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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步步紧逼

    青城掌门李玄风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

    观望派在犹豫。

    慕容策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有效果。

    虽然不大,但至少让局面没有一边倒。

    燕知予看着慕容博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她等的就是这个。

    宁远说过——

    “慕容策一定会拿日期和人名做文章。让他说。等他说完,你再回应。

    记住,反驳不要急,要等对方把话说尽了再出手。这样效果最好。”

    她等慕容博渊说完,等大殿里安静下来,等所有人的目光重新转向她。

    然后她开口了。

    “慕容堡主说得对。副本里确实有两处错误。”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没有人预料到她会直接承认。

    “人名错了,赵四海应该是赵四江。日期错了,三月十二应该是三月十五。”她的声音很平静,“这两处错误,是我父亲故意留下的。”

    慕容博渊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故意?”

    “对。故意。”燕知予说,“我父亲在写副本的时候,故意改了一个人名,改了一个日期。

    原因很简单——他知道这份副本迟早会落到慕容家手里。

    如果副本完全正确,慕容家会想办法销毁所有相关的证据,让副本变成死无对证的废纸。

    但如果副本里有两处明显的错误,慕容家就会把注意力放在这两处错误上,试图用它们来否定整份副本。”

    她顿了一下。

    “而这,恰恰证明了一件事——慕容堡主看过副本之后,第一反应不是‘这是什么东西’,而是‘哪里有破绽可以利用’。

    一个清白的人,看到这种指控,应该愤怒,应该震惊,应该逐条反驳。

    但慕容堡主没有。他只挑了两处错误,避开了其他五条。为什么?”

    “因为其他五条,他反驳不了。”

    大殿里鸦雀无声。

    慕容博渊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不是愤怒,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僵硬。

    像是一面完美的面具上出现了一道裂纹。

    慕容策的心沉了下去。

    他想到了沈鹿昨晚说的话——

    “如果你拿出来,我们有十种方法让它变成你们的把柄。”

    这就是其中一种。

    错误是故意留的。

    是诱饵。

    他们咬了。

    燕知予没有给慕容家喘息的机会。

    “方丈,我还有一件证物要呈上。”

    她转向方信使。

    方信使从腰间取出那个小木盒,走上前,双手呈给慧觉。

    慧觉打开木盒,看了一眼里面的箭头。

    “这是什么?”

    “这是一枚三棱箭头,拓跋部制式。”燕知予说,“一个月前,我派信使将副本分送各派。

    途中,信使在青州官道上遭到伏击。

    我的一名信使——周信使——被这支箭射杀。

    箭头从他的遗体上取下,一直保存至今。”

    她的声音微微顿了一下。

    “箭头底部有拓跋部兵器坊的印记,批次可查。

    这批箭头两年前出坊,经手的商号叫‘顺通商行’,在襄阳注册。”

    “顺通商行。”她重复了一遍,“就是副本第三条和第六条里提到的那个商号。

    慕容家用来跟拓跋部走账的商号。”

    她转向慕容博渊。

    “慕容堡主,你的人用拓跋部的箭杀了我的信使。

    箭头上的印记、商号的名字、副本里的记录,三条线指向同一个地方。

    这不是巧合。”

    大殿里的气氛已经变了。

    刚才还在犹豫的观望派,脸上的表情开始往一个方向倾斜。

    赵天河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陆青云不再跟弟子交换眼神,而是直直地盯着慕容博渊。

