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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雾散见瘴

    “歇,但马要先备好。”燕知予道,“劳烦掌柜再准备些东西:雄黄粉三包、艾草捆十束、解毒丸若有的也拿些,干粮水囊按五日份备足。再……找一张滇南的地形图,越详细越好。”

    陈掌柜见她心意已决,也不多劝,点头应下:“我这就去办。三位先用饭,热水马上送来。”

    他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行止走到桌边,倒了三杯茶,自己先端起一杯一饮而尽,才道:“你觉得对方在瘴雾林设了局?”

    “不是觉得,是肯定。”燕知予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箸清炒笋片,细细嚼了咽下,才继续道,“从少室山到汜水镇,这一路的所有‘障碍’——野猪沟的断藤、钻天缝的毒蝎、镇上的标记和马厩里的果实——都不是为了杀我们,而是为了确认我们会按他们预设的路线走,并且有能力走到瘴雾林。”

    宁远也坐下,却没有动筷:“他们需要我们去见赵仲衡。”

    “或者说,需要赵仲衡见到我们。”燕知予纠正,“三十一年前的旧案,牵涉宁氏、土司、影卫,还有那个神秘的‘先生’体系。赵仲衡曾是昭武校尉,护送过朝廷给土司的赏赐,他很可能知道一些连当事人都已遗忘的细节。而现在,有人不想让那些细节永远埋没,但又不能自己出面,所以借我们的手去挖。”

    “是敌是友?”行止问。

    “难说。”燕知予摇头,“但至少目前,他们给我们留了生路。否则在钻天缝,大可在秘道里也设伏。”

    宁远忽然道:“祖父临终前,除了‘雾锁处,寻持疤人问路’,还说了一句。”

    燕知予和行止同时看向他。

    “他说:‘疤在背上,是狼咬的,救他的人是穿山甲。’”宁远缓缓复述,“那时我以为祖父神志不清说胡话,现在想来……‘穿山甲’会不会是军中的绰号?或者某种暗指?”

    “狼咬的背伤……穿山甲……”行止皱眉思索,“若是军伍中人,背上疤可能是战伤。但狼咬……不像战场上的伤。”

    燕知予却心中一动:“赵仲衡是因伤退伍。什么伤?在哪受的伤?若是狼群袭击,倒有可能留下背部的撕咬伤。而‘穿山甲’……擅长掘地打洞,军中若有此绰号之人,或许是工兵或哨探,擅长山地潜行。”

    她看向宁远:“令祖可曾提过,他如何认识赵仲衡?”

    宁远沉默片刻,摇头:“祖父很少提旧事。只说年轻时行商四方,结交过一些朋友,有些后来断了联系,有些……死于非命。但我记得,家里曾有一把短刀,刀柄缠着黑鲨皮,刀鞘镶了块绿松石。祖父说,那是一位‘赵兄弟’送的,救过他的命。后来那把刀……在我十二岁那年不见了,我问过,祖父只说‘还回去了’。”

    “还给了赵仲衡?”燕知予追问。

    “不知。但时间上,差不多是三十一年前。”

    屋内一时寂静。

    夕阳余晖从窗缝斜射进来,在桌面投下一道金红的光带,尘埃在光中飞舞。

    燕知予将杯中茶饮尽,起身:“先吃饭,沐浴,换衣裳。今夜子时动身。”

    “子时?”行止抬眼,“夜路难行,况且对方可能就在镇外等着。”

    “正因为他们以为我们会休整一夜,明早动身,我们才要提前。”燕知予目光坚定,“陈掌柜说镇上有生面孔,难保没有眼线。子时是人最困乏时,我们从后门走,骑马绕镇西小径,先往东做出洛阳方向的假象,再折向南。”

    “马匹脚力能撑住?”宁远问。

    “天机阁备的马,都是耐力好的河曲马。我们轻装简从,一夜奔出百里不是问题。”燕知予顿了顿,“况且,我们不需要一口气跑到瘴雾林。我要先去一个地方。”

    “何处?”

    “黑石峒。”

    行止和宁远皆是一怔。

    “广济师叔祖的手录残册里,提到了黑石峒。”燕知予从怀中取出那张临摹的地形图,摊在桌上,“之前我们推断,真凶故意将所有线索指向南疆,是为了掩盖中原的操盘者。但若反过来想呢?如果黑石峒根本就不是南疆的地界,而是中原与南疆之间的一个‘夹缝’?”

