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眼皮一掀,反问:“阻止?都发生了关系,还怎么阻止?阻止了就能把那层膜给还原?还是能洗干净穗宝灵魂?子非鱼,安知鱼之乐?这话你知晓的吧。再者你又不是穗宝,你怎么知道她是不是乐得如此?...王润文挂了电话,指尖还残留着听筒冰凉的触感,可胸口却像被塞进了一团烧红的炭,烫得她喘不过气。她没动,仍坐在床沿,背脊微弓,左手还搭在红色眼镜框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镜腿——那副眼镜是余淑恒去年生日送的,镜片偏茶色,照出来的人影总带着点暖黄的虚光,仿佛把现实轻轻糊了一层薄纱。李恒掀开被子坐起来,赤脚踩在水泥地上,脚底沾了晨光里浮游的细尘。他没急着穿衣服,只伸手从床头柜摸出一包烟,抖出一支含在唇间,打火机“啪”地一响,青白烟雾便缓缓升腾起来,绕过他下颌线分明的轮廓,在窗边斜射进来的光柱里游成一条细蛇。“你跟她说什么了?”他问,声音刚醒,低哑得像砂纸擦过木纹。王润文没回头,只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镜片:“说你没空。”“她信?”“信不信不重要。”她终于转过脸,眼尾还泛着点潮红,但眼神清亮,“她知道我在你床上,这就够了。”李恒笑了,不是那种惯常的、带点漫不经心的笑,而是真正弯起眼角,连眉骨都舒展开了。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后的眼神很静:“她吃醋的样子,跟你当年坐我座位上,被老刘抓现行时一模一样。”王润文愣住,随即耳根发烫:“你还记得?”“记得。”他弹了弹烟灰,“那天雨下得特别大,走廊积水倒映着天光,你缩在讲台边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校服领子竖得老高,手指绞着作业本边角,几乎把纸撕烂了。老刘问你话,你一句话没答,就盯着自己膝盖上那块洗得发白的补丁看。”王润文垂下眼,喉间微微滚动:“……你怎么知道那是补丁?”“因为那是我帮你缝的。”他顿了顿,把烟按灭在窗台砖缝里,“高二下学期,你校服肘部磨破了,放学留堂整理试卷时,你借我针线盒,结果手抖,扎破三根手指,血滴在我教案本第78页《荷塘月色》赏析旁边。我顺手给你补了两针,歪歪扭扭,像蚯蚓爬。”她怔住,嘴唇微张,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那年她十七岁,他二十九,是年级最年轻的语文老师,板书漂亮,朗读课文时胸腔震动像大提琴低鸣。她偷偷抄他批改作文的红笔迹,把“思想深刻,语言凝练”八个字临摹在日记本扉页,抄了整整七遍。她甚至记得他左手小指有一道浅疤,是某次家访途中帮邻居家修漏水水管划的——她曾在办公室门口偷看过他洗手,水珠顺着那道疤蜿蜒而下,像一道微缩的银河。原来他都知道。原来他一直都知道。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声,由远及近,又倏忽掠过。楼下巷口卖豆腐脑的老伯开始吆喝:“热乎的豆——腐——脑——嘞——”,拖长的尾音里裹着豆子蒸腾的甜香。这声音一钻进来,方才那些隐秘的、滚烫的、沉甸甸的东西,仿佛被这市井烟火轻轻托住,没那么灼人了。王润文吸了吸鼻子,起身去浴室拧了条温毛巾,回来时见李恒已套上衬衫,正低头扣第二颗纽扣。她把毛巾递过去,他接住,顺势攥住她手腕往怀里一带。她猝不及防撞上他胸前,鼻尖蹭到未干的汗意与烟草混合的气息,心跳轰然撞向耳膜。“润文。”他下巴抵着她发顶,声音沉下去,“你怕沈心,不是怕她这个人。”她没挣,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些。“你怕的是——”他停顿片刻,呼吸拂过她耳后细软的绒毛,“怕她看穿你早把心交给我了,可我却迟迟没给你名分。怕她替你委屈,怕她骂我贪心不足,更怕……你某天也会这样想。”毛巾滑落在地,王润文抬手环住他腰,指尖陷进衬衫布料下的肌理:“我不怕你没名分。”她声音闷闷的,却异常清晰,“我只怕你哪天觉得,我比不上周诗禾的锋利,也比不上宋妤的妥帖,更比不上……余淑恒的全然交付。”李恒的手掌缓缓抚过她后颈,力道很轻,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鸟:“傻子。”他叹气,“周诗禾的锋利,是刀鞘裹着寒霜;宋妤的妥帖,是琉璃盏盛着温酒;可你——”他稍稍松开她,捧起她脸颊,拇指擦过她眼下一点淡青,“你是八月的井水,冬暖夏凉,我渴了三十年,才找到这一口。”她眼眶发热,却倔强地眨掉那点湿意,忽然踮脚咬住他下唇。不算疼,却带着点近乎凶狠的力道,像是要把这句话刻进彼此血肉里。李恒没躲,反而加深这个吻,舌尖温柔地扫过她上颚,气息缠绕间,窗外蝉鸣骤然拔高,震落梧桐叶上一粒露珠,“嗒”地一声砸在青砖上。这时门铃响了。短促,规律,三声一组。王润文慌忙退开,抬手抹了抹唇,鬓发散乱。李恒整了整衣领,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秦佳,拎着个印着“邵市百货大楼”字样的蓝布包,额角沁着细汗,看见李恒先喊了声“舅舅”,目光越过他肩膀,一眼就盯住屋里穿着米白真丝睡裙的王润文——她站在晨光里,头发半湿,眼角微红,像一朵刚被雨水打过的栀子花。