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钰眼睛瞪圆，而后说不出的羡慕：“大哥运气真好。”潘洪深以为然的点头，然后瞥了一眼次子，嫌弃道：“你也抓紧点，算了，你个榆木脑袋，我给你在同僚中找一找？”“不要，你当时给大哥说亲时就找...宫门的朱漆在正午日头下泛着沉甸甸的暗红光，师伯踏进宫门时，袍角扫过青砖缝隙里钻出的几茎野草，那点绿意被他脚步一碾，碎成淡青汁液，黏在鞋底。他没停，只把罗盘往袖中更深一按，指尖微凉——指针颤得厉害，不是指向钦天监，而是斜斜刺向西南，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狠狠拽着，几乎要从铜盘里挣脱出来。“师伯道长回来了。”侍卫照例拱手，声音却比往日低了三分，眼风悄悄往他身后扫，又飞快垂下。师伯只颔首，步子却未缓半分。他知道，这宫里已不是七日前他离京时的模样：空气绷得像拉满的弓弦，连檐角铜铃都哑了声；御膳房蒸笼掀开时腾起的白气，竟也浮着一层不易察觉的滞涩；更不必说太医院医官们进出延英殿时，袖口沾的药香里混着一股极淡的、铁锈似的腥气——那是人急得咬破舌尖又强咽下去的味道。他穿过三重宫门，足音在空旷甬道里撞出回响，每一声都像敲在鼓面上。钦天监前院那棵百年古槐枝叶繁密，却无风自动，叶片簌簌抖落，如无数细小的手掌在拍打虚空。院中七位官正盘坐于蒲团，面色灰败，唇角犹带血痕，见他进来，齐齐睁开眼，瞳孔深处却映不出他的身影，只有一片混沌水光——魂魄震荡未平，灵台尚浊。床榻之上，潘筠静卧如初。素白中衣领口微敞，露出锁骨下一点淡青胎记，形似半枚未展的竹叶。她胸膛起伏微弱，却实实在在，一下，又一下，稳得令人心悸。妙和与陶岩柏守在两侧，一个攥着她左手腕脉，指腹按压处皮肤下青筋微微搏动；一个捻着银针悬于她百会穴上方半寸，针尖凝着一滴将坠未坠的血珠，赤红如将熄未熄的炭火。王费隐斜倚门框，指尖捏着一枚铜钱，正缓缓转动。铜钱边缘磨得发亮，映着天光，竟似有细小符文游走其上。“小师叔来得巧。”他嗓音懒散，目光却如刀锋刮过师伯袖口，“再迟半刻，这丫头怕是要自己爬起来煮茶了。”师伯不理他，只一步跨至榻前，俯身细察潘筠眉心。那里原本淡如烟痕的朱砂痣，此刻竟深得近黑，边缘隐隐透出蛛网状裂纹，细微得需凑近才见，却让人心口发紧。他伸出两指，悬于她鼻息之下——气息清浅，却带着一丝奇异的暖意，不似活人吐纳，倒像冬夜炉膛里余烬未冷的微温。“不是她。”师伯声音低沉，却字字凿入众人耳中，“魂未归窍，但命灯未熄。她……在跑。”“跑？”陶岩柏手一抖，针尖血珠终于坠落，砸在潘筠额角，洇开一小片刺目的红，“跑哪儿去？黄泉路阴司簿册上没她名字，地府勾魂使的腰牌我亲手验过，干净得很！”“不是地府。”师伯直起身，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王费隐脸上，“是‘那边’。”王费隐转动铜钱的手指骤然停住。铜钱表面符文倏忽一黯，随即爆开一点幽蓝火苗，转瞬即灭。他喉结微动，终于收了那副漫不经心的神色，声音沉下来：“你确定？”“罗盘指针偏移，不是受地脉扰动。”师伯袖中罗盘悄然滑出，铜盘中央指针疯狂旋转，嗡嗡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崩裂，“是受‘界隙’牵引。她神魂所至之处，阴阳交界不稳，生者之息与死气混杂，故而指针失序——那是‘归墟’边缘的气息。”“归墟？”