    她指尖点在地图上的“黑石峒”标记旁:“三十一年前,宁氏仆从赠送《梅花谱》残页给少林前后,有一支滇南商队遇袭覆灭。清虚道长说,武当旧档记载,那支商队首领‘身份特殊’。而广济师叔祖在手录中暗示,他怀疑残页的来历,并为此孤身赴滇,最后在‘黑石峒一带’失踪。”

    宁远忽然道:“祖父曾说过,他年轻时走过一趟‘黑货道’,从蜀中经滇北,绕开官卡,将一批茶叶运往南疆。那条道险峻,要过一处叫‘黑石口’的峡谷,谷中多黑曜石,白日泛光,夜里如鬼眼。”

    “黑石口……黑石峒。”燕知予眸光闪动,“若二者是同一处,那么黑石峒就不是单纯的南疆地界,而是走私通道的关键节点。三十一年前商队的覆灭、广济师叔祖的失踪、乃至后来‘先生’体系对通道的掌控,都可能与那里有关。”

    行止沉声道:“所以你想先去黑石峒,再看情况往瘴雾林?”

    “不错。”燕知予收起地图,“对方想引我们去瘴雾林见赵仲衡,我们便去。但在见他之前,我们要先看看三十一年前的旧战场。或许那里留下的,不止是尸骨。”

    窗外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戌时了。

    陈掌柜亲自送了热水和干净布巾上来,又抱来一个大包袱,里面是准备好的物资和一张绘制精细的滇南舆图。燕知予三人轮流简单擦洗,换上新衣,又将所需物品分装妥当。

    子时将至,万籁俱寂。

    陈掌柜提着灯笼,引三人从客栈后厨的小门出去。后巷狭窄,堆着杂物,只容一人通行。巷口拴着五匹马,毛色油亮,鞍鞯齐整,马背上挂着水囊和干粮袋。

    “马已喂饱饮足,蹄铁也检查过。”陈掌柜低声嘱咐,“从巷子出去右转,沿小河走半里,有座石桥。过桥后往东,是去洛阳的官道岔口。三位保重。”

    “掌柜也保重。”燕知予抱拳,“若那三个寄马的人回来取马……”

    “我晓得。”陈掌柜会意,“会告诉他们,马被几个急客高价买走了,往东去了。”

    燕知予点头,翻身上马。行止与宁远也各自上马。

    三骑悄无声息地出了后巷,没入夜色。

    陈掌柜在巷口站了许久,直到马蹄声彻底消失,才叹了口气,吹熄灯笼,转身回店。

    而就在悦来客栈斜对面的屋顶上,一个黑影静静伏在瓦垄间,目送三骑远去。黑影抬起手,指间一枚铜钱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拇指一弹,铜钱翻转着落入掌心,图案朝上——赫然是那“水上一点”的标记。

    黑影低笑一声,身形一晃,如夜枭般掠过屋脊,消失在西边茫茫夜色中。

    镇外小河波光粼粼,倒映着缺月疏星。

    燕知予一马当先,过了石桥,却并未转向东,而是勒马往南,拐上一条荒草丛生的小径。

    “不是往东?”宁远跟上。

    “虚则实之。”燕知予马鞭指向南方,“东边官道平坦,却也是眼线最多处。我们往南,经虎牢关旧址,翻熊耳山余脉,虽然难走,但能避开大部分耳目。五日之内,必能抵达黑石峒地界。”

    行止没有异议,只道:“我探路。”

    他一夹马腹,奔向前方黑暗。

    燕知予与宁远并辔而行。夜风沁凉,吹动衣袂,远处群山轮廓如巨兽匍匐,沉默地注视着这三个闯入暗夜的人。

    宁远忽然开口:“燕姑娘。”

    “嗯?”

    “若到了黑石峒,发现真相……不堪重负,当如何?”

