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第二百八十五章 何谓不朽?

    饶是不朽大帝这等历经万古的存在,在亲身遭遇这完全颠覆认知的手段,那早已锤炼得如同不朽金石般的心志,也难免泛起一丝彻骨的冰寒与悚然。

    他明明已经凭借万古不朽身对时间的独特感应与掌控,在奔腾汹涌的时间长河中精准地锁定了那个属于陆椿的真身轨迹。

    那气息、那形态、那与周围时空的完美交融感,无一不在告诉他,那就是目标,绝无虚假。

    可就在他即将发动跨越时空的绝杀一击时,陆椿那一声来自轻语,如同冰锥瞬间刺穿了他所有的笃定与认知。

    他猛地回头,看向那原本被认为是残影的陆椿,又下意识地看向时间长河中那个被锁定的目标,神识疯狂扫视四周,甚至追溯过去。

    他骇然发现,不知何时,在无数个或近或远,或重要或微不足道的时间片段里,竟然都出现了椿的身影!

    每一个?都无比真实,气息圆满,与本源的连接清晰无比,仿佛每一个都是真正的本体,都在同时进行着不同的行动与思考!

    “这怎么可能?!”不朽大帝心中巨震,这种无处不在的状态,完全违背了他的认知。

    他不知道,也无法理解这点。

    对于早已被思潮之海笼罩,命途之光浸润的那些世界而言,当某位星神飞升,对应的命途被开辟的那一刻起,原本世界固有的的法则体系,就已经被从根本上覆盖、改写甚至部分取代了。

    命途的霸道远超想象,其优先级凌驾于大多数原生法则之上,彻底重塑了世界的运行根基与逻辑。

    正如丰饶的出现,其概念本身便注定了在其影响范围内,生命必将以超乎寻常的方式繁盛壮大。

    而恒古命途的存在,更是为星神带来了在时间维度上的根本性变化。

    他们并非简单地存在于“现在”,而是同时“放眼”着无数的未来可能性,“意”在影响着已然确定的过去痕迹。

    ?们的身影可以出现在时间线的任意坐标,因为他们本身,就是其所执掌概念的化身,是那条宏大道路在时空中的具体显化。

    时间对他们而言,并非一条只能单向流淌的河流,更像是一片可以同时俯瞰其全貌的,复杂而多维的地图。

    ?们无处不在,因为“存在”本身,就是他们的一部分,时间并非没有意义,但它失去了对星神的绝对束缚力,因为他们本身,就是时间的某种痕迹,是某种永恒“现在”的具象。

    ?们是唯一的“一”;同时,他们也是“万”。

    在不朽大帝还陷于认知冲击的混乱中时,陆椿已然出手。

    下一刻,不朽大帝发现自己已然不在那片冰冷的交战虚空,而是置身于一个完全陌生的领域。

    眼前,是一片无边无际,好像要一直蔓延到世界尽头的金黄麦野,沉甸甸的麦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如同金色的海洋泛起温柔的波浪,散发出令人心安的谷物芬芳。

    温暖的阳光洒落,给整片麦野镀上了一层慵懒而富足的光晕。

    椿的身影在不远处凝聚,依旧是那副朴素长袍的打扮,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仿佛一位好客的主人,对着不朽大帝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示意他在这金色的麦田边席地而坐。

    不朽大帝眼神沉凝如渊,心中充满了极致的忌惮,他并未立刻动作,而是以其强大的神念迅速扫过这片看似祥和的天地。

    很快,他便洞悉了此地的本质?这里并非真实的物质世界,这是一处建立在无数生灵意识、念头、梦想与情感之上的奇特世界。

    “一处建立在无数人意识上的世界。”不朽大帝心中?然:“若能找到核心,毁灭其根基,这整个异域体系,恐怕会顷刻间崩塌!”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但他也立刻意识到,想要做到这点,难如登天。

    先不说这思潮之海的规模何等浩瀚,结构何等玄妙,单是眼前这位深不可测的椿,以及那些在暗中若隐若现,正注视着这里的其他未知存在,就是无法逾越的阻碍。

    心中存有万分忌惮,但不朽大帝毕竟是历经大风大浪的巅峰人物,还不至于因此畏缩不前。

    他压下心中的波澜,面色恢复古井无波,依言冷静地在那金色的麦浪边,坦然席地而坐,姿态从容。

    陆椿见状微微一笑,他伸出右手,如玉般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撵。

    远在领域之外,那扎根于思潮之海中心的存在之树仿佛有所感应,三片树叶悄然脱离枝头,穿透空间的阻隔,轻飘飘地落入这片金色麦野,在陆椿与不朽大帝之间的虚空中,化作三杯热气氤氲,散发着奇异道韵的茶水。