    段无极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三千条人命。

    十二年的疑问。

    今天,答案摆在了他们面前。

    慕容博渊站在大殿中央,像是一棵被暴风雨包围的老树。

    风从四面八方吹来,枝叶在摇,树干在颤,但还没有倒。

    他没有立刻回应燕知予的话。

    他在想。

    慕容策也在想。

    箭头的事,他们没有预料到。

    伏击信使是慕容锋安排的,用的是暗卫,暗卫用的是拓跋部的制式武器——这是慕容家暗卫的惯例,用外族武器可以嫁祸,避免追溯到自己头上。

    但他们没想到,对方会把箭头留下来,当成证物。

    更没想到,箭头上的批次印记能追溯到顺通商行。

    这是一个致命的疏忽。

    慕容策在心里飞速地盘算。

    箭头的事很难反驳——实物在那里,印记在那里,商号的名字在那里。

    硬说是伪造的,没有人会信。

    唯一的突破口是——箭头只能证明伏击信使的人用了拓跋部的武器,不能直接证明伏击是慕容家干的。

    拓跋部的武器在黑市上流通,谁都买得到。

    顺通商行虽然跟慕容家有关系,但经手过拓跋部武器的商号不止一家。

    这个反驳很勉强,但眼下没有更好的选择。

    他正要开口提醒父亲,慕容博渊已经先说话了。

    “燕堡主。”

    慕容博渊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比刚才慢了半拍:“你说这枚箭头是从你的信使身上取下来的。我问你——伏击你信使的人,你抓到了吗?”

    “没有。”燕知予说,“伏击者在得手之后迅速撤离,没有留下活口。”

    “没有抓到人,没有活口,没有人证。”慕容博渊说,“那你凭什么说伏击是我的人干的?就凭一枚箭头?”

    “箭头的批次指向顺通商行——”

    “顺通商行经手过的武器,流向不止一家。”慕容博渊打断了她,“拓跋部的三棱箭头,在北方的黑市上十两银子能买一百支。”

    “任何人都可以买到,任何人都可以用。”

    “你拿一枚箭头就说是我的人干的,这跟我拿一把菜刀说是你杀的人有什么区别?”

    这个反驳有力度。

    几个人的表情又动了一下。

    赵天河的眉头松了一点。

    李玄风摸胡子的手停了一下。

    慕容策在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父亲的临场应变还是有的。

    但燕知予没有慌。

    她甚至没有皱眉。

    “慕容堡主说得有道理。”她点了点头,“单凭一枚箭头,确实不能定论。”

    “所以我还有一个人证。”

    慕容博渊的眼皮跳了一下。

    “方信使。”燕知予转向身后的方信使,“请你把当天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说一遍。”

    方信使走上前一步,朝慧觉方丈和殿内众人各行了一礼。

    然后他开口了。

    “在下方信使,高天堡信使。”

    “嘉平十五年八月十九,我与周信使奉堡主之命,携副本前往武当山。”

    “行至青州官道白马坡路段时,遭到伏击。”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伏击者共七人,埋伏在官道两侧的树林里。”

    “他们用的是弩,不是弓。”

    “弩的射程比弓远,精度也更高。”

    “第一轮齐射,周信使中箭倒地。”

    “我被射中左肩,但没有致命。”

    “我翻下马,滚进路边的沟里,靠灌木丛的掩护逃脱。”

    “逃脱之后,我躲在半里外的一个山洞里,等到天黑才出来。”

    “我回到伏击地点,想找周信使的遗体。”

    “遗体还在,但身上的副本被搜走了。”

    “我从周信使的遗体上取下了这枚箭头。”

    “然后我注意到一件事——”

    他停了一下。

    “伏击者在撤离的时候,遗落了一样东西。”

    “在官道边的草丛里,我捡到了一块布。”

    “黑色的布,大约巴掌大小,像是从衣服上撕下来的。”

    “布的背面绣着一个标记。”