    燕知予侧首看他。月光下,宁远的侧脸线条清晰,眼神沉静,却藏着深潭般的忧虑。

    她握紧缰绳,望向南方无垠的黑暗。

    “那就背负。”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江湖事,朝廷案,家族秘辛,旧年血债……既然选择了追查,便要有背负一切的觉悟。怕的不是真相残忍,而是明知有疑,却因畏难而转身。”

    宁远沉默许久,缓缓点头。

    “我明白了。”他说,“宁氏的路,我陪你走到底。”

    燕知予唇角微扬,却未再多言。

    前方,行止的身影在月下勒马,抬手示意。

    二人催马上前,只见小径前方出现一座废弃的关隘土墙,墙头上荒草萋萋,在夜风中摇曳如鬼手。

    墙上,用白灰画着一个巨大的箭头,直指西南。

    箭头下方,还有一行小字:

    “旧疤在背,新路在前。穿山甲已候多时。”

    字迹潦草,墨迹未干。

    燕知予与宁远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震动。

    那个一直在暗处递线索的势力,不仅知道他们的路线,连宁远祖父那句隐语都一清二楚。

    而“穿山甲已候多时”——是在黑石峒,还是在瘴雾林?

    行止下马,检查土墙和字迹,回来后摇头:“是半个时辰内写的,手法粗糙,像是不惯用笔的人仓促所为。周围脚印杂乱,至少五人,往西南去了。”

    燕知予深吸一口气,望向西南方沉沉的夜空。

    那里,是黑石峒的方向,也是瘴雾林的方向。

    “走。”她调转马头,“不管等我们的是穿山甲,还是豺狼虎豹——总要见了才知道。”

    三骑马蹄再起,踏碎荒草,奔入西南深沉的夜色。

    而就在他们离去后不久,另一队人马悄然而至。

    五匹滇马,三个灰绿劲装的汉子,为首者左腿微跛。他走到土墙前,看着那行字,冷哼一声。

    “穿山甲……”他喃喃,忽然抬脚,狠狠踹在墙根。

    土墙簌簌落下灰尘,盖住了那行小字。

    “走。”他翻身上马,“赶在他们前头,到黑石口‘迎客’。”

    五骑如风,也奔向西南。

    月渐西沉。

    嵩山已远,前路险峻。

    而真正的棋局,才刚刚展开第一角。

    子夜过后的山野,寂静得只剩下马蹄踏碎枯枝的脆响与夜枭偶尔的啼鸣。

    燕知予三人沿着荒弃小径一路向西南疾驰。行止在前探路,燕知予居中,宁远断后。河曲马耐力极佳,虽负重不轻,但在崎岖山道上仍保持着稳定的步伐。

    月光被云层遮蔽大半,只透下惨淡的微光。山影幢幢,道路难辨,全赖行止超凡的目力与对地形的记忆引路。他曾在天机阁受训时走过这条“野道”——那是阁中为紧急传递情报开辟的秘密路径,沿途有特殊的标记,寻常人即便发现也看不懂。

    “前方三里有岔路。”行止压低声音,马速稍缓,“左去熊耳山南麓,有猎户木屋可歇脚;右转下深谷,是通往黑石口的老栈道,更险,但能节省一日路程。”

    “走栈道。”燕知予毫不犹豫。

    宁远在后问道:“栈道状况如何?”

    “多年无人维护,木桩腐朽,有些地段需下马牵行。”行止顿了顿,“但今夜无雨无雾,小心些可通过。”

    说话间,岔路口已在眼前。

    左侧道路稍宽,隐约可见车辙印;右侧则几乎被荒草淹没,只在一块半人高的青石上,刻着一道极浅的横痕——天机阁的暗记。

    三人右转。

    甫一入谷,温度骤降。两侧山壁高耸,遮天蔽月,谷底阴风阵阵,吹得人脊背发寒。道路果然变得险峻:宽不足三尺,外侧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内侧岩壁上凿有孔洞,原本插着支撑木栈道的横梁,如今大多已腐烂断裂,只剩黑黢黢的窟窿。

    马匹不肯前行,不安地喷着鼻息。

    “下马。”行止率先跃下,拉住缰绳,“我领头,燕姑娘居中,宁公子殿后。牵马贴内侧走,莫看崖下。”

    三人依次下马,牵缰缓行。

    栈道木板多数已朽,踩上去咯吱作响,有些地方干脆塌陷,露出下方空洞的黑暗。行止每一步都先用竹杖试探,确认承重后才踏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