    “远来者是客,虽方式不尽愉快,礼数不可废。”陆椿的声音温和,如同麦田的风:“此茶,以思潮之海中流淌的众生念头为水,以万千思想火花为叶,精心烹制。

    阁下,是此茶的第一位品尝者。”

    不朽大帝目光扫过那三杯茶,没有丝毫犹豫,更不惧其中是否暗藏玄机。

    到了他们这个层次,寻常的毒害诅咒早已无效,而若对方真想以势压人,也不必多此一举,他坦然拿起距离自己最近的那杯茶,凑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

    刹那间!

    仿佛有亿万个声音,无数种情绪、海量的信息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在他口中爆炸开来!

    爱恋的甜蜜、憎恨的灼烧、贪婪的饥渴、愤怒的咆哮,悲伤的呜咽、喜悦的欢腾.....红尘万丈,众生百态,七情六欲,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海中疯狂闪烁、奔腾而过,那庞杂而直接的冲击,足以让寻常天至尊瞬间心神失守,

    意识混乱!

    这还仅仅是开始。

    紧接着,更为精纯,代表着不同命途的滋味接踵而至,冲刷着他的味蕾与灵识:

    丰饶的香醇,如同生命本身的蓬勃与甘美,蕴含着无尽的生机与创造力;

    恒古的清苦,带着岁月沉淀的沧桑与厚重,如同阅读一部写满兴衰的古老史书;

    均衡的平淡,无特殊滋味,却有种让一切躁动归于宁静,万物各安其位的奇异力量;

    毁灭的苦涩,是万物终焉的寂寥与绝望,仿佛咽下了一口燃尽的余烬;

    希望的甘甜,并非单纯的甜腻,而是在绝境中萌发的微弱却坚韧的光芒,带来温暖与力量。

    这是一杯好茶吗?

    以世俗的标准来看,明显不是,味道太过庞杂,太过混乱,各种截然不同的滋味相互冲突、交织,根本让人无法分辨出哪一种才是主体,哪一种才是真正的味道。

    然而,当不朽大帝强忍着那最初的混乱冲击,稍定心神,细细回味时,却能发现在这无比复杂的滋味风暴中品出一份属于“不朽”的淡雅,仿佛这杯茶拥有灵性,能自动为品尝者呈现出其内心深处最认可的那一部分。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那静静放置的、无人动过的第三杯茶上,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开口问道,声音依旧沉稳:“明明只有你我二人,为何会备有三杯茶?”

    陆椿脸上的笑容愈发深邃,如同看透了万古谜题,?轻轻摇头,缓声道:“何来二者?此间,明明是三者。”

    ?的目光越过不朽大帝,仿佛看向了某个无形之处,声音平和道:

    “道友,茶已温好,为何还不现身?”

    随着陆椿的话音落下,那片空间的景象微微扭曲,一道模糊的身影缓缓凝聚,像是一道由无数规则交织而成的光辉投影,其气息与那正在外界与存在之树角力的苍穹榜如出一辙。

    他是大千世界的本源天道,苍穹榜的真灵显化。

    见此,不朽大帝先是面露惊异,但随即他明悟了许多关窍,眼中闪过恍然之色,沉声道:“未曾想到竟是如此,难怪......”

    他似乎想通了为何苍穹榜能突然爆发,为何能唤醒他的意志。

    他的身影开始逐渐变得淡薄。

    然而,陆椿却轻轻一拂袖,一股柔和却无比磅礴的丰饶之力弥漫开来,如同温暖的土壤包裹住即将消散的种子,硬生生将不朽大帝这道意志化身重新凝实。

    “既已入席,何必急着走?”陆椿微笑道,随后将目光转向那新出现的投影:“尚未请教,该如何称呼?”

    那道投影光芒流转,发出一个淡漠、古老的声音:“称吾‘大千’便可,外来者,尔费尽心思引吾出来,究竟意欲何为?”

