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五,还有五天。
所有的棋子都在往嵩山汇聚。
她是棋子。
慕容博渊是棋子。
武当掌门是棋子。
少林方丈是棋子。
甚至那些还在路上的各派掌门,都是棋子。
而执棋的那只手,远在高天堡的书房里,正对着一张地图,一盏灯,一支笔。
她忽然很想问宁远一个问题——
你算了这么多,有没有算过,万一你算错了呢?
万一慕容博渊比你想的更狠,万一少林方丈的立场没有你以为的那么坚定,万一那些各派掌门里有人已经被慕容家收买了——
你有没有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她知道宁远不会回答这个问题。
或者说,他会回答,但那个回答不会是真话。
她关上窗户,坐回桌前。
桌上放着那封宁远让她交给慧觉方丈的信。
信封还是密封的,封口处的私印完好无损。
她拿起信封,对着灯光照了照。
什么都看不到。
信纸很厚,灯光透不过去。
她把信封放下。
她没有拆。
不是不想,是不能。
那个封印一旦拆开就无法复原,慧觉方丈一眼就能看出来。
而且她相信宁远。
不是盲目的信任,是一种经过三年验证的判断——
宁远做的每一件事,最终都是为了高天堡。
他的方法可能让人不舒服,他的算计可能让人心寒,但他的目的从来没有偏过。
至少到目前为止。
她吹灭了灯,躺在床上。
黑暗中,她听到远处寺庙的钟声。
嵩山上的少林寺,每天戌时末会敲一次钟。
钟声浑厚悠远,从山上传下来,穿过夜风,穿过屋顶,穿过窗户,落在她的耳朵里。
“当——”
一声。
像是一个提醒。
五天。
……
九月十二,慕容博渊到了登封。
他没有走官道。
他从慕容家老巢出发,先往东走了一天,绕了一个大圈,然后从东南方向进入登封县境内。
随行的人分成三批,间隔半天的路程,先后进城。
慕容博渊自己是第二批到的。
他换了一身普通的灰色长衫,头发用一根布条束着,看起来像一个游历的老书生。
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
那双眼睛太锐利了,像两把刀,看什么都像是在切。
这不是一个书生的眼睛,是一个掌控了数千人命运的人的眼睛。
他住进了城西的望岳楼。
望岳楼是慕容家在登封的产业,对外是一家中等规模的客栈,实际上是慕容家在嵩山一带的情报据点。
掌柜的叫吴德,是慕容家的老人,在这里经营了十五年。
慕容博渊到的当天晚上,慕容锋和慕容策也先后到了。
慕容锋二十八岁,身材高大,面容冷峻,腰间挂着一柄长刀。
他是慕容家这一代武功最高的人,据说已经摸到了宗师境的门槛。
慕容策二十五岁,比他哥哥矮半个头,身材偏瘦,戴着一副玳瑁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
但认识他的人都知道,这副文弱的外表下面,藏着一颗比蛇还冷的心。
三个人坐在望岳楼三楼的密室里。
密室的门窗都关着,墙壁里夹了一层铅板,隔绝声音。
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光昏黄。
“父亲,各派的人到得差不多了。”慕容策推了推眼镜,“我今天在城里转了一圈,确认了十二家。还有五家没到,估计明后天也会到。”
“态度呢?”
“分三类。”慕容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第一类,明确对我们不利的——武当、峨眉、丐帮。这三家在嘉平三年的雁门关之战中损失最重,跟我们有血仇。他们一定会站在燕家那边。”
“第二类,倾向于我们的——唐门。唐门跟我们有生意往来,每年从我们这里采购的毒材占他们总量的三成。他们不会轻易跟我们翻脸。但也不会公开替我们说话,最多保持沉默。”
“只有一个唐门?”慕容锋皱了皱眉。
“明确倾向我们的,只有唐门。”慕容策的语气很平静,“第三类是观望派,剩下的都是。崆峒、华山、点苍、青城、恒山……这些门派在嘉平三年没有太大损失,跟我们也没有直接利益冲突。他们会看风向。谁的证据更硬,他们就倒向谁。”
慕容博渊闭上眼睛,手指在桌面上缓缓敲击。
“武当和少林呢?”
“武当掌门清虚道长已经到了,住在少林寺里,没有下山。少林方丈慧觉的态度不明——他发帖子召集各派,但帖子上只说‘共商要事’,没有点名说是什么事。这说明他还没有公开表态。”
“他不需要公开表态。”慕容博渊睁开眼睛,“他召集各派这个动作本身,就是表态。如果他觉得副本不可信,根本不会发这个帖子。”
慕容策点了点头。
“所以少林的立场,大概率是对我们不利的。”
“不是大概率。”慕容博渊说,“是一定。慧觉这个老和尚,我跟他打过两次交道。他是一个极其谨慎的人,没有七成以上的把握,不会出手。他敢发帖子,说明他手里的东西比我们想象的多。”
密室里沉默了一会儿。
慕容锋忽然开口:“父亲,要不要让灰衣和铁鹞子做准备?”
“准备什么?”
“以防万一。”慕容锋的声音很低,“如果会议上的局面对我们不利,我们需要一个脱身的手段。”
慕容博渊看了他一眼。
“你想在少林寺动手?”
“不是动手。是自保。”
“在少林寺的地盘上,对着十七家门派的掌门,你觉得你能自保?”慕容博渊的语气忽然变得很冷,“慕容锋,你的脑子是用来想事情的,不是用来打架的。少林寺有五百武僧,达摩院里有四个宗师级的高手。你武功再高,能打得过四个宗师?”
