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静的能听见煤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李向南捧着那本《赤脚医生手册》,手在微微的颤抖。
泛黄的书页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厚重,那两行跨越了两年的题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段尘封的记忆。
“伯父……”他抬起头,想起曾经那单纯又美好的曾经,声音有些发哽。
沈千重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说。
这位平日里在重要会议上发言沉稳,在文件签字上有力的男人,此刻眼里闪过一丝罕见的温情。
“书是你的,该还给你了!”他重新端起就被,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沉稳,“不过向南,我可不是白还的!”
李向南愣了愣。
屋里其他人也竖起耳朵。
沈千重轻轻摩挲着茶杯的边缘,思考了几秒,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宋辞旧身上,轻声问道:“辞旧,我记得你三舅爷当年在晋中军区当卫生员,用土方子救过不少的伤员吧?”
宋辞旧一时愣了愣,似乎没想到沈千重会在此时提起这事儿,连忙点头:“是的,不过……三舅爷他……前年冬天走了!”
“太可惜了!”沈千重叹了口气,“我跟他还是旧时,时常去他那儿喝茶,工作忙了后……哎,老爷子那些土方子都是宝贝,可惜很多没有传下来!”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看向李向南:“所以这一次来,除了贺喜,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伯父您尽管说!”李向南正色道。
“我想请你,把这本书续写下去!”沈千重看向那本《赤脚医生手册》,无比认真,“不是原样扩充照抄,是续写!把你这些年在基层行医的经验,遇到的疑难杂症,包括你成立医院之后在行医层面的处理实例和方法,哪怕跟李老爷子和你父亲这些年有效的那些偏方土法,都记下来!甚至是燕京这些老中医们的绝活,能收集的都收集起来!”
哗的一下。
屋里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这屋里所坐的,大多数都是跟医疗卫生事业有关的人,医生护士院长,甚至是林楚乔林幼薇这些医学生,谁不懂沈千重这话的含金量啊!
续写《赤脚医生手册》!
这可是个大工程。
李向南也听懂了沈千重话里的深意。
这可不是简单的编书,这是在抢救民间医学的精华,重点也是中医部分,是在为基层医疗积累宝贵的经验。
他势单力薄,完成如此之大的工程,怕是有些吃力,于是也实话实说道:“伯父,不是我清高,这工作量可不小啊!”
他也知道,沈千重在工作上是个较真的人,都说丑话说在前头,哪怕自己接下了这个活,也一定要把某些情况说清楚。
“所以不急,”沈千重哈哈笑了笑,“三年五年,十年八年,都行!重要的是,做这件事情,可以给后来人留点东西!”
他这话说的很平淡,但屋里所有人都感受到了这话的份量。
给后人留点东西。
这几个字,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有力量。
李向南郑重的点点头:好,我答应您,这本书,我一定续下去!
“好!”沈千重满意的笑了笑,端起茶杯:“那我就以茶代酒,先敬未来的李主编一杯!”
众人跟着举杯,气氛一下子热烈起来。
宋辞旧眼见于此,趁势说道:“沈哥,您既然来了,多少吃点!我晓得你回去肯定又要去加班!你看,这白菜炖豆腐可是朱姐的拿手菜,还有南皖特有的红烧肉,你尝尝这劲道……”
他这么一说,王德发立即抱着一坛子酱菜过来,激动道:“沈队,上次喝酒啥时候?我当时就跟您说过,小李家的酱菜那是一绝,您怎么着也得尝尝,您看,小喜棠满月的机会……”
要说宋辞旧的话抛砖引玉,那王德发的话则刺激到了沈千重心里,他看了看表,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满眼期待的德发,还有周围那些曾经一起在三渡河支医的同志们,终于是拿起了筷子,“看到你们这些熟面孔,这些老朋友,那我今天,就还是你们熟悉的沈队,开吃!”
“哈哈哈!”
众人一阵欢笑,仿佛又看到了当初那个在田埂上扎着裤腿,跟老乡们交代怎么摘蚂蟥的沈队了。
沈千重也适时的夹起一块豆腐,细细品尝,点头道:“是真不错,入味,嫂子的手艺相当可以!”
朱秋菊在旁笑的合不拢嘴,“沈队喜欢吃就好,要常来啊!”
接下来一幕谁都没想到,沈千重这位平时只能在报纸电视上看到的大人物,竟然真的坐了下来,跟大家一起吃这顿简单的“帮忙酒”。
他吃的很慢,很认真,每一道菜都尝一下,还会问做法,问来历,甚至详细的问了一下酱菜的做法,还特意拿了纸笔出来记,说回去让母亲也学着做一下。
李向南则和母亲对视了一眼,悄悄记下了这个细节,想着回头多给沈队送几坛子去。
而他知道,这白菜是隔壁院子的吴婶儿就在院子里种的,豆腐是胡同口的老葛家自己磨得,土豆是崔兴建的老岳父家里带来的,眼里露出了赞许的神色。
“这就对了!”他欣赏的说:“还是这些东西吃着接地气,办宴席有这些东西在,就失不了根!”
他又看向桌上的其他人,一一的问过去。
问德发当院长吃力不吃力,问宋怡在学校的学习情况,问卫东的对象好了没有,问丁雨秋的小姨恢复了身体没有……
他记得每个人的名字,记得上次见面时聊过的事情,记得三渡河大队支医以来所有的细节。
那种细致和用心,让所有人都感到意外,也更感到温暖。
原来大领导,也还是普通人。
也会关心柴米油盐,也会惦记家长里短。
沈千重,是他们接触到的,最高的领导,但也是最具象化的领导了!
一顿饭吃了半个多小时。
沈千重最终放下筷子,看了看表,抱歉的起身:“时间不早了,我真的走了!回去还要处理几份文件!就不多留啦!”
众人起身相送,李向南帮他披上军大衣,送他出门。
雪已然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冷冷的照着白茫茫的胡同。
积雪反射着月光,把夜晚照的半明半暗。
两人出了院子,沈千重在门口停下,转过身,看着李向南。
月光下,他的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格外深沉。
“向南,”他压低声音:“明天的宴席,你要做好准备!”
李向南心头一紧,“伯父,您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了!”
沈千重没有直接回答:“燕京这潭水,从来就没有清过,我来自下沈家,清楚的知道燕京的鱼龙混杂!今年的冬天特别冷,水底下有些东西却冻不住,要浮上来了!”
这话说的很隐晦,但李向南听懂了。
“是上官家吗?”李向南马上问。
“不只是上官家!”沈千重摇摇头:“有些陈年旧账,该算的时候,总会有人来!”
他迅速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撕上一页,写了个电话号码递过去:“明天如果遇到了解决不了的麻烦,打这个电话!接电话的人姓郑,你就说是我让你找他的!除此之外,不许向任何人提起这事儿!”
李向南接过纸条,上面只有一个电话号码,没有署名,没有地址。
“郑同志是……”
“燕京卫戍部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