    陆椿神色不变,坦然道:“我所求的,不过是在这茫茫大道之上,谋求一个更进一步的机会罢了。”

    ?虽然凭借开辟和完善丰饶命途,?已经逐步摸索并实践了在登神长阶上踏出第四步的方法,但未雨绸缪,?也必须为之后的第五步做准备。

    然而,前路迷茫,尤其是在?发现蓝星那边的最初造物主疑似在晋升过程中出了巨大岔子,只能以沉眠和力量分裂的方式来保全自身后?更需要清楚其中的关键。

    只是并且双方,导致无法从那边得到想要的答案。

    所以?将目光放在了大千世界这边。

    早在?从永劫那里得知,大千世界在过去并非如今这般星辰林立,而是一座完整统一的、浩瀚无边的超大陆,却突然分裂成如今这无数大大小小的世界时,他心中就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这或许并非简单的灾难,而是大千世界本身,为了谋求晋升而主动进行的一次尝试。

    而在刚才,当明明位阶与存在之树相等的苍穹榜,却能突然爆发出压制存在之树的超出其常态的威力时,这个猜测就更加得到了肯定。

    那股力量虽然达不到预测中的五阶程度,但也远远超过了寻常四阶。

    同样,这也让陆确信苍穹本身,必然拥有着极高的灵智。

    毕竟,连永劫都能诞生真正的智慧,分裂前的那片完整超大陆怎么会没有?

    椿之前那句看似对不朽大帝说的“找到你了”,其真正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隐藏在不朽大帝身上的大干!

    陆椿毫无保留地将关于最初造物主的存在,状态以及自己的困境,坦然告知给大千。

    大千的面容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变化,?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如同不朽大帝一般,伸出了光辉凝聚的手,端起了那最后一杯一直静置的茶水,放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

    无数纷杂的念头、各异的命途滋味同样在?的感知中爆发、流淌。

    良久,?才放下茶杯,发出一声仿佛带着些许感慨的赞叹:“好茶。”

    这赞叹,并非针对滋味,而是针对这杯茶所代表的,那种海纳百川、包容万象的意境与可能性。

    随后,?才将淡漠的目光重新投向陆椿,说道:“尔等所行之道路,的确与众不同,匪夷所思,竟然在如此早的阶段,就开始了身合天地,与自身的大道同谋、共进的境地。

    在当初吾谋求晋升之时,可做不到尔等这般精妙而彻底的融合。”

    以?那超越椿无数载的悠久阅历,以及那高出椿一个大境界的层次差距,自然很快就在那杯茶中,以及之前的观察中,洞察了星神、命途、存在之树与思潮之海之间那紧密而独特的关联。

    这是一种将个体、哲学、众生意志、法则高度统一的体系。

    “可是......”大千的语气陡然转冷,如同万古不化的寒冰:“吾凭什么要将自身历经磨难,付出巨大代价才换来的经验与认知,告知予一群潜在的敌人?”

    “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于这浩瀚无垠的星界之中,每一位行走在殊途之上的求道者,本质上,都可能是争夺有限资粮与位置的敌人!”

    这是根本立场问题,是道路冲突,无关个人好恶,大千甚至并不十分在意存在之树在最开始时对他的冒犯与攻击。

    ?真正在意的,是这两种截然不同的世界秩序、发展理念在未来可能产生的,无法调和的根本性冲突。

    陆椿对于大千的冷淡与直接,似乎早已预料,?并未气馁,只是平静地回应,声音依旧温和,:

    “然,道虽不同,却未尝不可论道,通过思想的碰撞,理念的交锋,都可达成互补,寻找到彼此道路上都存在的瑕疵与盲点。

    此谓求同存异,去其糟粕,取其精华。唯有不断反思与借鉴,方能行得更远。”

    “呵呵。”大千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带着几分沧桑与嘲弄:“那谁来判断何为糟粕,何为精华?又该由谁来主导这个去取的过程,由谁来达成那个同?”

    ?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直视陆椿:“尔还很年轻,拥有无限的可能,何必如此急切地把目光放的如此之远,脚踏实地,走好眼前的每一步,岂不更为稳妥?”

    沉默了片刻,大千周身流转的规则光辉微微波动,似乎做出了某种决定,语气稍缓:

    “罢了,罢了,悠悠万载,能遇到一位勉强可称之为‘同道’的存在,亦是难得。

    若尔真想知道吾当初的经历与感悟,吾也并非不可诉说。”

    “只是。”

    ?的话语顿了顿,提出了条件:“知晓之后,便请尔等,莫要再来打扰吾与此界之清净了。”

    说完,大千的身影微微前倾,眼眸中的神情陡然一肃,变得无比郑重与深邃。

    ?凝视着陆椿,一字一句地问道,声音如同洪钟大吕,敲击在灵魂深处:

    “你可知,何谓不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