妙和猛地抬头，脸色煞白，“传说中万法湮灭、诸道同销的绝地？她一个第八侯，怎么敢……”“不是敢。”师伯打断她，目光如电，钉在潘筠紧闭的眼睫上，“是‘被’引去。有人在那边等她。”话音未落，院中古槐轰然剧震！粗如臂膀的枝干猛地横扫，枯叶如刀片般激射而出，直扑潘筠面门！陶岩柏银针脱手，妙和双掌翻飞结印，却见那些枯叶距潘筠面门三寸处陡然悬停，叶脉间竟渗出丝丝缕缕灰白雾气，雾气扭曲聚拢，竟在半空中勾勒出半张模糊人脸——眼窝深陷，嘴角咧至耳根，无声狞笑。“阴傀！”龙虎山暴喝，手中桃木剑呛啷出鞘，剑锋劈向雾气人脸。剑气及体，雾气却如活物般倏然缩回枯叶，叶面瞬间覆上厚厚一层霜晶，咔嚓轻响，碎成齑粉。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潘筠左手五指毫无征兆地蜷曲，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一缕鲜红蜿蜒而下，滴在枕畔青玉枕上。那玉枕本是温润通透，此刻却被血迹浸染之处迅速蔓延开蛛网般的裂痕，裂痕深处，竟隐隐透出幽暗虚影，仿佛枕下并非实土，而是通往另一重天地的缝隙！“糟了！”王费隐身形一闪，已至榻前，手指并指如剑，疾点潘筠檀中、神阙二穴。指尖触及皮肤刹那，他眉头狠狠一拧——那皮肤之下，竟传来一阵奇异的、金属般的冰冷震颤！仿佛她体内蛰伏着一口即将苏醒的古钟，正被无形之手缓缓叩响。“她不是在跑。”师伯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得令人心寒，“她在‘校准’。”“校准什么？”皇帝不知何时已立于院门之外，锦袍金线在日光下灼灼生辉，可那张脸却苍白如纸，眼底布满血丝，死死盯着潘筠，“校准……成仙的路？”师伯缓缓转身，目光与皇帝相接。那眼神没有敬畏，没有惶恐，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陛下，您可还记得，半月前国师渡劫时，天降紫雷劈开钦天监观星台穹顶，却未伤一人一物，唯独劈碎了台基下那方镇守地脉的玄武碑？”皇帝喉头滚动，艰难点头。“玄武碑碎，地脉松动，界隙微开。”师伯袖袍一振，罗盘脱手飞出，悬浮于半空，指针不再狂舞，而是稳稳指向潘筠心口位置，针尖嗡鸣，竟与她掌心血迹滴落的节奏完全吻合，“她神魂离体，并非失控，而是借这微隙，去寻一件东西——一件能真正‘斩断八尸’、而非如您所愿那般‘羽化登仙’的东西。那东西……不在天上，不在地府，就在‘归墟’边缘，等着她亲手取回。”皇帝浑身一震，踉跄后退半步，扶住门框才未跌倒。他张了张嘴，想问“是什么”，可喉咙里堵着千钧巨石，只发出嘶哑气音。王费隐却忽然笑了，笑声低沉，带着一种洞悉真相后的疲惫与……钦佩：“原来如此。难怪她渡劫之后，非要亲自去辽东军学院选址，非要看着第一批草原牧童捧起《千字文》……原来她早知道，真正的‘八尸’，从来不是什么贪嗔痴慢疑，而是这万里河山之下，千载未愈的疮疤，是瓦剌鞑靼帐中冻毙的婴孩，是江南漕运船上饿殍叠压的尸山，是京城勋贵府邸里堆成小山的赈灾银两，是……大明朝廷供奉的、那尊名为‘盛世’的、镀金却空心的泥胎神像。”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皇帝惨白的脸，一字一句，清晰如刀：“国师要去取的，是‘人间’的刀。”院中死寂。连古槐的落叶声都消失了。只有潘筠掌心血珠，还在以固执的节奏，一滴，一滴，敲打着青玉枕上不断蔓延的裂痕。