    他从怀里取出一块叠好的黑布,展开,举起来,让殿内所有人都能看到。

    布的背面,用银线绣着一个小小的图案——一只展翅的鹰。

    慕容锋的脸色白了。

    那是慕容家暗卫的标记。

    每一件暗卫的制服内侧,都绣着这只鹰。

    这是慕容家的规矩,用来辨别身份。

    暗卫执行任务时穿黑衣,外面看不出任何标记,但内侧的鹰是缝死的,不能拆。

    这块布,是某个暗卫在撤离时被树枝刮破衣服,撕下来的碎片。

    内侧朝外,银鹰暴露。

    慕容策闭了一下眼睛。

    完了。

    箭头可以狡辩,布片没法狡辩。

    银鹰标记是慕容家的机密,外人不可能仿制——因为外人根本不知道暗卫的制服内侧有这个东西。

    除非对方有慕容家的内应。

    但如果对方有内应,那就更说明慕容家有问题。

    怎么绕都绕不出去。

    大殿里的气氛已经变得像一块浸透了水的棉布,沉重,压抑,透不过气。

    慕容博渊盯着那块黑布,脸上的表情终于出现了明显的变化。

    不是慌张。

    是一种深沉的、缓慢的愤怒。

    他转向慕容锋。

    慕容锋低下了头。

    他不需要问。

    他已经知道了。

    伏击信使是慕容锋安排的,暗卫是慕容锋派出去的。

    他当时默许了这件事,但他没有想到会留下这种把柄。

    “慕容堡主。”慧觉方丈的声音在这时响了起来,“箭头、商号、布片、银鹰标记。”

    “四样东西,指向同一个方向。”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慕容博渊沉默了很久。

    大殿里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在等。

    等他认,或者等他继续否认。

    他深吸了一口气。

    “方丈。”他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刚才那种沉稳的、不疾不徐的声音,而是一种更低沉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声音。

    “我有一个问题,想问燕堡主。”

    “请说。”慧觉点了点头。

    慕容博渊转向燕知予。

    “你背后的那个人——宁远。”

    “他是什么人?”

    燕知予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他是高天堡的军师。”

    “不。”慕容博渊打断她,“我问的不是他的身份。”

    “我问的是——他是什么人。”

    慕容博渊的目光像是两把刀,直直地插进燕知予的眼睛里。

    “他从哪里来?他的过去是什么?他为什么要帮你?他到底想要什么?”

    大殿里的气氛又变了。

    从刚才的压迫,变成了一种微妙的转向。

    慕容策的心提了起来。

    父亲在做什么?

    他在转移焦点。

    不是回应指控,而是反过来质疑指控者背后的人。

    这是一步险棋——如果操作得好,可以把水搅浑;如果操作不好,会被认为是狗急跳墙。

    “宁远的来历跟今天的议题无关。”燕知予说。

    “无关?”慕容博渊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一度,“一个来历不明的人,躲在幕后操纵一切,把整个中原武林搅得天翻地覆,你说跟今天的议题无关?”

    他转向殿内的众人。

    “各位,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燕老堡主去世才一年,高天堡就冒出了一个军师。”

    “这个军师在短短几个月内就搜集到了这么多证据,布下了这么大一个局。”

    “他是谁?他从哪里来?他的目的是什么?”

    “这些问题,没有人问过吗?”

    几个人的表情确实变了。

    赵天河皱起了眉。

    陆青云的眼神闪了一下。

    连一直沉默的定闲师太都微微侧了一下头。

    宁远的来历,确实是一个疑点。

    在场的人大多听说过这个名字,但没有人见过他。

    一个从未露面的人,在幕后操纵了这么大一盘棋,任何人都会心生疑虑。

    慕容策在心里暗暗点了一下头。

    父亲的直觉是对的。

    宁远是对方最大的软肋——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他太神秘了。

    神秘本身就是一种弱点。

    燕知予沉默了几息。

    她在想宁远给她的那九条应对话术。

    第七条——“如果慕容博渊试图转移焦点,质疑我的身份,你不要替我辩护。”

    “你只需要说一句话:证据在这里,人在这里,慕容堡主想讨论证据,还是想讨论别的?”

    她开口了。

    “慕容堡主,证据在这里,人在这里。”

    “你想讨论证据,还是想讨论别的?”

    简单,直接,把球踢了回去。

    慕容博渊的嘴角动了一下。

    “我两个都想讨论。”

    “那请你先回应证据。”燕知予说,“银鹰标记,你怎么解释?”

    慕容博渊没有回答。

    因为他没法回答。

    银鹰标记是铁证。

    他可以否认箭头,可以否认商号,但他没法否认自己家暗卫的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