秦佳喉咙动了动,没说话,只把蓝布包往前递了递:“舅妈让我带的桂花糕,刚出锅的。”李恒接过,侧身让开:“进来坐。润文,这是秦佳,我姐姐的儿子。”王润文走过来,朝秦佳点头微笑:“你好,听恒哥提过你。”秦佳有点局促,挠了挠后颈:“啊……那个,我其实……也见过你。”他顿了顿,从裤兜掏出一张叠得方正的报纸,小心翼翼展开——是去年《南方周末》教育版,大幅照片上,沈心站在复旦大学光华楼前,西装革履,身后横幅写着“校友会成立大会”。而照片右下角,有个极小的剪影:王润文站在人群后排,微微仰头望着沈心,阳光勾勒出她半边侧脸的轮廓,安静得像一幅水墨小品。“我存了快一年。”秦佳声音发紧,“每次觉得撑不住,就拿出来看看……想着,能跟沈总那样的人并肩站在一起的,肯定特别厉害。”王润文怔住,李恒却忽然笑了:“臭小子,你倒是比我坦荡。”秦佳挠头嘿嘿一笑,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王润文手腕内侧——那里有道浅浅的旧疤,细长,淡粉,像一道未愈合的月牙。他记起来了,高二生物课解剖青蛙,她替同桌挡开溅出的福尔马林,玻璃器皿碎裂时划伤的。原来有些事,他悄悄记了这么多年。李恒拍拍外甥肩膀:“走,带你去见个人。”三人下楼时,巷口老槐树荫下停着辆半新不旧的桑塔纳。车窗降下,周诗禾倚在驾驶座,墨镜遮了半张脸,红唇弯着,朝王润文晃了晃手机:“刚收到消息,宋妤今天飞沪市,谈并购案。沈心让她把合同初稿带过去,亲自盯。”王润文点头,目光掠过她腕上那只百达翡丽——表盘上细密的巴黎钉纹,在日光下闪出冷冽的光。她忽然想起昨夜电话里,余淑恒说沈心曾问:“他父母知情?”而此刻,这枚表盘上的每一道纹路,都像无声的答案。周诗禾推开车门下来,高跟鞋敲击青石板的声音清脆利落。她径直走到王润文面前,忽然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耳垂:“听说你昨晚没睡好?”王润文一怔。“别紧张。”周诗禾笑,眼角漾开细纹,“我就是看看,沈心的心尖肉,是不是也和普通人一样,会起小疹子。”她指了指王润文耳后一小片淡红,“这儿,有点痒吧?”王润文下意识摸了摸,果然微刺。周诗禾从包里取出个小瓷瓶,倒出几滴浅碧色液体,指尖蘸了,轻轻揉在那片红痕上。清凉感瞬间沁入皮肤,像山涧溪水漫过脚踝。“薄荷膏,加了金银花。”她收好瓶子,忽然压低声音,“沈心昨天凌晨三点给我打电话,说余淑恒在机场哭了一路。你猜她哭什么?”王润文没接话。周诗禾却自顾自笑起来,笑意却不达眼底:“哭她妈说,‘你连陪床丫鬟都搞不定’。”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李恒和秦佳,“润文,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沈心骂女儿是‘陪床丫鬟’,可她自己——”她抬手,指甲鲜红如血,“当年给沈父端汤送药,亲手擦身换尿布,在沈家老宅住了整整七年,直到沈父咽气那天,才拿到第一张房产证。”空气霎时凝滞。李恒眉头微蹙,秦佳屏住呼吸。王润文却看着周诗禾——她妆容精致,发丝纹丝不乱,可耳后颈侧,有道极细的抓痕,新鲜,泛着粉红。原来所有人都在演戏。王润文忽然开口:“诗禾姐,你耳朵后面,有道印子。”周诗禾手指一顿,随即若无其事拨了拨长发:“哦,早上戴项链,金属扣刮的。”她转身拉开车门,又回头,对王润文眨了下左眼,“记住,有些疤,捂着捂着,反倒溃烂得更快。不如撕开它,撒把盐——至少疼得真实。”桑塔纳驶离巷口时,后视镜里映出王润文静立的身影。她抬手摸了摸耳后,那里还残留着薄荷膏的凉意,以及某种更隐秘的、近乎灼烧的刺痛。李恒牵起她的手:“走,陪你回家看爷爷奶奶。”她点点头,任他十指相扣。两人走过巷口那家早已歇业的杂货铺,斑驳墙皮剥落处,隐约可见褪色的“1984”字样。风穿过窄巷,卷起几张泛黄的糖纸,打着旋儿扑向远处——那里,湘江正涨潮,浑浊的浪头一遍遍拍打堤岸,把无数细小的泡沫推向未知的远方。王润文忽然停下脚步。“恒哥。”她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如果有一天,我必须选——是留在你身边做没有名分的王润文,还是离开你去做沈心明媒正娶的妻子……”李恒没让她说完。他抬起她的下巴,拇指指腹缓慢擦过她下唇,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润文,这世上从来就不存在‘选择’。”他望进她眼睛深处,一字一句,“只有‘答案’。而我的答案,从你十七岁坐在我座位上,把校服补丁藏在袖子里的那天起,就已经写完了。”她眼眶猛地一热,泪水终于滚落,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可这一次,她没抬手去擦。因为她忽然明白——有些眼泪不必拭去,就像有些答案无需宣之于口。它们早已长进血脉,融进每一次心跳,成为生命里最沉默、也最不可动摇的地基。巷子尽头,一株野生的野蔷薇攀上断墙,枝头缀满细小的白花,在八月的风里轻轻摇曳。花蕊深处,有蜜,有刺,有整个夏天不肯凋谢的倔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