每一次滴落，裂痕便深一分，幽暗虚影便浓一分，仿佛那枕下深渊，正随着她的血，一寸寸，向上攀爬。突然，潘筠眼皮剧烈颤动！不是寻常苏醒的微颤，而是如同被无形巨力反复撕扯，眼睑下方肌肉虬结，青筋暴凸。她喉咙里溢出一声极短促的、非人的嗬嗬声，像生锈的铁片在刮擦骨头。“护住她心脉！”师伯厉喝。妙和与陶岩柏双手齐出，四掌叠压于潘筠胸前。几乎同时，王费隐并指如剑，凌空疾书，一道金光符箓凭空而生，轰然烙印在潘筠眉心！那幽黑胎记上的蛛网裂纹，竟被金光强行压制，缓缓收缩。然而就在此刻——“叮。”一声极其清越的脆响，自潘筠枕下幽暗虚影深处传来。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如冰晶碎裂，又似玉磬轻击，越来越密，越来越急，最终汇成一片连绵不绝的、令人心魂俱颤的清越乐音！那声音并不刺耳，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穿透灵魂的凛冽，仿佛千万柄寒冰铸就的薄刃，在虚无中铮铮相击！乐音所至之处，院中空气骤然凝滞。古槐枝叶僵在半空，尘埃悬浮不动，连皇帝呼吸都为之停滞。唯有潘筠，那剧烈颤抖的眼皮，竟奇异地平静下来。她眉心金符光芒大盛，幽黑胎记彻底隐没，取而代之的，是眉心一点温润如初生晨露的淡金色光晕。光晕流转，渐渐凝聚，竟在她额前尺许之处，幻化出一柄寸许长的……小剑虚影。剑身剔透，似琉璃，又似寒冰，通体流转着水波般的柔光。剑尖微垂，遥遥指向地面——那幽暗虚影最浓重的核心。“……归墟之匙。”王费隐喃喃，声音干涩，“传说中，唯有真正勘破‘人间即道场’者，方能在归墟边缘，以自身精魂为薪，燃此剑……”话音未落，那寸许小剑虚影倏然一颤，剑尖所指之处，青玉枕上的裂痕骤然爆开！幽暗虚影如沸水翻腾，急速旋转，竟在裂痕中心形成一个仅容一指穿过的、微微旋转的黑色漩涡！漩涡深处，隐约可见无数破碎光影飞速掠过——有草原篝火旁牧童捧书诵读的侧脸，有辽东军学院校场上少年挥汗如雨的矫健身影，有江南水乡码头卸货的纤夫脊背蜿蜒的汗珠，更有京城菜市口，一个老妪颤抖着，将仅有的三枚铜钱，轻轻放进“军学院募捐”的陶瓮里……光影交织，无声诉说。潘筠一直紧攥的左手，五指缓缓松开。掌心那道深可见骨的血痕，竟在众人注视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口、结痂，最终化为一道淡粉色的新痕，宛如新生肌肤上，一枚微小的、倔强的印记。她长长的睫毛，终于，极其缓慢地，掀开了一条细缝。眸子初睁，尚是蒙昧的灰白，如同未启封的砚池。但那灰白之中，却沉淀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历经万古荒原的疲惫与……澄澈。她目光茫然扫过古槐，扫过七位官正灰败的脸，扫过皇帝惊惶失措的双眼，最后，定格在师伯脸上。那眼神，不再是那个偶尔跳脱、爱逗弄小黑的潘筠。那眼神，平静得令人心悸，仿佛隔着万丈深渊，俯视着眼前这喧嚣尘世。她嘴唇微动，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金属般的回响：“……爹，别辞官。”皇帝猛地一颤，几乎要瘫软在地。师伯却只是深深地看着她，良久，缓缓抬手，抹去自己眼角一滴不知何时沁出的、滚烫的泪。院中古槐，第一片新叶，悄然萌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