慕容锋低下了头。
“孩儿鲁莽。”
慕容博渊的目光从大儿子身上移开,落在小儿子身上。
“策儿,你说说,我们该怎么应对。”
慕容策推了推眼镜,沉吟了片刻。
“核心问题只有一个——副本里的内容,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假的。真的部分我们否认不了,只能想办法解释。假的部分是我们的突破口,只要能证明副本里有假,就能动摇整份副本的可信度。”
“继续。”
“我查过了,副本里至少有两处明显的错误。第一处是日期,三月十二和三月十五差了三天。第二处是人名,副本里提到的‘赵四海’这个人,实际上叫‘赵四江’。海和江,一字之差。”
“你打算拿这两处做文章?”
“对。日期错了,人名也错了。两处错误加在一起,足以让人怀疑副本的来源不可靠。一个连日期和人名都搞不清楚的人,他写的其他内容能信吗?”
慕容博渊没有立刻回应。
他在想。
日期差三天,人名差一个字。
这两处错误太明显了,明显到像是故意留下的。
如果是故意留下的——那就是陷阱。
但如果不是故意的呢?
如果写副本的人确实是凭记忆写的,记忆出了偏差呢?
他无法判断。
这才是最让他不安的地方。
他不知道对手的底牌是什么,不知道对手在想什么,甚至不知道对手到底是谁。
燕知予?不。
燕知予没有这个本事。
宁远?
他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策儿。”
“父亲。”
“宁远这个人,你查到了多少?”
慕容策从怀里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翻开。
“宁远,男,约二十二三岁,来历不明。三年前出现在高天堡,被燕老堡主收留。此前的经历完全是空白,没有任何人见过他,没有任何门派认识他,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他不会武功,至少没有人见过他动手。但他极其聪明,燕老堡主生前对他评价极高,说他‘有经天纬地之才’。”
“经天纬地之才。”慕容博渊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燕老头子一辈子看人极准,他既然这么说,就不会是虚言。”
“还有一件事。”慕容策翻了一页,“我让人查了宁远来高天堡之前的事。查不到。但有一条线索——三年前,也就是宁远出现在高天堡的同一年,北边的拓跋部曾经悬赏找一个人。赏金很高,活的一万两,死的五千两。拓跋部没有公布这个人的名字,只给了一个特征——‘年约二十,面白无须,左手小指缺半截’。”
慕容博渊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宁远的左手小指……”
“我没有见过宁远本人,无法确认。”慕容策合上册子,“但如果这条线索是真的,那宁远的来历就不是‘不明’,而是‘不能明’。他可能是从拓跋部逃出来的人。”
“从拓跋部逃出来,值一万两银子的人。”慕容博渊低声说,“有意思。”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登封县的夜景。
灯火稀疏,远处的嵩山在夜色中只剩下一道模糊的黑影。
“策儿,你觉得,副本这件事的背后,是宁远在操盘?”
“八成以上。”慕容策说,“燕知予没有这个能力,苏青烟有能力但没有这个格局。能设计出这么大一盘棋的人,高天堡里只有宁远。”
“那他的目的是什么?”
“表面上的目的很清楚——揭露嘉平三年的真相,让慕容家身败名裂。但我觉得这不是他的最终目的。”
“哦?”
“如果他只是想揭露真相,直接把副本公之于众就行了,不需要搞这么复杂。他先派信使分多路送副本,再放出诱饵副本让我们截获,然后让少林出面召集各派——这一套操作下来,花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他在拖。”
“拖什么?”
“拖时间。”慕容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闪了一下,“他在等一个东西。一个现在还没有到手、但即将到手的东西。这个东西到手之后,才是他真正的杀招。少林的会议,可能只是铺垫。”
慕容博渊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小儿子。
“你觉得那个东西是什么?”
“我不知道。”慕容策摇了摇头,“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我们在少林的会议上被动挨打,等到他的杀招亮出来,我们就彻底没有翻盘的机会了。”
“所以?”
“所以我们不能只守,要攻。”慕容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父亲,我有一个想法。但这个想法有些冒险。”
“说。”
慕容策站起身,走到桌前,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了几个字,推到慕容博渊面前。
慕容博渊低头看了一眼。
纸上写着四个字——
“倒打一耙。”
他抬起头,看着慕容策。
慕容策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不是笑,是一种和宁远很像的东西。
“副本说我们通敌卖国。那我们就说——副本是燕家伪造的,目的是嫁祸慕容家,挑起中原武林内斗,好让北边的拓跋部坐收渔翁之利。而燕家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他们的军师宁远,本身就是拓跋部的人。”
密室里安静了三息。
慕容锋猛地抬起头。
“三弟,你疯了?这种话说出去谁信?”
“信不信不重要。”慕容策的声音依然很轻,“重要的是,这个说法能不能让那些观望派犹豫。只要他们犹豫,就不会在会议上一边倒地站在燕家那边。只要不是一边倒,我们就有周旋的余地。”
慕容博渊没有说话。
他看着纸上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倒打一耙”下面又写了四个字——
“釜底抽薪。”
慕容策看了一眼,瞳孔微微收缩。
“父亲的意思是……”
“倒打一耙只是第一步。”慕容博渊放下笔,“光靠嘴说,说服不了所有人。我们需要证据。宁远是拓跋部的人——这件事,我们要把它变成真的。”
“怎么变?”
“拓跋部三年前悬赏找一个人。我们去找拓跋部,买下这个人的资料。不管这个人是不是宁远,只要特征对得上,我们就能把这顶帽子扣到他头上。”
慕容策沉默了一会儿。
“时间够吗?还有三天。”
“够。”慕容博渊说,“拓跋部在登封也有暗桩。他们的人就在城北的骡马市里,挂着一个马贩子的招牌。我跟他们打过交道。”
hai