摩擦:“你以为灵虚子想救哑炫?错了。他要的是让它彻底死亡,然后……以新魂寄旧壳,重塑一位全新的天仙!”“什么?”“太平山历代真君,哪一个不是在他引导下走上‘是动尊’之路?哪一个不是最终道崩形灭?因为他不需要继承者,他需要的是祭品!季明也好,金童也罢,包括你,正道仙……你们所有人,都是他用来喂养那具死骸的养料!”正道仙沉默良久,忽然问:“那你为何现在才说?”“因为时机到了。”逆玄子眼中闪过一抹猩红,“当颠倒之界开启那一刻,便是他吞噬哑炫元灵之时。而我能感知到……他的本体,就在太乙青木山地脉之下,距离那倒悬宫殿不足百步!”正道仙猛然转身,对昭明下令:“立刻通知赵坛,停止仪式!否则一切后果自负!”可话音未落,整个囚渊剧烈震荡。上方传来惊天动地的爆响,紧接着是一声凄厉的怒吼:“不好!阴柱崩裂,血海倒灌!”两人冲出囚渊,只见天空七柱已然崩溃六根,唯独那根阴柱疯狂膨胀,化作一条漆黑巨蟒,张口吞吸四方灵气。而在血海中央,一道裂缝缓缓张开,隐约可见其中浮现出一座颠倒的城市轮廓??楼宇朝下生长,河流逆空奔流,行人头脚倒置行走于天幕之上。颠倒之界,提前开启了。而更可怕的是,在那城市最高处的塔楼顶端,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灰袍飘动,手持锈钥,正缓缓将钥匙插入虚空裂缝。灵虚子。“他来了。”正道仙喃喃道,“他亲自来收割了。”昭明仙子颤声问:“我们……还能阻止吗?”正道仙望向远方,目光穿透层层迷雾,仿佛看到了太乙青木山下那座倒悬宫殿,看到了蟠曲神木根系缠绕的星辰残骸,看到了无数年来被隐瞒的真相。“能。”他缓缓抽出腰间佩剑,剑身刻着四个小字:**逆天改命**。“但我必须做一件违背誓言的事??释放逆玄子。”“你疯了吗?他是你的恶尸,一旦脱困,必将反噬!”“我知道。”正道仙苦笑,“可若不如此,谁又能挡住灵虚子的脚步?季明尚在成长,金童被困界中,赵坛被蒙在鼓里……如今能战者,唯有我与我最不愿面对的自己。”他抬手劈断锁链。刹那间,黑气冲天。逆玄子仰天长啸,身躯暴涨十倍,周身浮现出无数冤魂哀嚎之影??那是三百年来被正道仙镇压的所有执念与罪业。“谢谢你。”他狞笑着,“这一次,让我来做真正的‘正道’。”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在空中交汇,正与逆,光与暗,善与恶,在这一刻达成了短暂的统一。他们同时腾空而起,朝着血海上空那道裂缝飞去。而在那颠倒之城的尽头,灵虚子缓缓转过身,灰袍猎猎,眼神慈悲而冷漠。“孩子们。”他轻声道,“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